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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十六州!》 · 达摩祖师爷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驴车在山里绕到第三天的时候,老李头的驴瘸了。

不是铁掌掉了......铁掌是赵石亲手钉的,钉得结实,走山路再颠也不会掉。

瘸的是驴的左前蹄,蹄壳在石子路上磕出了一道细纹,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但驴走一步就点一下头,走三步就停下来回头瞪老李头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

你看什么看,疼的是我。

老李头蹲在驴蹄子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叹了口气。

“不能再走了。再走这蹄子就废了。前面有个废弃的炭窑,你们走,我带驴在窑里歇两天,蹄子养好了去追你们。”

“你知道路?”赵石问。

“去云州就这一条山路,岔路只有两条。

一条往蔚州,一条往应州,其余的都是死路。你们沿着最宽的那条一直走,翻过前面那座大岭,就能看到雁门山。

看到雁门山就看到云州了。”老李头从车板上把自己的粮袋子拽下来,又从车底下摸出一把柴刀塞进腰带里,“我一个糟老头子带一头瘸驴,契丹兵见了都懒得盘问。你们别管我。”

赵石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契丹兵不会为难一个赶驴车的卖菜老头......

在他们眼里,老李头跟路边的一块石头差不多,不值得拔刀。

但他看着老李头蹲在驴旁边絮絮叨叨地跟驴说话的样子,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老李,”桑儿忽然开口,“你在窑里等三天。三天以后我们还没回来,你就回幽州。”

“三天?”老李头抬起头,草帽檐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在桑儿脸上停了很久,“三天够什么?”

“够进城,找到韩铁匠,把药送进去。”

桑儿把药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也够发现城进不去。不管进不进得去,三天足够知道结果了。”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给赵石。

是一小袋盐,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又包了一层破布。在燕云十六州的山里,盐比银子还金贵......

一斤盐能换三斤铁,或者一斗米。

老李头一个卖菜的攒下这一小袋盐,不知道攒了多久。

“山里人缺盐。你把这个带给韩铁匠,就说是一个种菜的送的。”

老李头重新蹲下去,拍了拍驴的脑袋,“走吧走吧,别磨蹭了。磨蹭到天黑还没翻过岭,你们就得在山上喂蚊子。”

赵石把盐袋收进怀里,没有说谢谢。

他跟老李头认识六七年了,互相欠的东西算不清......他爹赊过老李头的白菜,他帮老李头打过锄头,老李头又赶了两天两夜的驴车送他们到这儿。

在这条街上活了几十年的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算账。算账就生分了。

驴车留在炭窑里,赵石和桑儿背上各自的包袱重新上路。

没了驴车,走路反而快了。

山路在午后变得又闷又热,知了在树上吱吱地叫,叫得人脑仁疼。桑儿走在前头,步子很快,药箱在她背上一颠一颠的。

赵石跟在后面,一只手扶着后腰上的守土刀,另一只手不停地拨开路边的树枝。

翻过大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赵石第一个钻出林子。他站在岭脊上,迎面吹来的风把他满头的汗一下子吹凉了。

他眯起眼睛朝西边看去......雁门山横亘在天边,黑黢黢的像一道卧着的巨兽的脊梁。

山脚下,云州城蹲在一片河谷里,城墙是黄土夯的,不像幽州城那样青砖灰瓦四四方方,而是依着地势弯弯曲曲地绕了一圈,远远看去像一条土黄色的蛇盘在那里。

但真正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的,是城外。

城外到处是契丹人的军帐,白色的毡帐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城东和城南的平地,像一夜之间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蘑菇。帐篷与帐篷之间拴着战马,马的数量多得数不清,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棕色地毯。

营地里升着炊烟,几十道烟柱同时往上升,在半空中被风吹散,罩住了半个河谷。

围城。

那个受伤的汉子说的是真的......萧达凛已经到了,而且他的兵力比赵石想象的更多。

桑儿站在他旁边,也在往山下看。

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太大的波动,但赵石注意到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剪刀的位置。

