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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云十六州!》 · 达摩祖师爷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耶律兰这辈子没过这么多活。

天刚亮透,她已经在药铺后院里蹲了大半个时辰,两条腿麻得没了知觉,手指头被药渣染成了黄褐色,指甲缝里塞满了碎末。

面前摊着一大片晒药用的竹席,上头铺着厚厚一层药渣,她得用手把药渣均匀摊开,厚度不能超过一粒米......这是秦老太太的原话。

“一粒米!你自己看看你摊的,这边厚得能堆成坟头,那边薄得透光!你当是在草原上堆牛粪呢?”

秦老太太拎着那把竹戒尺站在院子当中,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背虽佝偻,眼睛却比鹰还尖。她六十多岁了,骂起人来中气十足,一条街外都能听见。

耶律兰蹲在地上,咬着嘴唇,把堆得太厚的药渣往两边扒拉。

她堂堂大辽郡主,在上京的府邸里光是伺候她的侍女就有十二个,连洗脸水都不用自己端。

现在倒好,蹲在一个老太太的后院里摊药渣,还被骂得狗血淋头。

奇怪的是,她心里并不觉得屈辱。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好像从小到大憋着的一股劲,终于找到了一个口子发泄出来。

“好了。”桑儿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摊的药渣,伸手在一个地方按了按,“这边再薄一点。中午头上来之前得晒,不然药性就走了。”

耶律兰照她说的又扒拉了两下,抬头看着桑儿。

桑儿站在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耶律兰现在看懂了,那是桑儿式的笑。不张扬,不热络,但也不是冷。就是一种“还行”的意思。

“你们天天这么活?”耶律兰揉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像针扎一样麻。

“天天。”桑儿把晾好的药材翻了个面,“今天是晴天,算运气好。下雨天药材容易发霉,得搬到屋里用炭火慢慢烘,一不留神就全废了。”

“那你们一天睡几个时辰?”

“三个吧。有时候两个。”

耶律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上京的时候,睡到上三竿是常事,起来了有人梳头有人端饭,她只需要骑骑马射射箭翻翻书,一天就过去了。

她一直觉得那样的子挺自在的。可现在看着桑儿......

比她只大一岁,手上全是茧子,眼底下带着熬夜留下的青黑,说话做事却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前过的子有点虚。像草原上的海市蜃楼,看着好看,踩上去是空的。

“桑儿姐!”小石头从前面铺子里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城门口新贴的告示,有人抄了一份!上头说三天后要在城南大营门口处斩反贼!”

桑儿的手猛地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来,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耶律兰注意到她捏药材的手指节节泛白。

“几个?”桑儿问。

“告示上写了六个。”小石头的声音在发抖,“有三个是上次西城起火那晚被抓的,还有三个......告示上说是昨晚在东门外抓到的,偷运铁料出城。”

桑儿把药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花很大力气。

“有名字吗?”

“有。西城那三个......周大宏、孙德胜、马彪。”小石头咽了口唾沫,“东门外那三个,告示上写的是刘铁柱和他两个儿子。”

桑儿没说话。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药渣在竹席上被风吹动的声音。

耶律兰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虽然不太听得懂这些名字背后的关系,但她看得懂桑儿的表情......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中了心口、却咬着牙不肯倒下的表情。

“周大宏,”桑儿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是周瘸子。他不是瘸子,他肩膀受过伤,右手抬不高。以前是守城的兵,跟赵石他爹一起守过幽州。”

她顿了一下。

“刘铁柱是赵石他爹的师弟。三十年的铁匠。他两个儿子,一个十九,一个十七。”

小石头站在院子里,手里的告示被他攥成了一团。耶律兰看见他的眼眶红了,但他使劲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那个周......周大宏,他们犯了什么罪?”耶律兰试探着问。

桑儿转过头来,看着她。

那一瞬间,耶律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好像桑儿在用全部力气把什么东西压在心里,压得眼眶发红,但脸上还是那副稳稳的样子。

“他们犯的罪,”桑儿一字一顿地说,“是不想把自己的祖坟交给契丹人。”

耶律兰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她不知道这件事,想说这不是她的意思,想说她只是个来看热闹的,跟她没关系。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姓耶律。她是契丹人。

是坐在幽州城里的那批人中的一员。不管她知不知道,不管她愿不愿意,这六个即将被处斩,而他们的人是她爹手下的兵。

“桑儿。”秦老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平淡淡的,“过来搭把手,把前头那批金疮药装箱。”

桑儿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耶律兰说了一句......

