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过后的第一天,云州城在死人堆里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透,城墙上就有人在往下抬尸体。契丹人的尸体和守城农人的尸体混在一起,血把夯土墙染成了黑褐色,了以后结成一层硬壳,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透了的鱼鳞上。
韩铁匠带着人,把死者的尸首一具具从垛口下方搬出来,整齐排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整整两排,细细数过,一共六十二个。
昨夜一场血战,四百守军折损六十二人,重伤、轻伤近百人。照这个损耗速度,萧达凛再攻两次,城墙上便凑不齐守城的活人了。
活着的人都蹲在垛口后面,各有各的麻木。有人默默磨刀,有人小心翼翼拔下死人身上的箭,擦拭净重新备用,还有人只是呆呆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一动不动。
整面城墙死寂无声。昨夜的厮呐喊,耗尽了所有人的力气,也耗尽了所有人的话语。
一个断了胳膊的农人靠在垛口上,断臂处用粗布牢牢扎紧,血早已止住,却把整条衣袖浸成了暗沉的黑红。他一声不喊疼,只用完好的手,一遍又一遍摩挲着身侧空空如也的箭壶,仿佛摸得久了,空荡荡的箭壶就能重新填满箭矢。
韩铁匠蹲到他身边,递过一碗冰凉的井水。“喝了。喝完下去找桑大夫。”
“不碍事。”农人嗓音沙哑,“我还能拉弓。”
“你拿什么拉?嘴吗?”韩铁匠把碗硬塞进他手里,起身转身离去。
他不是不心疼弟兄,是本没时间心疼。城墙每一处垛口都要重新布防,城外契丹人的云梯还未撤走,萧达凛的第二波攻势随时都会降临。所有的难过、惋惜、悲悯,都得往后排。当下只有守城,是头等大事。
城隍庙里的景象,比城墙上更惨烈拥挤。
昨夜抬下来的伤员,塞满了正殿、偏殿、院子与廊檐,就连城隍爷神像前的供桌底下,都蜷缩着两个伤者。
桑儿从一名伤员身前缓缓站起,膝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响。她在这座破败的庙里,足足站了一整夜,未曾合眼。
她双眼布满细密的血丝,双手因反复搓洗绷带、浸泡井水,变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的血迹洗了又沾、沾了又洗,到最后她已然懒得再擦拭。
药箱早已空空如也。金疮药用尽最后一撮,止血散只剩一包,接骨膏余下半盒,退热散更是早就耗尽。
从后半夜开始,她便只能靠着盐水和净布条救治伤员。盐水简单消毒,粗布勉强包扎,再无半点良药可用。遇上伤势危重的人,她除了按住对方颤抖的手,轻声说一句“忍一忍”,别无他法。
她弯腰看向供桌底下躺着的两人。
一个是年迈老汉,口被箭矢贯穿,箭头虽已取出,伤口却不停渗血,呼吸浅促微弱,像破旧漏风的风箱。另一个是七八岁的孩童,额头磕出一道深口,早已包扎妥当,蜷在老汉身侧沉沉睡去,稚嫩的脸上还挂着未的泪痕。
老汉是孩子的爷爷,而孩子的父亲,昨夜守在城墙之上,再也没能下来。
桑儿蹲在供桌前,静静看着老汉起伏越来越微弱的口。她伸手探上对方的脉搏,细如游丝,随时都会断裂。
她无能为力,只能轻轻拉高老汉身上的破棉袄,仔细掖好边角,留住一点暖意。
