林知音瞬间清醒,猛地睁开眼,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回来了。
脚步声很轻,从玄关传来,没有走向主卧,而是停在了客厅。
林知音没动。
她就躺在床上,等着。
按照以前的刘牧,他现在就该蹑手蹑脚地推开主卧的门。
然后凑到床边,借着月光看看她睡了没,给她掖好被角。
第二天早上,她一睁眼就能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热牛和一份道歉的小纸条。
她等着。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客厅里除了偶尔传来玻璃被踩到的声音,再没别的动静。
他没过来。
林知音有点躺不住了,她翻了三次身。
被子被她蹬到了腿弯处,又拽回来,又蹬下去。
最后她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光着脚就踩在了地板上,来到门边侧耳听了会。
然后,她光着脚开门走出卧室。
客厅的灯打开。
刘牧就站在客厅中央。
他背对着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
“你刚去哪了?”
林知音先开了口,但语气不太好。
刘牧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弯下腰,开始捡地上的玻璃碎片。
林知音皱起眉,往前走了两步,“我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刘牧还是没理她。
他把捡起来的大块玻璃放在茶几上,又去找角落里的小碎渣。
那些碎渣嵌在地板缝里,他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出来。
就像他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做的每一件事,细碎的、不起眼的、没人会注意到的。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林知音口堵得厉害。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路。
“刘牧,你到底想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装深沉给谁看?”
这时,刘牧才抬起头。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了以前看她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爱意。
就是一片平静。
林知皱眉。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绕开她,继续去捡另一边的玻璃。
林知音彻底火了。
“你是不是有病!”
她拔高了嗓门,“你看看你这手!还想不想要了?”
她这才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贴了好几条创可贴,创可贴的边缘还是渗出了血。
原本包扎的纱布不见了。
刘牧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块玻璃碴子扔在茶几上,然后站直了身子。
“说完了?”他说道。
林知音被他这个反应噎了一下。
“你……”
“说完了就去睡吧。”
刘牧没看她,转身走向厨房,“明天还得早起,你那学弟不是还给你带咖啡吗?精神好点,别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林知音一滞,她翻了个白眼,真是小心眼,就这么点事,至于吗?
刘牧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
林知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火气都没处发。
这个刘牧,太不对劲了。
她宁愿他跟自己大吵一架,也比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强。
“手怎么弄的?”她放缓了语气,试探着问。
“不小心。”
“大半夜的,你去哪了?”
“散步。”
一问一答,每个回答都很简短,直接堵死了沟通。
林知音深吸一口气,走到他旁边,“老公,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
刘牧把水瓶放在台子上,转身就要走。
林知音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刘牧!”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的手,然后抬眼看她。
“放手。”
“我不放!”
林知音心里涌上一股委屈,眼眶有点发热,“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就因为我跟季然吃了一顿饭?我说了那是同学聚餐!你为什么就是不信?”
“我信。”
“你信你还这样?”
“我哪样了?”刘牧反问。
他的眼神让林知音心里发毛。
她咬着嘴唇,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牧挣了一下,她的手没抓稳,就这么松开了。
他没再看她,径直往主卧走。
林知音愣了一下,以为他这是服软了,要回房间睡觉了。
她心里刚松了口气,却看见刘牧走进主卧,没几秒又出来了。
手里拿着他的枕头和一床薄被。
林知音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
刘牧抱着枕头,从她身边走过,走向客房,脚步没有丝毫停留。
“从今天起,我睡客房。”他道。
林知音彻底懵了。
分房睡?
结婚五年,他们吵过无数次架,最严重的一次她把他所有游戏机都砸了,他也没提过分房睡。
“刘牧,你别太过分了!”她的声音都在抖。
刘牧在客房门口停下,回过头。
“过分?”
他扯了扯嘴角,笑的很淡然。
“林总,这个家是你的,公司是你的,我一个外人,睡哪间房,有区别吗?”
林总。
他叫她林总。
“你……你说什么?”
“晚安。”
刘牧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进了客房。
林知音迈步就追了上去。
“砰。”
门关上了。
差点拍到林知音脸上。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客卧门口。
她站了有半分钟,气得浑身发抖。
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
地板凉得很,脚趾头缩了一下。
她现在真的想骂人。
她盯着那扇门,想一脚踹开,指着刘牧的鼻子问他:你他妈什么意思?结婚五年,你敢对我摔门?你牛了是吧?
可是,脚尖动了动,却没踹下去。
万一踹开了,他还是那副臭脸,一问三不知,怎么收场?
林知音咬着牙,转头走回主卧。
门关得震天响,连着墙皮都跟着颤了两颤。
她扑到上床,把枕头翻了个面,凉快的一边贴着脸。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伸手摸过来,是一条消息。
是她妈张敏发来的:“周末到底回不回来吃饭?给个准话。”
林知音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了。
她妈这人,从来不管什么时间,想到什么就发,跟定了闹钟似的准时。
她懒得多打字,敲了个“回去”,发送,锁屏,把手机扔在一边。
刚闭上眼,手机又亮了。
张敏:“那你把季然也叫上。”
林知音皱了下眉,打字:“叫他什么?”