“你摊的药渣,中午之前得晒。别偷懒。”

声音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不咸不淡的。

耶律兰站在原地,看着桑儿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死六个人,在上京不算什么大事。她爹出兵打仗,一场仗下来死几百人上千人都是常事。

她从小听惯了。可那不一样。那些数字是别人嘴里的,她没亲眼见过那些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家里有什么人。可这六个有名字。周大宏、孙德胜、马彪、刘铁柱......

还有刘铁柱的两个儿子,一个十九,一个十七。十七岁比她还小一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药渣的双手。

这双手今天早上还在碾药,还在晒药。桑儿教她的时候,手把手地教,没说一个“不”字。明知道她是契丹人,明知道她爹就是占这座城的人。

“你怎么了?”

小石头还站在院子里,红着眼眶看着她。这孩子才十二岁,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净,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大人式的警觉。

他不太喜欢这个契丹姑娘......耶律兰看得出来......

但他也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因为桑儿姐没赶她走。

“没什么。”耶律兰蹲下来,继续摊药渣。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

摊完药渣回到前面铺子的时候,耶律兰看见桑儿正蹲在柜台后面往一个木箱子里装东西。箱子不大,但装得很仔细,每一包药材都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外面再缠一层麻布。秦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拿毛笔在箱盖上写了两个字......“外伤”。

“这是给谁送的?”耶律兰问。

秦老太太头也不抬:“不该问的别问。”

耶律兰闭上嘴。

桑儿把箱子盖好,站起来,看了耶律兰一眼。“你今天先回去吧。铺子里下午有事。”

“什么事?”

“我说了,不该问的别问。”桑儿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一些,但马上又缓下来,补了一句,“明天你要是还想来,辰时到。别带尾巴。”

耶律兰点点头。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桑儿。”

“嗯?”

“那六个人......”她咬了咬嘴唇,“我回去问问我爹,看能不能......”

“别问。”桑儿打断她,语气很坚决,“你问了也没用。你爹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放人,反而会问你怎么知道的。到时候追查下来,这间药铺第一个倒霉。”

耶律兰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一层。

“可是......”

“你回去吧。”桑儿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衣领上沾的一片药渣摘掉,

“你今天来学医,我教了你。你了一上午活,我叫你一声兰姑娘。但你记住......你是契丹人,我是。有些事,你帮不了,我也不想让你帮。帮了,两头都不好做人。”

耶律兰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桑儿的话没有一个字是骂人的,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针,扎在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那我明天还来。”耶律兰最后说。

桑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耶律兰推开门走了出去。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磨刀的、挑担子的,把一条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耶律兰穿过人群,低着头,满脑子都是刚才的事。她走得太快,在巷口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她抬起头,后半句话卡在了嗓子眼。

她撞上的是一个青年,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打,肩膀很宽,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绷得紧紧的。他脸上沾着炉灰,眉毛又黑又粗,嘴唇紧抿着,整个人像一块刚从铁砧上拿下来的铁坯......又硬又烫。

赵石也愣了一下。

他刚从军营回来,手里提着一把还没装柄的横刀刀坯,准备回铺子接着活。

走到巷口被一个契丹姑娘撞了个满怀,那姑娘头上没有银铃也没有松石,只了一木簪子,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契丹袍子,眼圈微微发红,像是刚哭过......

不,不是哭,是忍哭。眼眶红着,但没有泪痕。

“你......”赵石皱起眉头,“你是昨天在药铺门口那个?”

耶律兰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是谁?”

“赵石。”他顿了一下,“桑儿的未婚夫。”

耶律兰的眼神变了一下。她听桑儿提过这个名字......

早上在药铺里,小石头说那六个即将被处斩的人里头,有两个跟赵石他爹有关。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赵石已经绕开她,大步朝铁匠铺走去。

“你等一下!”耶律兰追了两步。

赵石停下来,回头看她。那目光不算凶,但很沉,沉得让耶律兰觉得自己像被一块石头压住了口。

“有事?”

“你知不知道......那六个人的事?”

赵石的手猛地攥紧了刀坯。刀坯是刚从军营带回来的,还没开刃,但边缘已经磨出了锋利的棱角,在他手心里硌出一道白印。

“知道。”他的声音很哑,“刚知道。”

“那你......”

“我能怎样?”赵石打断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寸,然后又压下去,压得比刚才还低,“拿刀去劫法场?一个人砍二十个契丹兵?你当这是说书呢?”