“至少两三千人。”桑儿说。

“两千精骑,加上云州本地的驻军。”赵石指着城西的方向,“你看城西......那边没有帐篷。”

城西紧挨着雁门山的山脚,山势陡峭,骑兵上不去。

契丹人的包围圈留了一个口子......不是疏忽,是没有必要。雁门山本身就是一道屏障,山里没有大路,只有采药人和猎户才知道的羊肠小道。

萧达凛大概认为没人能从那边翻进城,即使能进去,也运不了粮草、送不了兵器。他要的是困死城里的人。

“城西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赵石蹲下来,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但我们得先绕过契丹人的哨卡。

他们围了城东和城南,城北是河,也有人在巡。唯一没有重兵的是城西,但城西一定有暗哨。

萧达凛很精,他不会留一个方向完全没有防备。”

“什么时候进城?”桑儿问。

“现在不行。天还没黑透,下去就是活靶子。”赵石抬头看了看天色,

“等。等到下半夜,月亮下去以后再摸过去。”

两个人退回林子里,找了一棵倒掉的老树,坐在树上。

桑儿把药箱解下来放在腿上,打开检查了一遍。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包药都要摸一摸、看一看、放回去。

金疮药还剩五包,止血散三包,接骨膏两盒,退热散一盒,安神香四瓶。这点药对于一个被围的城来说,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

但她还是把每一包都码得整整齐齐。

“你在想什么?”赵石问。

他发现自己这一路上问这句话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恰恰是因为她什么都不说。她越安静,他心里越没底。

“在想一个事。”桑儿把药箱合上,没有抬头,

“那个伤员说他娘叫柳三娘。云州城被围了这么些天,里面的人还能撑多久?如果我们进去了也出不来,这批药用完了,我就没用了。”

“谁说你的作用就是用药?”赵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马上又压下去,“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桑儿打断他,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但眼睛里没有笑,

“你想说你不在乎,你觉得值就行。可我在乎。

药铺里有多少药我心里有数,用在哪个人身上我心里也有数。

药用完了,人就只能硬扛。我爹当年就是硬扛......

药不够,他自己去采,采回来还没煎就被了。我不想看着那么多人硬扛。”

赵石沉默了好一会儿。林子里的知了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周围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山涧里水流的哗哗声。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正在一点一点地褪成深蓝。

“桑儿,你知道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赵石忽然开口。

桑儿抬头看着他。赵石很少主动提他爹,每次提都是被她问的,或者是发生了什么事不得不提。

他主动提,这是头一回。

“他说......‘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说完就咽气了。”

赵石靠着树,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

“我当时十六岁,跪在床前,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铁匠铺没了,家没了,什么都没了。可我爹说完那句话就死了,再也没给我多解释一个字。

我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去琢磨这句话......他是让我守什么?

幽州的城?城墙?铁匠铺?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你想明白了吗?”桑儿问。

“没有完全明白。”赵石低下头来,看着她,

“但这一路上我慢慢觉得,他说的大概不是守什么,而是做什么。在哪里打铁不重要,给谁打刀才重要。幽州城没了,云州还在打。云州要是也没了,还有其他州。只要还有人握着刀,汉家兵器就还在。”

桑儿看着他,没说话。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赵石脸上投下斑驳的银光。

她忽然伸出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枯叶摘掉。

“你爹要是活着,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笑。”她说。

“我爹不会笑。”赵石说,“他这辈子就没笑过。”

“所以我说是‘大概’。”桑儿站起来,背上药箱,“走吧。月亮下去了。”

月亮确实下去了。下半夜的山林黑得像一口深井,伸手不见五指。

赵石走在前面,左手拄着一树枝探路,右手一直握着守土刀的刀柄。他们没有点火把......