“桑大夫。”一个婆子从正殿人群中挤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稀粥,“你吃点东西吧,从昨晚到现在,你一口都没沾。”
桑儿接过粥碗,看着碗里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汤。城池被围,粮食早已管制,每人每仅限两碗稀粥,守城的壮汉能多一碗粮。这一碗热粥,已是极其珍贵。
她端着粥走回供桌前,轻轻摇醒昏迷的老汉,一勺一勺耐心喂他喝下半碗。老汉气力不济,摆头示意不再进食,她便用袖口轻轻擦去他嘴角的粥渍。
剩下的半碗粥,她端到院子里,递给了那个断臂、还在苦苦等候诊治的农人。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迈步朝城西走去。
清晨的云州城街道空旷寂寥,两侧商铺尽数关门,门板上留着白灰写下的字迹——“有米”“有药”“有盐”,字字清晰,却无一家开门营业。
街巷各处,都是昨夜血战留下的狼藉:碎裂的瓦片、折断的箭杆、被鲜血和脚步踩烂的草鞋。
街角有个婆子蹲在地上烧纸钱,灰白的纸灰被晨风卷起,在微凉的晨光里悠悠打转。桑儿从她身侧走过时,婆子抬眼望她,嘴唇微微翕动,不知是低声诵经,还是喃喃叹着一句:“作孽啊。”
城西铁匠铺的门敞开着,炉火熊熊,未曾熄灭。
赵石立在铁砧前,专注打磨一把卷了刃的横刀。磨石与刀刃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平稳又规律,和他往在幽州铁匠铺磨刀时别无二致。
仿佛昨夜那场惨烈的攻城战,从未发生过。
可他小臂上一道崭新的伤口赫然醒目,从手腕一直划到手肘,是昨夜拼时被刀尖所划,不深却极长。他只是胡乱用脏布条缠了两圈,布条早已被渗出的鲜血浸透,他却浑然不觉,未曾更换。
二虎靠在墙角沉沉睡去,怀里紧紧抱着一连夜赶制的木杆,杆头装好铁钩,是专门用来推开敌军云梯的钩枪。少年睡得极沉,小嘴微张,呼吸厚重绵长,就连炉火轰鸣的声响,也吵不醒他。
桑儿走到赵石身侧,伸手轻轻按住了他握着磨石的手。“坐下。”
赵石没有多问,顺势放下磨石,在铁砧旁的木墩上静静落座。
桑儿小心解开他手臂上浸透血水的脏布条,伤口边缘微微泛红,所幸并未化脓溃烂。她从袖中取出最后一小瓶盐水,浸湿净布条,细细清洗创面,又从怀里摸出一包止血散——那是她为自己预留的最后一包。
她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而后取来新布条,一圈一圈仔细包扎,力道轻重得宜,既不勒得发麻,又能牢牢止血。
“这是你给自己留的?”赵石看向那包仅剩的药粉,轻声问道。
“本来是。”桑儿打好绳结,抬眼看向他,“但现在你是全城唯一的铁匠。你若是倒下,城上的将士便无兵器可用。比起我,你更金贵。”
赵石的嘴角微微上扬,浅浅勾出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没有说话。
两人距离极近,他能清晰闻到她身上药材与汗水交织的气息。这味道他从小到大闻惯了,他父亲打铁是铁锈与煤烟味,桑儿身上是药香与皂角味,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就是安稳的、家的味道。
“昨晚你了几个?”桑儿忽然开口问道。
赵石沉默片刻,如实回答:“两个。推倒城下的不算。”
“怕吗?”