耶律兰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赵石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情绪硬压下去。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坯,翻了个面,用手指在刀身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很脆,很清,像一声短促的叹息。

“你是契丹人,”他说,“这种事你别掺和。对你好,对桑儿也好。”

说完他推开铁匠铺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耶律兰面前合上了。

她站在巷子里,听着铁匠铺里传来拉风箱的声音......呼哧,呼哧,呼哧......然后是锤子砸在铁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闷,像是要把铁砧砸穿似的。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走到巷口,她忽然看见那两个远远跟着她的契丹兵正蹲在墙角啃烧饼,看见她出来,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耶律兰走过去,冷着脸说了一句契丹话:“你们两个,回去不许跟任何人说我今天来了这条街。谁敢多嘴,我让人把他舌头割了。”

两个兵吓得烧饼都差点掉了,连连点头。

耶律兰大步朝驿馆走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也许是气那个叫赵石的铁匠对她说话那么冲,也许是气桑儿说“你帮不了”,也许是气自己......明明是个郡主,可在这些事面前,她什么都不是。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条街。

铁匠铺的烟囱里冒着青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穿透了整条巷子。

药铺的门虚掩着,门口晒着一排药材,在午前的阳光里泛着枯黄的颜色。

这条街很普通。放在整个幽州城里,它连个名字都没有。

可在耶律兰眼里,这条街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因为这条街上的人,和她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们不跪,不哭,不求饶。

他们只是闷着头活着,在夹缝里找到一点力气,然后用力活下去。

耶律兰转身走了。

她决定回去问她爹一件事。不是关于那六个人的......她知道桑儿说得对,问了反而坏事。她要问的是别的事。

她要问她爹,这座城到底要怎么治。

铁匠铺里,赵石把风箱拉得呼呼响。

炉膛里的煤已经烧得通红,火焰从缝隙里蹿出来,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蛇。

他把刀坯塞进炉膛里重新加热,等着铁烧到合适的温度......

不能太红,太红了铁会变软;不能太暗,太暗了淬火淬不透。这个火候他闭着眼睛都能掌握,因为这是他爹手把手教了十年的功夫。

可今天,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累。昨晚打了整整一夜的铁,手臂酸得像灌了铅,但那不是抖的原因。

是因为刘铁柱。

刘铁柱是他爹的师弟。三十年前,两个半大小子一起拜在幽州城最有名的铁匠韩老六门下学打铁。韩老六一辈子收了六个徒弟,最后只剩下两个......他爹和刘铁柱。其余的,要么吃不了苦跑了,要么打仗的时候被抓去军营再也没回来。

他爹打兵器,刘铁柱打农具。兄弟俩一个硬一个软,一个火爆脾气一个闷葫芦。

赵石小时候管刘铁柱叫“铁叔”。铁叔不会笑,但每次来家里都会给他带东西......

有时候是一串糖葫芦,有时候是一个自己打的铁皮陀螺。陀螺转起来嗡嗡响,他拿着满院子跑,他爹和刘铁柱就坐在门槛上喝酒,不说话,就那么一杯一杯地喝。

爹死那年,刘铁柱来了。在灵堂前站了整整一夜,一句话没说。

第二天一早,他把赵石拉到铁匠铺里,手把手教了他三天,把他爹留下的几样绝活......包括刀柄暗缝......倾囊相授。

临走的时候刘铁柱说了一句话:“你爹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你要活出息,别让他白死。”

后来契丹人来了。刘铁柱带着两个儿子连夜把铁匠铺里的铁料往城外运,想运到山上给周瘸子他们。结果在东门外被人告了密,父子三人全被抓了。

三天后处斩。

赵石把刀坯从炉膛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铁烧得正好......暗红色,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氧化皮,像鱼鳞一样闪着微光。他抡起锤子砸下去。

第一锤。

火星四溅。

他想起了铁叔给他打的那个铁皮陀螺。陀螺还在,藏在铺子里屋的柜子最底下,放了十几年了,生了一层薄锈,但还能转。

第二锤。

他又想起铁叔在他爹灵堂前站了一夜的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种被抽空了什么东西的沉默。现在他懂了那种沉默......那不是不痛,是痛得不知道该怎么痛。

第三锤。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忽然被人从身后按住了。

赵石猛地回头。

桑儿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里端着一碗面。面还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葱花。她应该是刚从药铺过来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解,上头沾着药粉和草屑。

“你锤子砸偏了。”桑儿说。

赵石低头一看......刀坯上他刚才砸的那一下确实偏了半寸,铁面上多了一道不规则的凹痕。这种失误他从十二岁以后就没犯过。

“你现在打不了铁。”桑儿把他的手腕按下去,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先吃饭。”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桑儿把面碗塞到他手里,“吃了才有力气接着打。不打完这二十把刀,你在军营里怎么交代?交代不了,他们换一个铁匠来打这批刀,你做的那些手脚还有用吗?”