点火把就等于告诉山下的契丹人这里有人。

唯一的照明是头顶稀疏的星光,但星光太弱了,只能勉强照出树冠的轮廓,脚下的路全靠脚感。

桑儿紧跟在赵石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背包上,另一只手攥着剪刀。

她从小在城里长大,没走过这种野林子。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知道是石头还是树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脚踝扭了两次,每一次都咬着牙没出声。

但赵石感觉到了......她的脚步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粗。

“还行吗?”赵石头也不回地问。

“行。”桑儿的声音有点喘,但很稳。

从山脊下到山脚,正常走大概一个时辰。

他们摸黑走,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好几次差点踩空滚下去,都是赵石眼疾手快地拽住她。

有一次桑儿踩滑了,整个人往下坠,赵石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拽回来。

桑儿的手腕在他掌心里细得像一树枝,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又快又有力。

那种力量比什么都能让他安心。

到了山脚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赵石拨开最后一丛灌木,云州城墙就在眼前了。

城墙比远看更高,至少有四丈,黄土夯的墙面坑坑洼洼,年久失修,很多地方被雨水冲出纵向的沟槽,那些沟槽刚好可以攀爬。契丹人没有在这里布重兵......

城西紧挨着山,大型攻城器械运不过来。

只有远处山脚下偶尔亮起一点火把,大概是契丹人的暗哨,离城墙至少有一里地。

“城墙上有豁口吗?”桑儿问。

“看不见。得摸过去。”

赵石压低身子,沿着山脚的灌木丛往城墙方向移动。

城墙上没有火把,黑黢黢的,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一个被围了好几天的城,城墙上没有火把是不正常的......要么守城的人已经弹尽粮绝到了连火把都点不起的地步,要么他们在故意装死。

两个人贴着城墙走了大概半里地,赵石忽然停住了。

城墙上有一道缝,不是豁口,而是一道从墙顶裂到墙的裂缝,宽度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裂缝的边缘很旧,不是新炸开的,看来是这堵夯土墙的旧伤......年久失修的结果。这比任何城门都好用。

“我先上。”赵石把背包解下来递给桑儿,

“你在下面等着。我上去了确认安全,你再上来。”

桑儿想说什么,但赵石已经侧身挤进了裂缝。

夯土墙的裂缝里面是粗糙的土壁,可以踩着横向的裂纹一点一点往上挪。他往上爬了大约两丈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声音......“谁?”

“送炭的。”赵石回了暗号。

头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绳子垂了下来。

赵石拽住绳子,被上面的人一把拉了上去。他翻过垛口,脚踩在城墙的夯土地面上,第一眼看见的是三张脸......

三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都是农人打扮,但手里都握着刀。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四十出头,颧骨很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攥着一把缴获的契丹弯刀,刀还没开过刃,崭新的。还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握刀的手在微微发抖。

三张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警惕,不是敌意,是一种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急切。

“你们是幽州来的?”高颧骨的那个问。

“是。幽州周大宏的人。”赵石说,

“周瘸子死了。他手底下的老孟让我带话过来......幽州那边还在扛,让你们挺住。”

高颧骨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马上又暗了下去。“带了多少人?”

“就我一个。还有一个大夫。”

“大夫?”高颧骨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抓住赵石的胳膊,“带药材了吗?”

“带了。不多,但够救急。”

赵石回头对城墙下的桑儿打了个暗号。不一会儿,桑儿也被绳子拉了上来。

她爬上城墙的时候,那三个汉子都看着她......

一个穿青布衫子的年轻女子,背着药箱,袖子上还沾着草屑。

那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看她又看看赵石,嘴巴张开又闭上,好像不太能理解为什么会有大夫愿意往一座被围的城里钻。

“你真是大夫?”少年问。

桑儿拍了拍药箱。

“金疮药、止血散、接骨膏、退热散。你哪里不舒服,我给你看。”

少年张了张嘴,脸忽然红了,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

高颧骨在旁边介绍自己。他姓韩,就是韩铁匠本人。

赵石愣了一瞬......他想象中的韩铁匠应该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像老孟那样的,或者是像他爹那样的。