“怕。”他坦然应声,“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死了之后,没人再为守城的人打刀、造兵器。”
桑儿抬手,轻轻收紧他手臂上的布条,力道刚好合适。“你不会死的。你爹的刀,还没卷刃。”
赵石低头看向搁在铁砧上的守土刀,刀刃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豁口,是昨夜接连砍断三把契丹弯刀留下的痕迹。
下一场战事来临前,他必须把所有豁口磨平,重新淬火坚韧。除此之外,还有无数矛头要锻、破损横刀要修、钩枪要赶制。
他只有一双手,无论如何都不够用。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铁匠最怕的不是铁不够,是时间不够。”
如今的云州城,铁料紧缺,时间更是寥寥无几。
“桑儿,你去帮我找韩铁匠。”赵石重新拿起磨石,低头继续打磨刀刃,“问问城里还有没有会打铁的人。不用精通打刀,会拉风箱、会磨刀、会淬火就行。我一个人,实在赶不出来。”
桑儿轻轻点头应下。
她走到墙角,蹲在熟睡的二虎身前。少年依旧死死抱着钩枪,像是抱着唯一的依仗,抱着整座城池的希望。他肩头的旧布条渗出一片新的血迹,该是睡梦中翻身摩擦所致。
桑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伤口没有感染发热。她稍稍放心,起身准备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二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低喊了一声“哥”,而后便再次陷入沉睡。
桑儿的指尖轻轻搭在门框上,停顿一瞬,随即抬步快步离去。
韩铁匠不在城墙之上,此刻正在城东粮仓门口与人争执。
对峙的不是契丹敌军,而是云州本地的几个粮商。
这座粮仓本是契丹人所建,囤积的都是辽国军粮。昨夜韩铁匠带人攻破军械库后,第一时间抢占了粮仓。仓中存粮约两千石,足够全城百姓勉强支撑两月。
可如今几个粮商闻讯赶来,声称仓中部分粮食是他们的私产,只是被契丹人强行征用,现在契丹人败退,粮食理应归还他们。
一名身着绸布长衫的胖粮商,脸红脖子粗地对着韩铁匠争执:“韩铁匠!你不能不讲理!这些粮是契丹人抢我的,如今你赶走契丹人,粮就该物归原主!你不还粮,我们怎么做买卖?怎么养活手下伙计?”
“你还想做买卖?卖给谁?”
韩铁匠声音不高,字字却硬如铁钉,落地有声,“全城被围,内外断绝,粮食就是性命。你把粮囤回去,等着城里断粮,再高价牟利?郑掌柜,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
胖商人脸色涨得通红,急忙辩解:“你这是污蔑!我向来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韩铁匠往前踏出一步,气势人,“去年你往契丹军粮里掺沙土,惹得辽人大怒,险些丢了性命,是我替你求情,才保你一命。”
他目光凌厉,盯着对方:“如今契丹人暂退,城内粮草由我统一管控。你有多少私粮,我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待到围城解除,该还你的,一分不少。但围城未破之前,粮仓之内,一粒米都不许私动。谁敢擅取,我就剁了谁的手。”
胖商人张了张嘴,看着韩铁匠脸上那道从颧骨划至下巴的崭新刀疤,满腔辩解的话语尽数咽回腹中。他悻悻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狠狠瞪了韩铁匠一眼。
韩铁匠未曾理会,转头对着粮仓门口值守的汉子沉声吩咐:“从今起,每只发一次粮。每人一碗稀粥,守城将士额外加一碗粮。无论贫富身份,不管是粮商子弟还是官吏亲戚,全城一视同仁。”
桑儿赶到粮仓,将赵石的诉求如实转告。
韩铁匠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城中懂打铁的匠人,早已尽数上城敌,无一剩余。不过会拉风箱、打下手的还有两人。”
“城西的何屠户,早年在铁匠铺帮过三年工,拉风箱是一把好手,只是抡锤不稳,改行了猪。还有北街的薛老四,打了二十年农具,打刀手艺粗糙,但磨刀、修整兵刃极其扎实。我即刻派人去唤他们过来帮忙。”
他抬眼望向城墙,沉声问道:“赵石现下打出多少矛头了?”