赵石端着碗,喉结动了动。

“你知道了?”

“周叔和铁叔三天后处斩,”桑儿说,“全城都知道。你心里难受,我也难受。但难受不能当饭吃。你把刀打坏了,军营里验刀的查出来,一刀把你砍了,三天后法场上就多一个冤魂。你想去陪铁叔,铁叔未必想见你。”

这话说得很硬,硬得像一把刀。

赵石端着面碗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桑儿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炉膛里的火。火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眼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那个契丹姑娘,今天早上来药铺了。”

赵石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来什么?”

“学医。”桑儿的嘴角动了一下,“是真的学。让她碾了一上午的药,碾得满手都是泡,也没喊一声累。后来小石头进来说了告示的事,她听见了,说要回去问她爹能不能放人。”

“你让她去问了?”

“我没让。”桑儿摇头,“我告诉她别问,问了反而害了咱们。她是个聪明人,应该听懂了。”

赵石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放下碗。

“你觉得她可信?”

“不知道。”桑儿的声音很轻,“但她看人眼神是直的。不躲。我师傅说,眼神直的人,心肠歪不到哪去。但也说不好......她是契丹贵族,跟咱们到底是两路人。”

赵石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她,”他站起来,重新拿起火钳,“咱们做咱们的。”

桑儿也站起来,但没有走。她站在赵石身边,看着他重新把刀坯夹进炉膛里。

“赵石。”

“嗯?”

“铁叔的事......你会不会做傻事?”

赵石的手停在半空中,火钳夹着刀坯悬在炉膛口。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一阵暗一阵的。

“不会。”他说。

“你保证?”

“我保证不去劫法场。”赵石把刀坯塞进炉膛,拉了一下风箱,“但我得在三天之内把这批刀打出个名堂来。”

“什么名堂?”

赵石没有回答。他盯着炉膛里越来越红的铁,眼睛里的光也跟着越来越亮。

那不是冲动的热血上头,而是一种在极度压抑之后慢慢凝结成型的冷静......像铁水在模子里冷却,从通红变成暗红,最后变成坚硬冰冷的铁。

桑儿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赵石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赵石说“不去劫法场”的时候,手指在铁锤柄上轻轻敲了三下。三轻一重。这是他打铁的节奏,也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他在盘算什么。

桑儿没有拆穿他。她拿起空碗,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赵石说了一句......

“不管你在盘算什么,先跟我商量。不许一个人去。”

说完就走了。

赵石看着她消失在门外,嘴角动了一下。

他重新抡起锤子,砸下去的时候,手不抖了。

这一天的幽州城,表面上和往常没什么两样。街道上照样人来人往,店铺照样开门关门,契丹兵照样骑着马在大街上巡逻,马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暗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城东的米铺被贴了封条,郑老板还关在大牢里,他老婆的心悸又犯了一次,是秦老太太亲自上门去治的。

城西的酒馆里,几个汉子喝多了酒,压着嗓子唱了一首幽州老调,唱着唱着有人哭了。

酒馆老板赶紧把门关了,把所有人都赶走,生怕被巡街的契丹兵听见。

城北的城隍庙里,有人偷偷供了六个牌位。没有名字,只刻了六个字......

“周、孙、马、刘、刘、刘”。庙祝吓得脸都白了,把牌位藏到了神像后面,点了三炷香,没敢磕头。

而在铁匠铺里,赵石打完了又一把横刀。

他把刀从淬火槽里夹出来。嗤啦一声,白气弥漫,整把刀被蒸汽吞没了。等白气散去,刀刃上的水珠在炉火下闪着光,像一排细密的露水。

他把刀举到眼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刀身笔直,窄背薄刃,线条流畅得无可挑剔。刀刃薄得能在光线下透出一线微光。淬火淬得恰到好处......刃口硬度够,刀背韧性够,是一把任何人看了都会说“好刀”的横刀。

然后他把目光落在刀柄的位置。

刀柄还没装。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赵石从工具箱最底下翻出一个油布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把錾子,尖头,细柄,是他爹留给他的东西之一。这把錾子不是用来在刀身上刻字的......那是另一种錾子。这把是用来“点”的。

他爹当年教他这一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这一手你一辈子都用不上,但你得会。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比刀更硬的东西。”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了。

刀是硬的,城是硬的,但人心比什么都硬。

赵石拿起錾子,在刀柄的销孔内壁上轻轻点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像绣花。

但这一下,在销孔内壁上留下了一个极细微的凸起。

这个凸起肉眼几乎看不见,用手指摸也摸不出来。但当刀柄装上去、销子穿进去之后,这个凸起会卡在销子和木柄之间,形成一个微不可察的应力点。

正常使用的时候,这个应力点毫无影响。砍第一刀,没问题。砍第二刀,也没问题。

但如果这把刀在战场上连续劈砍几十次之后......