张敏的消息回得飞快:“上次我在商场崴了脚,季然帮了忙,人家前前后后跑了三趟,连顿饭都没请过,说出去不像话。”
林知音盯着屏幕,手半天没落下去。
片刻后,她才打了几个字:“妈,这样不太好,我怕刘牧不高兴。”
那边沉默了大概十几秒。
“有什么不高兴的?不高兴就让他在家待着别来,我还不想看见他呢,往那一坐,窝窝囊囊的,跟个木头桩子一样,也就你爸不嫌他闷。”
林知音还没来得及回,第二条紧跟着来了。
“你看看人家季然,长得端正,说话也好听,上次来家里帮我修电脑那个利索劲儿,你那个老公要是有人家一半的能力和谈吐,我都把他供起来。”
紧接着,第三条。
“就这么定了,周六晚上,你提前跟季然说一声。”
林知音咬了咬嘴唇。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试着在脑子里搜刮刘牧的优点,能拿出来跟她妈说的那种。
想了几秒,脑子里全是他系着围裙端菜的样子,或者蹲在地上擦地板的背影。
这些画面要是说给她妈听,她妈听了只会更瞧不起他。
说季然不合适来家里吃饭?
她妈会问凭什么不合适,人家帮了忙,请顿饭天经地义。
林知音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再回。
不回就是默认了,她知道。
但她实在没力气再跟任何人掰扯了。
躺在床上,她的脑子乱成一锅粥。
刘牧那张脸、季然的消息、她妈的语气,三件事每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她烦的,何况凑到一块儿。
她翻了个身,面朝刘牧那半边床。
林知音盯着那窗外看了会儿。
她妈说刘牧窝囊。其实她以前不这么觉得。
刚结婚那阵子,刘牧虽然话不多,但她喜欢他身上那种踏实劲儿。
他会在冬天早上把她的拖鞋放在暖气片旁边烘着,等她起床的时候脚踩上去是热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想了想,大概是去年,季然回来之后。
而且,随着她接替父亲管理集团后,圈子越来越大,接触的人越来越多。
应酬、谈判、签约,每天打交道的男人个个西装革履、谈吐不凡。
然后她回到家,看到的却是穿着短袖、系着围裙,问她饿不饿的刘牧。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那个围裙越看越扎眼。
就像她妈说的那些话,她其实也想过。
而且还是不止一次。
只是从来没说出口。
林知音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周六的事,到时候再说吧。
再说了,刘牧有什么不高兴的,让他多接触接触外面的精英,他也知道上进些。
林知音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不知怎么又想起季然发的那条消息。
“学姐你别太累了。”
就这么简单一句话,她看了两遍。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看两遍,可能就是觉得……舒服。
那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轻飘飘的,不压人。
不像刘牧,关心起来跟审犯人似的,让人喘不过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愣了一下,随即烦躁地扯过被子。
想多了。
林知音就这样迷迷糊糊间睡了过去。
她最后的意识里,想的不是周六的饭局,也不是季然的甜点。
而是刘牧走出小区时的背影。
灰色短袖,右手兜,左手夹着烟。
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
第二天,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外面起了一层薄雾,空气里带着湿意。
刘牧已经到了半山公园。
他到老银杏树下,昨晚劈出来的新伤口还在,树皮崩裂了一大块。
刘牧看了两秒,从旁边的水龙头接了半桶水,浇在树周围。
“老伙计,说到做到。”
然后他开始打拳。
刘牧练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双臂发麻,才收了势。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半天。
然后把半袖穿上,点了烟,下山。
推开家门,六点十分。
屋子里还安静着。
他直接进厨房。
洗手的时候,水冲在手背的破口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拿过纸巾随便擦了两下,起锅,烧油。
磕了两个鸡蛋,下锅煎出焦边。
旁边的小锅里下了一把挂面。
酱油、醋、香油、一点点葱花。
面盛出来,盖上煎蛋,端到餐桌上。
他只做了一碗。
他拉开椅子坐下,抽出一双筷子,低头开始吃面。
以前这个时候,他会在灶台上温着一杯牛,烤两片全麦吐司。
再煎一个林知音爱吃的单面半熟蛋,蛋黄要流心,火候差一秒她都皱眉。
然后在进卧室叫醒林知音。
可是,今天什么都没有。
没有牛,没有面包,没有纸条,更没有叫醒服务。
只有他自己面前这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
刘牧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面条筋道,葱油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原来只做自己的这一份,是这么省事。
不用算她的蛋黄要几分熟,不用掐着时间把吐司烤到她要的那个色号。
更不用小心翼翼。
六点半,主卧的门准时开了。
林知音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随意挽在脑后,眼下有一圈淡淡的乌青。
昨晚没睡好,她整个人透着一股低气压。
洗漱完,她习惯性地往餐厅走。
走到一半,脚步停住了。
餐桌上,只见刘牧正低头吃面。
右手拿筷子的姿势有点怪。
她看向餐桌的另一端。
空空如也。
连个盘子底都没给她留。
林知音愣在原地,脑瓜子嗡嗡的。
结婚五年,不管她吃不吃,刘牧每天早上都会把她的那份准备好。
哪怕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出门,哪怕她嫌煎蛋热量高把整盘推开。
他第二天照做,从来没断过。
可今天竟然没她的早饭。
林知音站在餐桌边,说不上什么感觉。
以前天天摆在面前的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嫌烦。
现在桌上空了,她反而觉得浑身都不对劲。
“我的呢?”
她脱口而出,声音尖锐。
刘牧连头都没抬,继续吃着面,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刘牧,我问你话呢,我的早饭呢?”
林知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餐桌边,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刘牧放下碗。
他抬眼看着林知音。
“你早上不是有好学弟送的冰咖啡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