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兰一夜没睡。
天还没亮透,她就从驿馆的侧门溜了出来。
这回她一个兵都没带,连巴图都没告诉......昨天她爹问的那句话还悬在她脑子里,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她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耶律兰知道,她爹从来不用平淡的语气问不重要的事。
她穿过还蒙着薄雾的巷子,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
幽州城的早晨和上京不一样......上京的早晨是马嘶人吼,是篝火的烟味和烤肉的香气混在一起;
幽州城的早晨是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声鸡叫,然后是吱吱呀呀开门的声音,接着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唰......唰......唰......
好像这座城在用一种很慢很慢的方式把自己从夜里唤醒。
药铺的门已经开了。
桑儿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正用一块湿布擦门板。
门板上被人用黑炭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耶律兰走近了才看清......是契丹文。
她不认识契丹文,但知道那不是什么好话。桑儿擦得很用力,门板上的字已经被擦掉大半,还剩几笔顽固地嵌在木纹里,像是渗进去了。
“那写的什么?”耶律兰问。
桑儿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惊讶,好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早来。“不知道。大概是骂人的。”
“谁写的?”
“不知道。”
桑儿把湿布扔进脚边的水盆里,水花溅出来,在石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昨天半夜有人路过,小石头听见动静跑出来看,人已经跑了,就剩这几个字。”
耶律兰蹲下来,拿手指在门板上蹭了蹭。
炭灰是粗炭,不是上京人用的那种细炭,应该是附近哪个摊子上随手捡的。
她心里沉了一下......这说明不是契丹兵的,是的。有在骂这间药铺。
“因为我来这里?”耶律兰问。
桑儿站起来,把水盆端起来泼到街心的排水沟里。
“不全是。昨天咱们去了法场,有人看见了。有人说药铺的人和契丹人走得太近。”她把“契丹人”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不想碰这个词。
“可是你明明......”
“明明什么?”桑儿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耶律兰从没听过的疲惫,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救了一上午的人?兰姑娘,有些事不是讲道理的。在这条街上,你跟谁站在一起,比你做了什么更要紧。”
耶律兰沉默了。
太阳从巷子尽头升起来,把薄雾染成了一种浑浊的金色。
早起的街坊开始探头探脑地往药铺这边看,有个挑担子卖菜的老头路过的时候步子明显加快,连招呼都没打。
隔着三个铺面的米铺还贴着封条,郑老板还关在大牢里,他老婆昨天在法场上晕倒了,是秦老太太用针扎人中才救醒的。
这条街上的人,每一个都绷着一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你今天还学不学?”桑儿问。
“学。”
“那就进来。今天切黄芪。”
耶律兰跟着桑儿走进药铺。
铺子里已经收拾得净净,药柜上的每一个抽屉都关得严严实实,柜台擦得能反光。
秦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把她花白的眉毛润得发亮。
她看见耶律兰进来,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下巴朝后院的方向点了点。
后院的地上摊着一堆新挖的黄芪,带着泥土的腥味,须上还沾着没透的湿泥。
旁边放着一把铡刀......
不是法场上那种铡人的刀,是药铺里专门用来切药材的铡刀,刀身窄长,刀口磨得雪亮。
耶律兰看见那把刀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桑儿注意到了她的迟疑。“没见过铡药刀?”
“见过。只是......”耶律兰没说完。
只是今天看见任何刀,都会让她想起昨天法场上的铡刀。
那六口铡刀落下去的声音,她没有亲耳听见,但她在驿馆里听两个契丹兵喝酒时用嘴模仿过......“咔嚓一下,血喷出来,溅了刽子手一腿。”
他们说的时候在笑。她当时差点把茶碗摔在地上。
“切黄芪的时候手要稳,”
桑儿把铡刀拿起来,用一块布擦了擦刀刃,“刀口对着自己,黄芪放平了,一刀下去别犹豫。犹豫了切不齐,断面毛了药性不好。”
她拿起一黄芪,放在铡刀下,手起刀落,咔的一声,黄芪断成两截,断面光滑平整。
她把铡刀递给耶律兰。
耶律兰接过刀,手在发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她骑马拉弓的时候手从来不抖,射箭能射中八十步外的羊皮靶子。
可现在握着一把小小的铡药刀,手却抖得像个第一次拿刀的孩子。
她把一黄芪放在刀口下,深吸一口气,切下去。咔。断面是斜的,毛刺刺的,像被狗啃过。
“不行。”桑儿说,“再来。”
耶律兰又切了一刀。
还是斜的。
再来。还是不行。
她切了七八,每一都切得歪歪扭扭,有一甚至被她切碎了,断成了三截。
她咬着嘴唇,把铡刀往桌上一放,声音有点哽......“我是不是很笨?”