尤其是在和契丹弯刀硬碰硬对砍的时候......木柄会在应力点开始松动,先是细微的晃动,然后越晃越大,最后在某个关键时刻,刀身从刀柄里脱出来。

一把脱柄的刀,就是一块废铁。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谁拿着这把刀。

横刀是给仆从的。兵拿着这把刀跟契丹人并肩作战。战场上刀柄脱了,兵的刀掉了,契丹人会怎么想?一次两次是意外,十次二十次呢?

赵石放下錾子,拿起一块备好的木柄,对准销孔,轻轻地、慢慢地敲了进去。

咔的一声轻响。木柄和刀身严丝合缝地卡在了一起。

他握住刀柄,用力挥了一下。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嗡的一声轻鸣。手感完美。任何验刀官来试,都试不出任何问题。

赵石把刀放在铁砧上。

炉火映着他的脸,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沉很涩的表情。

“铁叔,”他低声说,“这把刀,算你打的。”

他又拿起一块铁料,塞进了炉膛。

今夜还得接着打。

驿馆里,耶律兰坐在窗户边上,手里捏着一从药铺带回来的艾草。艾草的苦味钻进鼻子里,让她想起桑儿的药铺,想起那个闷闷的院子,想起秦老太太骂人的声音,想起桑儿说的那句话......

“他们犯的罪,是不想把自己的祖坟交给契丹人。”

她把手里的艾草翻来覆去地看。这只是一普通的草,灰绿色的,毛茸茸的,轻轻一捻就碎了。

在上京,这种东西遍地都是,她从来不会多看一眼。可现在她把它当宝贝似的捏在手里,因为它是从那条街上带回来的。

“郡主。”

老仆巴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巴图推门进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大人回来了,在书房。您不是说要问大人一件事吗?”

耶律兰从窗台上跳下来,把艾草小心地塞进怀里。

“走。”

她穿过驿馆的长廊,脚步很快。长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契丹人的弓箭和皮盾,地上铺着从草原带来的羊毛毡毯。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她......她是契丹人,是耶律家的人,是征服者的一员。

可她怀里那艾草的味道,让她想起的却是别的东西。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耶律兰推门进去,看见她爹耶律德光正坐在案后看军报。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到下颌的刀疤,那是十年前打渤海国时留下的。他穿着契丹贵族的常服,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的狼头被磨得锃亮。

“爹。”

耶律德光抬起头,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一些。“今天又跑哪去了?”

“在城里转了转。”耶律兰在他对面坐下,“爹,我问你一件事。”

“说。”

“这座幽州城,你是打算占下来就不管了,还是要好好治?”

耶律德光放下军报,看着女儿。

他了解自己的女儿......

这丫头平时对政事毫无兴趣,让她学管账她嫌烦,让她学礼仪她嫌累,今天忽然跑来问这种话,一定是在外头碰上了什么事。

“你在街上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了很多铺子。”耶律兰说,

“卖米的、卖布的、打铁的、卖药的。铺子里的人都在活,但他们的眼睛不敢看契丹兵。不是怕,是躲。爹,上京的商人见了兵也会怕,但怕完了还会凑上来做生意。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躲完了,回头看你一眼,那一眼比刀还冷。”

耶律德光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幽州和上京不一样。上京是咱们的大本营,商人也好,百姓也罢,都知道契丹人是天。可幽州不一样......这里的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几百年,城池比咱们的皇宫还老,祖坟比咱们的部落还深。你以为他们跪下了就服了?没那么容易。”

“那你打算怎么办?”

“你说呢?”耶律德光反问。

耶律兰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反过来问她。

“我......”她想了想,“我觉得不能光靠。了六个,恨你的人会变成六十个。除非你把全城的都光,不然恨是不完的。”

耶律德光看着女儿,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没想到女儿能说出这种话。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

“让他们有条活路。”耶律兰说,

“缴税可以,但别把人得倾家荡产。抓人可以,但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罪名。尤其是那些有手艺的人......铁匠、木匠、皮匠、郎中......这些人留着有用。把他们光了,谁来给军队打兵器?谁来给伤员治伤?”

耶律德光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些是你自己想的?”