“从昨夜血战至今,一共二十三把。”桑儿答道。
“远远不够。”
韩铁匠望着城墙上寥寥落落的人影,神色凝重,“原本四百守军,如今只剩三百余人。二十三把矛头,连人手一都配不齐。萧达凛下次攻城,绝不会只攻一面。”
“他会东、南、西三面同时发难。届时弓箭手调度不及,必须让每一个守城之人都有长矛。至少还需再打一百把,才能勉强撑住防线。”
桑儿心中暗自盘算着赵石的体力。
他一一夜未曾合眼,手臂带伤,早已疲惫不堪,左臂已然开始微微发颤。若是再连不休打铁,双臂必定废损。
可她心里清楚,赵石不会停。
他和他的父亲一模一样。当年城池被围,他父亲连着打铁三三夜,饿了啃一口饼,困了靠炉边眯片刻,直到最后一批兵刃送上城墙,右手彻底废了,再也握不稳铁锤,往后余生端碗都会不停颤抖。
如今的赵石,正在重走他父亲当年的路。
“韩铁匠。”桑儿抬眼,语气恳切,“城里的药材彻底断了。退热散、金疮药全部耗尽,仅剩两包止血散和一包安神香。下次攻城,伤员只会更多。我需要药,止血、退热、止疼的,任何药材都可以。”
韩铁匠沉默良久,脸上未结痂的刀疤在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
“契丹人的军医营,在城东门外半里地。”他缓缓开口,“昨夜攻城,他们的军医就在后阵救治伤兵,营中必定囤积大量药材。”
他看向桑儿,语气沉重:“只是军医营有辽兵重兵把守。你出不去,就算侥幸出去,也再也回不来。”
桑儿没有应声,静静伫立着,望向城东的方向。指尖不自觉抚上袖中藏着的银刀刀柄。
韩铁匠看不清她眼底的情绪,却能看懂她眼中的执拗。那是和赵石抡锤打铁时一模一样的眼神——不是不知疲惫,是明知疲惫、明知凶险,也必须一往无前。
同一时刻,城外契丹中军大帐。
萧达凛端坐案前,低头凝视着铺开的云州城防羊皮图。帐外骑兵练的铁蹄声阵阵传来,震得帐帘微微震颤。
案前跪着一名刚从城头撤下的千夫长,铁盔抱在怀中,脸上布满涸的血污与汗渍,皮甲肩头破开一道长口,内里棉絮外翻,狼狈不堪。
“你带了多少人攻城?”萧达凛的声音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三个百人队,外加蔚州偏师四百人,共计七百将士。”千夫长的声音微微发颤。
“存活多少?”
千夫长低头不敢应答,身侧的百夫长代为回话:“撤军清点,阵亡一百二十人,重伤轻伤一百五十余人。蔚州偏师冲在最前、撤在最后,伤亡最为惨重。”
萧达凛默然不语,指尖轻轻叩打羊皮图上的东门楼位置。
昨夜主攻城东,城南佯攻,城西按兵不动。他本以为三倍兵力压上,面对一群手持农具的百姓守军,必能一举破城。
可辽兵三次冲上城头立足,三次都被拼死击退。最后一次,百夫长已然带队登上门楼,却被一名手持铡刀的壮汉硬生生撞落城下。
这本不是一盘散沙的乌合之众,是一支调度有序、死战不退的守军。
他重新审视这座孤城。
云州背靠雁门山,城西紧贴山脚,无法展开大军攻城;城北紧邻桑河,水深流急,攻城器械难以运送。可进攻的,唯有东、南两面。
可这两面城墙夯土最厚、垛口最高,守军的弓箭手尽数集中于此。
三面同时进攻,方能分散守军兵力,可雁门山始终被掌控,城西永远留着一道破绽。
“明天亮前,遣一队人翻越雁门山。”
萧达凛指尖在城西位置画了一个圈,沉声下令,“褪去军装,换猎户衣衫,弃弯刀、带短刀。翻山后隐匿在城西废窑与民房之中,按兵不动,等候我的号令。”
他抬眼看向身前两员将领,语气冷厉:“下次攻城,我要城墙之内,同时响起我大辽的喊声。”
两名将领躬身领命,转身退去。
萧达凛再度低头看向城防图,指尖习惯性摩挲刀柄铆钉——这是他思索时的常态。
只是此刻他抚摸的并非自己的佩刀,而是腰间那把取自云州军械营的横刀刀坯。这是赵石锻造的二十三把守土刀之一,装柄开锋,刃色雪亮。
他当初带回此刀,本是为了查证赵石是否在兵刃中暗藏手脚,可二十三把刀尽数拆解查验,件件工艺精良、无可挑剔。