桑儿看着她,忽然伸手把铡刀拿起来,翻了个面,重新递给她。
“你刚才握刀的时候,大拇指搁在刀背上,食指扣在刀柄上,手腕是僵的。”
桑儿说,“你怕切到手,所以每一刀都往后缩。切药和骑马射箭一样......你越怕,越做不好。”
耶律兰接过刀,重新调整了握法。她把黄芪放平,深吸一口气,一刀切下去。
咔。
断面虽然不是完美,但至少是齐的。她又切了一,比上一更好了。
再来。再来。她的手腕渐渐放松了,刀落下去的时候不再犹豫,黄芪一接一地断成齐整的小段,在桌上堆成一小堆。
“行了。”桑儿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满意的味道,“切完这堆就休息。”
耶律兰埋着头继续切。切到第三十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桑儿。”
“嗯?”
“我爹昨天问我了。”
桑儿正在收拾晒的药材,手没停。“问什么?”
“问你是谁。问这间药铺。”耶律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告诉他。但他不是傻子。他迟早会查到。”
桑儿把一捆艾草用麻绳扎好,放在架子上。“查到又怎样?”
“你不知道我爹......”耶律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桑儿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恐惧,
“他平时什么都好说,但一旦涉及军务,他不会手软。昨天那六个人,我跪下来求他都没用。如果他觉得这间药铺是反抗的据点......”
“这间药铺不是据点。”桑儿打断她,“是看病的地方。”
“他不管这些!”耶律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分,“他只看结果!你这铺子里来过抗辽的人,藏过铁料,给被抓的人送过药......只要有一条被他查到,他就不会放过你。”
桑儿把最后一捆艾草放好,转过身来,看着耶律兰。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稳,稳得让耶律兰觉得不可思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桑儿问。
“因为......”耶律兰张了张嘴,“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死。”
桑儿沉默了一会儿。
后院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院子里有人在劈柴,斧头砍在木头上,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阳光从院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谢谢你。”桑儿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但我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该藏的我们已经藏了,该搬的已经搬了。
如果真的有人来查,我们只能咬死一句话......
药铺就是药铺,只看病,不问别的。
你爹再厉害,也不能把全幽州城的药铺都封了。
封了药铺,他的兵受了伤谁治?”
耶律兰低下头,继续切黄芪。她知道桑儿说得对,但她的心还是悬着。
切到第五十的时候,她忽然又开口了......“那个铁匠,赵石。他在军营里打兵器,你让他也小心。”
桑儿的手终于顿了一下。“你听到了什么?”
“没听到什么具体的。”耶律兰说,
“但我爹手底下有个军官,叫萧达凛,是专门管军械营的。
这个人心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上次他带人去搜赵石的铺子,没搜出东西来,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昨天听我爹身边的人说,萧达凛在查一件事......
最近一批契丹刀在训练的时候断了三把。刀柄断裂,都是从同一个位置断的。”
桑儿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知道那是赵石做的手脚。
“查出什么了吗?”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还没查到赵石头上。”
耶律兰说,“因为打刀的铁匠有十几个,不一定是他。但萧达凛已经开始一把一把地查库存的刀了。如果查到他打的那批......”
她没说完,但桑儿听懂了。
“你今天回去以后,”桑儿放下手里的活,走到耶律兰面前,认真地看着她,
“别再跟任何人提这件事。也别跟你爹的人打听。你打听什么,他们就会注意什么。你越关心的事,越容易害了你想保护的人。”
耶律兰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她发现桑儿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终于不再是那种稳稳的平淡......