“是我在街上看到的。”耶律兰没有说是药铺里听到的,“我看见一个铁匠,他爹是给边军打兵器的,现在被咱们的人着打契丹刀。爹,他能打横刀,也能打契丹刀......但他是被着打的,心里能服吗?”

“不服又怎样?他一个小小的铁匠,还能翻了天?”

“他一个人不能。”耶律兰说,“但幽州城里有几千个铁匠、几千个郎中、几万个种地的。他们一个人都不能翻天,可要是他们都不服......爹,这座城你永远治不住。”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耶律德光看着女儿,刀疤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在契丹朝廷里能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只是打仗。但幽州刚拿下来,军队要立威,贵族要发财,石敬瑭那边还要应付......他不可能面面俱到。

“你说的有道理。”他缓缓开口,“但有些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变的。三天后那六个人必须死......军令如山,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但以后,我会让刘文收敛一些。税的事,也可以再议。”

耶律兰知道这已经是她爹能做的最大让步了。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兰儿。”

她回过头。

“你今天去的哪条街?”

耶律兰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露分毫。“城南的街,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就是瞎转。”

耶律德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知女莫若父......这丫头有事瞒着他。但他不急。在幽州城里,还没有什么事能瞒过他的眼睛太久。

“去吧。明天出去,多带几个人。”

“知道了。”

耶律兰走出书房,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怀里掏出那艾草,放在窗台上。

夜风吹进来,艾草轻轻晃了晃,飘出一缕苦味。

她不知道那个铁匠正在打什么主意。也不知道桑儿心里到底怎么看她。但她知道一件事......她在药铺的后院里蹲着摊药渣的时候,是来到幽州以后最踏实的一个上午。

第二天一早,耶律兰又去了药铺。这回她一个兵都没带。巴图拦了半天没拦住,最后苦着脸跟她到巷口就停下了,蹲在墙角唉声叹气。

耶律兰推门进去的时候,药铺里已经忙开了。桑儿正在给一个老汉换药,老汉的小腿上豁了一道口子,化了脓,桑儿用烧酒洗伤口的时候,老汉疼得直抽气,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小石头在旁边端着药盘子,脸皱成一团。秦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配药方,面前摊着一本翻烂了的《伤寒论》。

“来了?”桑儿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今天学熬药。后院灶上坐着一锅汤药,你去看着火,熬到只剩一碗水的时候叫我。”

耶律兰乖乖地去了后院。

后院比昨天更乱了......

地上摊着七八张竹席,晒满了各种药材,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灶台在角落里,上头坐着一个黑乎乎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耶律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前,拿扇子扇火。

她扇了大概半个时辰,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领口都浸湿了。但奇怪的是,她觉得心里很静。比在驿馆里待着静多了。

“火太大了。”

桑儿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冒出来。耶律兰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桑儿端着一个簸箕站在她背后,簸箕里是刚切好的药材。

“汤药要用文火慢慢熬,火大了药性全跑了。”桑儿放下簸箕,伸手把灶膛里的柴抽出来两,丢进旁边的水桶里。嗤的一声,火苗矮下去,锅里的咕嘟声也跟着变小了。

“你早上吃饭了没?”桑儿问。

“没来得及。”

桑儿从怀里掏出两个杂粮饼子,塞了一个到她手里。“吃了。熬药费力气,空肚子站不住。”

耶律兰接过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很硬,嚼起来嘎嘣响,但她吃得很快。

“桑儿,”她一边嚼一边问,“你为什么不恨我?”

桑儿坐在灶台另一边,自己也咬了一口饼子。“恨你有什么用?”

“可是......”

“我爹是契丹人的。”桑儿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

“我爹的人是契丹兵,不是你。你要是个男的,提过刀上过阵,我可能不会理你。但你是个姑娘,比我小一岁,跑到我门口说要学医。我要是把父之仇算在你头上,那我跟那些分不清好赖人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耶律兰低头啃着饼子,眼眶有点热。她使劲把饼子咽下去,梗得嗓子疼。

“可是那天我说我要回去问我爹放人,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因为你问了也没用。”桑儿往灶膛里添了一细柴,

“你爹是大辽的将军,他要立威,要治军,要应付上头。六个的人命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你一句话就能让他改主意,他这个将军也不用当了。你要是问了,他会追查你怎么知道这六个人的事......然后查到我们药铺。”

耶律兰不说话了。

“你现在是来学医的。”桑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你就好好学医。别的事,跟你没关系。掺和进来,对谁都不好。”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过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恨你......我也有句话想问你。”

“什么?”