如今这把刀,成了他腰间最锋利的佩刀。
他想起那铁匠铺前,少年握刀而立、宁死不屈的模样,想起那句掷地有声的“我不认”。
萧达凛解下横刀置于案上,刀刃朝向天光,清晰倒映出他深沉的眼眸。
此时的云州城西,铁匠铺的铁锤声,依旧未曾停歇。
何屠户赶来时,身上还套着沾满猪油的围裙,袖子挽至手肘,双臂粗壮结实,满是常年劳作的力气。
他早年在铁匠铺帮工三年,拉风箱是一绝,唯独抡锤不稳,屡屡打偏铁料,被师傅调侃是猪的命格,终究与打铁无缘。一气之下,他便真的改行猪谋生。
薛老四是年过半百的老农,打了二十年农具,手艺粗糙却极其扎实,磨刀修整的本事,远胜于打铁。
他蹲在铁砧旁,埋头磨了一上午兵刃,将昨夜战损的卷刃横刀一一修复。一边磨一边低声点评:“这把淬火不透,刃口偏软。”“这把尚可,血槽太浅,再深一分便完美了。”
赵石听在耳中,心知这看似普通的老农,眼界远胜过幽州军械营的大半匠人。
何屠户拉风箱拉得满身大汗,索性脱掉沾满油污的皮围裙,赤着上身忙活。
“赵铁匠,萧达凛那狗贼,什么时候还会再来攻城?”
“很快。”赵石夹起刚锻好的矛头,浸入冷水,嗤啦一声白雾腾起,“他昨夜折损惨重,拖延一,便多一颜面尽失。他是耶律德光心腹,朝中树敌众多,幽州战功尚未坐稳,若是拿不下云州,弹劾他的折子能堆满朝堂。”
“你怎么清楚这些事?”何屠户瞪大双眼。
“我在他麾下军械营,做过数年铁匠。”
赵石捞出淬好的矛头,雪亮的刃口在光下泛着冷冽寒光,“我摸清了他的性子,精细、谨慎,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可一旦筹备妥当,便会倾尽所有,全力一搏。”
“那这次,他是要拼命了?”何屠户倒吸一口凉气。
“是拼命。”赵石将矛头递给已然睡醒的二虎,少年熟练地将矛头固定在木杆之上,“但开战之前,他定会先削弱我们的防御。或是遣奸细入城打探消息,或是射劝降书动摇军心,或是从雁门山绕后偷袭。”
话音未落,城头骤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是厮的喊声,而是众人急促的叫嚷,夹杂着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赵石放下铁锤,快步跑出铁匠铺,抬眼望向城墙。城头将士纷纷指着城外,有人高声警示“别捡”,有人急喝“小心有诈”。
一支箭矢从城外破空飞来,并非伤人敌,杆上牢牢绑着一卷白纸。箭矢深深扎进垛口木柱,嗡嗡震颤不止。
韩铁匠上前拔下箭矢,展开纸卷,上面是工整的汉字:
“韩铁匠及云州守军:大辽皇帝有令,开城投降者免死。韩铁匠若愿归降,授南院铁官,食禄五百石。城中百姓,不咎既往。三为限。逾期不降,城破之,全城不分男女老幼,尽屠。”
韩铁匠看完,随手将劝降书揉作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他转身朝向城下,运足气力高声喊话,声音洪亮,隔着整条街巷都清晰可闻:
“告诉萧达凛!他昨射来的箭,老子磨磨还能接着用!让他多送些纸来,城里茅房正好缺手纸!”
城头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爽朗的笑声从城头滚落,漫过空荡荡的长街,一直传到香火寥落的城隍庙中。
桑儿正低头为伤员更换布条,听见笑声,抬眼望向城墙方向。她不知众人因何欢笑,可这座浴血残城,还能传出鲜活的笑声,本身就是绝境里难得的希望。
只是无人知晓,雁门山深处,萧达凛派出的暗哨已然悄然潜行。
他们身着破旧猎户衣衫,怀中暗藏短刀,沿着险峻的羊肠小道,一步一步朝着云州城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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