有一瞬间,桑儿的眼睛里闪过了什么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感激。
“切完这堆黄芪,”桑儿恢复了一贯的语气,“我教你熬黄芪汤。补气的,你今天脸色不好,自己也喝一碗。”
耶律兰低下头,拿起铡刀,继续切。
咔。
咔。
咔。
刀刃落在木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地响着。
赵石今天进军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半个时辰。
他在巷口站了很久,看着街坊们来来往往。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偷偷往铁匠铺这边看,也有人像往常一样跟他打招呼......“赵铁匠,早啊。”
他点了点头,没说话。从昨天法场回来以后,他就不太想说话了。不是不想理人,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一个字都费劲。
军械营门口,刘文正靠在门框上剔牙,看见赵石过来,笑嘻嘻地迎上去。
“赵石,你昨天下午没来,萧大人问了。我说你身子不舒服,帮你挡过去了。你可欠我个人情。”
赵石看了他一眼。
刘文的笑容跟往常一样......谄媚里带着讨好,讨好里又藏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不舒服。
赵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这个人。刘文是,但在契丹人手底下当通译,替契丹人管着铁匠。
这种人最难琢磨......他到底向着哪边?
“多谢。”赵石简短地说了一句,往铁匠房走。
“哎......”刘文跟上来,压低声音,“昨天法场的事,你去了?”
赵石的脚步顿了一下。“去了。”
刘文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认识那六个人?”
赵石没有回答。
“不说也没关系。”
刘文笑了两声,
“我就是提个醒......萧大人最近心情不好。
前线的契丹骑兵在易水南边跟的反抗军打了一仗,伤了不少人,查下来发现有几把刀在战场上断了。
萧大人发了很大的火,说要把打刀的铁匠一个一个查。
你最近打刀的时候小心点,别撞枪口上。”
赵石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但脸上不动声色。
“刀断了关铁匠什么事?战场上什么情况都有,砍在铁甲上、砍在骨头上,断一两把不正常?”
“正常是正常。”刘文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断了太多就不正常了。反正我话说到这儿,你自己掂量。”
赵石走进铁匠房的时候,小马已经生好了火,正蹲在地上磨一把契丹弯刀的刀坯。
老孙头坐在角落里抽烟袋,烟雾缭绕地罩住他半张脸。
两个人看见赵石进来,都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移开了目光。
赵石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的气氛。
平时他来的时候,小马会凑上来跟他说话,老孙头会抬头冲他点一下。
今天两个人都不吭声,好像他身上带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怎么了?”赵石在自己的炉子前站定。
小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孙头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闷声说:“昨天法场上的刘铁柱,是你什么人?”
赵石的手在风箱拉杆上停住了。“是我爹的师弟。”
老孙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烟吐出来。
“刚才萧达凛来过了。他拿了一份名单,把咱们十几个铁匠的底细全查了一遍。谁跟谁认识,谁跟谁是亲戚,谁以前打过什么刀......全在纸上。”
他把烟袋往地上一磕,
“你那个位置,以前是刘铁柱的徒弟坐的。那个徒弟两个月前跑了,上山了。萧达凛问我们知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你们说了?”
“能说什么?”老孙头苦笑一声,“谁说知道谁就是同谋。我说不知道,小马说不知道,所有人都说不知道。但萧达凛不会信。”
他看了赵石一眼,“尤其是你。你最好小心点。”
赵石没有说话。
他默默地拉起风箱,把炉火重新烧旺,然后从铁料堆里挑了一块钢坯,夹起来塞进炉膛。
他今天打的还是横刀......二十把的任务还没完成,还差十二把。萧达凛在查,刀柄上的手脚还要不要做?他想了很久。
炉膛里的钢坯烧到了合适的温度,暗红色的,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氧化皮。他把钢坯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抡起锤子砸下去。
第一锤,火星溅了他一脸。他没有躲。
继续做。他的锤子落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这三个字。
继续做,不要停。萧达凛要查就让他查,刀柄上的暗缝查不出来,销孔里的凸起也查不出来。
除非他把每一把刀都拆开来一一地验......那他得拆掉军营里几万把刀,没人有那个工夫。
只要他赵石自己不出错,这批刀就能安安稳稳地混进仓库里,混进战场上,混到某个关键时刻。
第三锤。
三轻一重。
节奏稳下来了。
小马在旁边看着赵石打铁,忽然觉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赵大哥身上多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不是气,不是怒气,而是一种比铁还硬的镇定。
好像昨天法场上那一幕没有把他打垮,反而把他淬了一遍火,变得更强了。
一整个上午,铁匠房里只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呼哧呼哧的风箱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闷头活,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着同一件事......萧达凛要查人了,这把火会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刘文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笑嘻嘻的,脸色正经了不少。他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