桑儿转过身来,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学医?说实话。”

耶律兰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半个杂粮饼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脸上的犹豫和挣扎照得清清楚楚。

“因为我娘。”她终于开口了,“我娘是渤海人,她是被我爹抢来的。”

桑儿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娘原本是渤海国一个郎中的女儿。”耶律兰的声音变低了,

“我爹当年打渤海国的时候,路过她们村子,看见她在河边洗衣裳,就把她抢走了。

后来生了我。我娘会一点医术,是跟她爹学的。小时候我生病,从来不看契丹人的萨满......

那些萨满只会跳神烧符,屁用没有。我娘自己给我熬药,一剂下去就好了。”

她顿了一下。

“后来我娘病了。契丹人的萨满说她中了邪,要烧火驱鬼。我娘不肯,说要吃药。可我爹信萨满的,把她关在帐子里烧了三天三夜的火。她没撑过来。”

“那时候我十一岁。”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灶台上,又慢慢灭了。

“后来我就想学医。我想知道怎么把人救活。但我爹不让......

他说契丹贵族的女儿学什么的玩意儿。

我就自己找书看,找会说汉话的人问。

来幽州之前,我已经能背下《神农本草经》的上经了。”

她抬起头,看着桑儿,眼眶里终于有了一点点泪光,但她使劲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你问我为什么学医......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像我娘一样,明明能救,却被人烧死在帐子里。”

后院安静了好一会儿。

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作响,锅里的汤药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桑儿走到耶律兰面前,弯下腰,把手里的杂粮饼子掰了一半,重新递给她。

“吃吧。”她说,“饼子凉了就硬了。”

耶律兰接过饼子,愣了一下。

桑儿已经转身去搅锅里的药了,一边搅一边说:“火候差不多了。过来,我教你怎么滤药渣。”

耶律兰站起来,擦了擦眼睛,走了过去。

两个姑娘肩并肩站在灶台前。桑儿握着滤药用的纱布,把药汤缓缓倒进碗里。药渣被滤出来,堆在纱布上,冒着白色的热气。

“滤药渣的时候手要稳,”桑儿说,“不能太快,快了药渣会漏进汤里。也不能太慢,慢了药汤凉了药效就弱了。”

耶律兰点点头,接过纱布,学着桑儿的样子滤了一遍。虽然笨手笨脚的,但比昨天碾药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

“还行。”桑儿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汤,“第一次能滤成这样,不算笨。”

耶律兰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桑儿姐......!”

小石头忽然从前面铺子里冲进来,脸色发白,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栽进灶台里。桑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契、契丹兵!”小石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队契丹兵把铁匠铺围了!赵大哥他......”

桑儿没等他说完。

她把滤药的纱布往耶律兰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前面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耶律兰一眼。

那一瞬间,耶律兰在桑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准备拼命的狠劲。

“你要是想走,”桑儿说,“现在就走。”

“我不走。”

桑儿没再说话,转身冲出了药铺。

耶律兰站在灶台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滤药的纱布。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往脑袋里冲的声音。

她把纱布搁下,也跑了出去。

铁匠铺门口,站着六个契丹兵。

为首的不是普通士兵,而是一个穿着皮甲、腰间挂着弯刀的军官......

就是昨天在军械营里跟赵石说过话的那个满脸横肉的家伙。他站在铁匠铺门口,用刀鞘敲着门框,敲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开门!”他用生硬的汉话喊,“开门!查验!”

门开了。

赵石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打铁时的皮围裙,手里没拿东西,但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什么事?”

“有人举报,”军官盯着他,“你在军械营里偷了铁料,私藏回铺子。我们要进去搜。”

赵石没动。他站在门口,像一钉在地上的铁桩。

“我没有偷铁料。铺子里的铁料都是我自己攒的,在契丹人进城之前就有了。”

“那也要搜。”军官往前迈了一步,“让开。”

赵石没有让。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卖菜的老李放下了担子,磨刀的老陈把磨刀石搁在一边,连街角的乞丐都从地上爬起来伸长了脖子看。

所有人都在看着赵石和那个契丹军官面对面站着,空气绷得像一快要断掉的弦。

桑儿挤进人群,站在最前面。她的呼吸急促,但脸上的表情很稳。

她在盘算......如果赵石被带走,她怎么去找秦老太太,怎么去疏通关系,怎么把赵石救出来。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跑着一张看不见的地图,每一个节点都想好了。

耶律兰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的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头。

“搜可以。”赵石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搜不出来怎么办?”