可眼前这个人瘦得颧骨高耸,手腕上的骨头节节分明,怎么看都不像能领着一帮农人冲契丹军械库的人。

但韩铁匠一开口,赵石就明白了......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他在周瘸子眼里见过,在老孟眼里见过,在秦老太太眼里也见过。

“城里还剩多少人?”赵石问。

“守城的有四百多人,全是本地农人和猎户。真正上过阵的不超过二十个。百姓还有三千多,都挤在内城的城隍庙和县衙里。”

韩铁匠把他领到垛口边上,指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军帐,

“萧达凛前天到的。他带的不是普通骑兵,是幽州南院的精骑,我数过,至少一千五百骑,加上云州本地驻军,总共不下三千人。

他围城围得很稳......

不攻城,只围。断了城东的粮道,堵了城北的水门,城里的水还能撑一阵子,但粮最多只够十天了。”

十天。赵石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十天后,萧达凛甚至不需要攻城,城里的人自己就会饿得站不起来。

他想起老李头给他的那袋盐......盐可以腌制食物,延长保存时间,但盐不能当饭吃。

一袋盐救不了一座被围的城。

“萧达凛有没有派人劝降?”桑儿忽然问。

韩铁匠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没想到一个药铺学徒会问出这个问题。

“有。昨天傍晚派了一个通译到城门口喊话,说只要开城投降,只首恶,其余人不追究。”

“你怎么回的?”

“我把石敬瑭的降书抄了一份,用箭射回去了。”

韩铁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就是那份把燕云十六州割给契丹人的降书。

我让人抄了十份,都射回去了。”

赵石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

韩铁匠不给自己留退路。

他不接受招安,不信任大辽的诏书,不承认幽州城里贴满全城的“恩赦”告示。他要的是拼命。

这个人不是在守城,是在用一座城给十六州所有看......可以打。燕云十六州的可以站起来打。

“带我去看看伤员。”桑儿没有多余的寒暄,背起药箱就往城下走。

韩铁匠让那个瘦削少年领着她去伤员安置的地方......

内城的城隍庙。赵石跟着韩铁匠继续沿着城墙巡防。

天已经蒙蒙亮了,城墙上每隔十几步就蹲着一个守城的人,有的抱着刀打盹,有的在往城下张望,有的在把箭头从城墙上重新磨尖。

这些人清一色是农人和猎户,衣服五花八门......有穿短打的,有穿长衫的,有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晒出来的黑皮的。

刀也是五花八门......契丹弯刀、汉家横刀、柴刀、镰刀,有一人抱着一把铡草的大铡刀靠在垛口上,铡刀刃上全是豁口。

没有军装,没有统一的兵器,没有旗号。

但每个人都守在垛口前,没有人离开。

赵石走了一圈,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城墙四面合起来周长大约十里,四百人守十里,平均每里四十人。

这四十人还要分班轮换......守城不比打铁,打铁累了可以歇,守城不能歇。

萧达凛的兵随时可能改变战术,从围困转为攻城。到那时候,靠这么点人守十里城墙,本来不及调。

而且刀也不够......他看到至少有二三十个人手里拿的不是刀,是削尖了的长矛,矛头用火烧过,硬是硬了,但一碰铁甲就会断。

“兵器还剩多少?”赵石问韩铁匠。

“抢来的契丹弯刀一百三十把,横刀四十把,长矛六十。箭头三千多枚,但弓只有四十张。”

韩铁匠把数字报得很清楚,一个字都不差,显然这些数字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

“我自己打了两把刀,但没铁料了。城里的铁料都被契丹人运走了,剩下的只有废铁和农具。”

赵石站住了。他回过头来看着韩铁匠,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韩铁匠能看懂的东西。

那不是同情,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手艺人遇到手艺人时的认同感......你打铁,我也打铁。

你知道铁料不够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你知道明知道不够还得继续打的滋味,我也知道。

“城里有没有铁匠铺?”赵石问。

韩铁匠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忽然跳了一下。

“有一座。契丹人的军械铺,被我们抢回来了。炉子还在,但缺铁料。”

“带我去。”

韩铁匠领着他下了城墙,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走到城西一座被火烧了一半的大院前面。

院子门口倒着一块烧焦的牌匾,上面还残留着几个契丹文,赵石不认识,但能猜到大概是“军械营”之类的意思。

院子里的炉子果然还在......

三座铁匠炉并排砌在院墙底下,炉膛用耐火土糊过,虽然被烟熏得发黑,但结构完好。

风箱也还在,只是风箱的皮袋破了一个口子,需要补。铁砧是好的,火钳和几把锤子散落在地上,被捡回来了。

最关键的是淬火槽......槽里的水还没,水上漂着一层灰,拨开灰,下面的水还是清的。

赵石在炉子前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炉膛。

炉膛是冷的,不知道多少天没生过火了。

他把风箱拉了一下,风箱漏气,拉起来呼呼的,但还能用。他把破口捏住试了试风力,还行,补一补能凑合。

铁砧是上好的铸铁砧,敲上去声音很脆。

虽然比不上他在幽州铺子里那套跟了他爹三代的家伙,但已经够用了。

“缺多少铁?”赵石问。

“至少五百斤。”韩铁匠站在他身后,声音闷闷的,

“打刀至少还要一百把,打箭头要铁三百斤,打矛头要铁两百斤。但城里能找到的铁,加起来不超过一百斤。我把能拆的都拆了......门上的铁环、灶台上的铁锅、庙里的铁香炉,全熔了也凑不够。”

赵石站起来,环顾了一圈院子。院子角落里堆着一小堆废铁,就是韩铁匠说的那一百斤......

铁锅片、门环、犁头、断了的锄头、弯了的铁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真正能用来打刀的,不到一半。

锅铁是生铁,打刀太脆,一磕就断。只有犁头和锄头是锻铁,可以打刀,但需要回炉重新锻打,费时费力。

他估了一下,这一百斤铁料,最多能打二十把横刀,或者两百枚箭头。对于一个需要守十里城墙的守城军来说,这点兵器只能算是塞牙缝。

“萧达凛不会一直围着不打。”赵石说,“等他的援兵和攻城器械到齐,他一定会强攻。

攻城的时候先放箭再冲城,城墙上最缺的是盾牌和长矛。矛可以顶住爬城墙的人,盾可以挡住城下射上来的箭。”

“盾牌我们有,拆了门板做的。”韩铁匠说,“但你说的矛......一百不够。”

“那就打。”赵石脱下外衣扔在一边,蹲下来开始检查风箱的破口,

“一百斤铁虽然打不了几把刀,但打矛头可以打很多。矛头不用淬火太硬,硬度够刺穿皮甲就行。三两铁打一个矛头,一百斤至少能打五百个。只要矛杆够用,城墙上的人就能全配上矛。”

韩铁匠站在旁边,看着赵石蹲在地上检查风箱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而是一种很沉的、只有手艺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他知道赵石说“打矛头”不是随便说的......

矛头用料少,锻打简单,不需要反复淬火,效率最高。

这是实战经验的判断,不是纸上谈兵。这个从幽州来的铁匠,是真的懂行。

“什么时候开始?”韩铁匠问。

“现在。”赵石站起来,把风箱的破口用一块从背包里翻出来的皮子垫上,又用细铁丝扎紧,

“但我需要一个帮手。你这边还有没有会打铁的?”

“有一个。”韩铁匠转身朝院子外面喊了一声,“二虎!”

一个少年跑进来,正是刚才城墙上那个十七八岁的瘦削少年。

他跑进来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铁料绊倒,站定了以后紧张地搓着手。

赵石看了他一眼......太瘦了,胳膊跟麻秆似的,拉风箱倒是够了,抡锤子还差着劲。但眼下没有别的人选。

“你叫什么?”