军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铁匠敢反过来跟他谈条件。

“搜不出来,我给你道歉。”

“我不要道歉。”赵石说,“我要你当着这条街的面说一句......赵家的铁匠铺是清白的。”

军官眯起眼睛,盯着赵石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味。

“好。搜不出来,我给你这个面子。”他回头一挥手,“进去!每个角落都给我翻一遍!”

六个契丹兵呼啦一下冲进了铁匠铺。

赵石站在门口,没有回头看。他目光平视着前方,落在街对面的药铺门口。

桑儿就站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一眼。

桑儿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条信息......

别慌。

铁匠铺里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炉灰被扬起来,从门口飘出一团团灰色的烟尘。

铁料被一块块搬出来堆在门口,刀坯、箭头、铁钉、铁板......全是赵石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忽然,一个契丹兵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还没装柄的横刀刀坯。

“大人!您看这个!”

军官接过刀坯,翻来覆去看了看。横刀的形制,的手艺,刀刃打得极好......比军营里大部分铁匠打出来的都好。

“这是你打的?”他问赵石。

“是。”

“为什么没装柄?”

“还没来得及。昨天刚从军营回来,这批刀要半个月交,我总得先打刀身。”

军官把刀坯举到阳光下,仔细看了看刀刃。刃口雪亮,淬火淬得恰到好处,刀身上没有一丝瑕疵。

他又低头看了看刀柄部......那是暗缝的位置。但刀柄还没装,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把刀我要带走。”军官说。

赵石的心猛地揪紧了。刀坯没问题......没装柄之前,谁也看不出任何名堂。

但问题是,这把刀坯如果被带走了,他之前花了一整夜想出来的那个办法,就可能被某个有心人识破。虽然那个有心人未必存在,但他赌不起。

“这把刀是军械营定下的,半个月交二十把。”赵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你现在拿走一把,到时候少一把,我交不了差。”

“那是你的事。”军官把刀坯扔给身后的士兵,“继续搜!”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士兵把整个铁匠铺翻了个底朝天,除了铁料和工具,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多余的铁料......赵石早在他们来之前就把地窖里的存货转移了大半到药铺的地窖里。

没有可疑的东西......暗缝那把錾子被他藏在了炉膛最底下的煤灰里,谁也找不到。

军官的脸色不太好看。

他本来以为随便搜一搜就能搜出点什么......哪怕搜不出偷的铁料,搜出几把没登记的刀也能定个罪名。可这个铁匠的铺子净得不像话,每一块铁料都对得上账,每一把刀坯的数量都分毫不差。

这反而让他更警惕了。

太净了,净得像是提前收拾过。

“你叫什么名字?”军官忽然问。

“赵石。”

“赵石......”军官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要走。

“等一下。”赵石叫住了他,“你答应过的事。”

军官回过头,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看了看围观的百姓......整条街的人都在看着他,那些的眼睛里有畏惧,有怨恨,也有一种闷闷的、藏在心底的期待。

“赵家的铁匠铺是清白的。”他丢下这句话,翻身上马。

马蹄声渐渐远了。

围观的百姓慢慢散开。有人拍了拍赵石的肩膀,有人叹了口气,有人默默地走开了。卖菜的老李重新挑起担子,磨刀的老陈重新坐下磨他的刀,街角的乞丐重新躺回地上。

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赵石知道,从今天起,他已经被盯上了。

桑儿穿过街道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铺子里那把没装柄的刀被拿走了,”她压低声音,“上头有东西吗?”

“没有。”赵石说,“没装柄之前什么都看不出来。”

桑儿松了口气,又问:“他为什么忽然来搜你的铺子?”

赵石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街尾......耶律兰正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们。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说不清是担心还是愧疚。

“不知道。”赵石收回目光,“但我迟早会查出来。”

他转身回了铁匠铺。

铺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地上全是炉灰和脚印,铁料被堆在门口,工具散了一地。赵石蹲下来,一块一块地把铁料搬回原位。

桑儿跟进来,帮着他一起收拾。两个人蹲在满地狼藉中,谁也没说话。

忽然,桑儿在墙角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铁皮陀螺。翻东西的契丹兵把它从柜子里翻出来扔在地上,陀螺上的绳子被扯断了,铁皮上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

桑儿把陀螺捡起来,递到赵石面前。

赵石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这是铁叔给我打的。”他说。

桑儿没说话,只是把手覆在赵石的手背上,用力握了一下。

赵石把陀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重新走到铁砧前。

“还有十九把。”他说。

桑儿点点头,转身走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铁匠铺里又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三轻一重。三轻一重。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重了一些,每一锤都带着一股子闷闷的、不吭不响的狠劲。

赵石不知道今天来搜铺子的军官是谁指使的。

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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