“二虎。”

“好,二虎。你来拉风箱。”

赵石把风箱拉杆塞到他手里,蹲下来把碎木屑和引火用的草塞进炉膛,“拉的时候别急,稳着来。风太猛了火会烧过头,铁就废了。”

二虎使劲点头,双手抓住拉杆,猛地一拉。

风箱呼地一声,炉膛里的火星蹿起来老高,差点烧到赵石的眉毛。二虎吓了一跳,赶紧松开手。

“慢点。”赵石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拉风箱,也是把火星拉得满屋子飞。

那时候他爹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说了一句......“铁是活的,你越急它越跟你犟。”

他当时捂着后脑勺觉得委屈。现在轮到他教别人了。

“拉风箱跟走路一样,稳着来。一下一吸,一下一呼,找到你自己的节奏。

”赵石把二虎的手重新放在拉杆上,带着他拉了两下,“感觉到没?这个速度刚好。”

二虎重新试了一次。

这回火苗稳稳地蹿上来,在炉膛里像一朵打开的花。

他抬起头看着赵石,眼睛亮了一下。赵石点了点头。

他转身夹起一块犁头铁塞进炉膛,等着铁烧红。炉火映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泥痕和汗渍照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觉得这个炉子和幽州铺子里那个没什么不同......都是一样的火,一样的铁,一样在等着被人打成刀。

他爹说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这句话他现在越来越明白了。铁是死的,刀也是死的。

但打刀的人是活的,握刀的人也是活的。只要人活着,刀就不会死。

与此同时,桑儿正在城隍庙里。

城隍庙的正殿比幽州那个还要破,但比幽州那个更挤。

殿里的城隍爷神像被挪到了角落里,香案被拆了当柴烧,地上铺满了草和破席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个伤员。

城隍庙的院子里也躺满了人,廊檐下、枣树下、井台边,全是伤员。

有的头上缠着布条,布条被血浸透了又,了又浸透,结成了一层硬壳;

有的胳膊断了,用两树枝夹着,布条扎得很松,骨头明显没对齐;

有的口上豁了一道口子,用缝衣服的针线缝过,针脚粗得像纳鞋底;

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不动,眼睛闭着,身上盖着破棉袄......不知道是在睡还是在昏迷。

桑儿站在殿门口,药箱的带子勒进肩膀里。

她看着这满地的伤员,手在药箱带上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脑子里闪过秦老太太说的一句话......“大夫进了病房,跟将军进了战场一样。慌一个,全盘皆输。”

她迈进了门槛。

“伤员什么时候换的药?”她问旁边一个正在给伤员喂水的婆子。

婆子抬头看着她,一脸茫然。“换药?换什么药?”

“伤口上的药。”

“没有药。”婆子摇了摇头,“城里的药铺被契丹人封了。我们用的都是灶灰和草木灰,撒在伤口上止血。

有些用盐水洗,但盐也不多了。”

桑儿的心沉了一截。灶灰止血是没办法的办法,感染的风险极高。

她在幽州的时候见过用灶灰止血的病人......十个里至少有三个会发热溃烂,高热不退就要用退热散,退热散不够就要用冰水擦身,冰水不够就听天由命。

她蹲下来,把药箱放在地上,依次打开每一个药包。

周围的眼睛全都在看她,那些躺在地上、靠在墙上、趴在席子上的伤员,全都把目光转向了这个蹲在殿门口的陌生女子。

“这里有多少人?”桑儿问。

“殿里四十八个,院子里三十二个,后院还有十来个走不动的。”

婆子说,“总共九十出头。”

“伤员里最重的......伤口已经化脓,发热不退,神智不清的,有多少?”

婆子想了想。“十几个吧。有五个从昨天开始就不吃不喝了。”

桑儿站起来,手里拿着仅剩的一盒退热散。退热散只有一盒,够治两个人。

五个重伤员,她只有两份退热散。在幽州的时候她从不面对这种选择......

药不够可以去药柜里拿,药柜里不够可以让师傅开方子调替代药材,实在不行还可以让采药的人去城外山上找。可这里是围城,没有药柜,没有师傅,没有山。

她只有背上这个药箱,用一包少一包。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退热散用在最年轻的那两个身上。”

她对婆子说,“另外三个用井水擦身,每一炷香擦一次,擦到退热为止。”

“能活吗?”婆子问。

桑儿没有回答。她蹲下来,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和止血散,开始一个伤员一个伤员地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很利索......

拆开旧的包扎,把灶灰和血痂一起洗掉,用净的布蘸盐水清洗伤口边缘,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每一步都跟她在幽州药铺里做的一模一样,只是这里没有秦老太太在旁边骂人,没有小石头递东西,没有灶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汤药锅。

这里只有满地的伤员,弥漫的血腥味和汗臭味,以及她手指上那些硬硬的茧子在不断重复的动作中变得越来越烫。

她处理到第七个伤员的时候,一个断了腿的汉子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力道大得惊人。桑儿停住了动作,低头看着他。

“姑娘,”汉子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这条腿还能走吗?”

桑儿低头看了看他的腿。断了的是右小腿,骨折的位置在小腿中部,皮肤没有破,是闭合性骨折。

但接骨的人显然没有经验,骨头没对齐就上了夹板,现在小腿已经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按下去一个坑。

如果再不重新接,这条腿就废了。

“能走。”桑儿说,“但会很疼。”

汉子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满是汗渍和灰土的脸上显得格外净。

“疼不怕。只要还能走路,将来还能下地活就行。”

桑儿点了点头。她让婆子去找两直一点的柴火棍,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仅剩的两盒接骨膏中的一盒。

她拆开汉子腿上的旧夹板,把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深吸一口气,两手握住汉子的断腿,稳稳地、慢慢地,把错位的骨头重新对回去。

汉子闷哼了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没叫出声。

桑儿把接骨膏涂在夹板上,重新固定好,用布条一圈一圈地缠紧。

“接下来半个月不许动这条腿。”

她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能动的那条腿经常活动一下。多喝水,少喝粥。粥喝多了水肿消得慢。”

汉子使劲点头。桑儿转身继续给下一个伤员处理伤口。

她从城隍庙正殿一直处理到院子里,又从院子里处理到后院,一共包扎了二十多个伤员的伤口,用掉了一大半金疮药和三包止血散。

等她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员的时候,头已经偏西了。她直起腰来,腰骨咔地响了一声。

她站在院子里,揉了揉后腰,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药箱里的药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药最多再撑三天。

三天后,再有新伤员,她就真的只能用灶灰和盐水了。

就在这时,城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不是欢呼,不是喊,而是一种闷雷般的轰鸣,夹杂着金属碰撞的脆响和马蹄踏地的震动。

桑儿猛地抬头,城墙上的守军在大喊:“契丹人攻城了!”

城墙上,韩铁匠已经把所有人调到了城东。

赵石从铁匠铺里冲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打到一半的矛头。

城东的契丹军阵正在缓缓推进,军阵的前排举着将近一人高的包铁大盾,盾与盾之间只留出窄窄的缝隙,后排的弓箭手从缝隙里探出弓来,箭尖斜指城头。萧

达凛没有亲自带队攻城......这只是试探性的佯攻,目的不是拿下城墙,而是试探城内的防御力量和反应速度。

他要看看这座城里还有多少能打的人。

“别慌!”韩铁匠站在垛口后面,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盾牌顶上去!弓箭手别急着放箭!等他们进入射程再打!”

守城的农人们握紧了手里的刀和矛,有人手在抖,但站在垛口前一步都没退。

那个拿铡刀的大汉把铡刀架在垛口上,刀刃对着城下,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来吧,让你们尝尝铡草的滋味。”

有人笑了,笑声很轻,但确实有人笑了。

赵石握着守土刀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契丹军阵,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踏实。

他在幽州的时候是一个人在暗处做手脚,天天提心吊胆怕被萧达凛查到。

但在这里他不是一个人。这堵城墙上有四百个他,还有三千多个百姓在城墙背后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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