“萧大人有令......从今天起,所有铁匠打好的刀一律编号登记。每把刀的刀身上都要打上铁匠的名字和编号。谁的刀出了问题,直接找谁。”
铁匠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在刀上打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懂。
以前刀是匿名的,断了也就断了,谁也查不到是谁打的。现在每把刀上都刻着名字,断了就会追到人头上。这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
“怎么,不愿意?”刘文的目光在几个铁匠脸上扫了一圈,
“萧大人说了,这是为了赏罚分明。打得好的有赏,打得差的有罚。你们要是不愿意打名字,现在就可以走。不过走了以后,这幽州城里你们就别想再开铁匠铺了。”
没有人走。
赵石第一个低下头,拿起一把刚淬完火的横刀,用錾子在刀身的部錾下了两个字......“赵石”。然后又刻了一个编号......“甲三”。
甲是他在军械营的编号,三是横刀的批次。做完这些,他把刀放在一边,继续打下一把。
他的表情平静,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名字刻上去了,这把刀就是他赵石打的。将来这把刀在战场上断了,契丹人会顺着名字找到他。
但同时......这把刀是横刀,是给仆从的。这把刀的刀柄里有他做的手脚。
名字刻上去了,也意味着他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要么到底,要么死。
他选了前者。
下午,桑儿带着小石头去给那六户人家送安神香。
城南的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墙被烟熏得发黑,墙角长满了青苔。
周瘸子家住在巷子最深处的一个小院子里,院门口挂着一盏灭了的白纸灯笼。
门虚掩着,桑儿敲了两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妇人探出头来......是周瘸子的丈母娘,六七十岁了,背驼得厉害,眼睛红肿得只剩两条缝。
“秦大夫让我来送安神香。”桑儿把白瓷瓶子递过去,声音放得很轻。
老妇人接过瓶子,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我女儿......回来就倒了......一句话不说......眼睛睁着,不哭也不动......我喊她她也不应......”
桑儿走进院子。
正房的床上,周瘸子的老婆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睁得溜圆,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她身边蜷着那个三岁的孩子,孩子大概是哭累了,睡着了,脸上的泪痕还没,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桑儿在床边坐下,把白瓷瓶子打开,倒出一点安神香抹在女人的太阳和人中上。
然后她握住女人的手,开始揉她手腕上的内关。
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女人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接着又是一滴,然后眼泪像开了闸一样哗哗地往下淌。
她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桑儿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陪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在安神香的药力下沉沉睡了过去。
桑儿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已经麻得没了知觉。
她把剩下的安神香交给老妇人,教她怎么用。“每天睡前抹一次,抹在太阳上。如果还睡不着,就去药铺找我。”
老妇人攥着她的手,枯瘦的手指像树一样抠着她的皮肤。“你是好人,”老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秦大夫也是好人。我女婿常说,幽州城里有两样东西不能倒......一样是城墙,一样是药铺。城墙倒了,人活不了。药铺倒了,人心活不了。”
桑儿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怕一开口,自己也会哭出来。
出了周瘸子家,桑儿又去了孙德胜家,去了马彪家,去了刘铁柱家。
刘铁柱家在城北,是个小小的四合院,院门敞开着,门口站了好几个邻居婆子,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低声议论。
桑儿挤进去的时候,看见刘铁柱的老伴坐在院子当中的石墩上,头发白得刺眼,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她面前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是刘大的媳妇,一个是刘二的未婚妻......原本定在下个月成亲的,聘礼都送了一半。
刘大的媳妇怀里抱着一个吃的娃娃,娃娃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咯咯地笑。
刘二的未婚妻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还没绣完的红盖头,指节发白。
桑儿把安神香放在刘铁柱的老伴手里,轻声说了用法。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了桑儿一眼。那一眼让桑儿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那双眼睛是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把里面的光全掏走了,只剩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他们都死了。”
老太太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儿子死了,孙子死了,老头子死了。就剩我一个。”
桑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病人,见过濒死的人眼睛里的恐惧,见过受伤的人眼睛里的痛苦,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什么都没有。
那比任何痛苦都可怕。
“婆婆,”桑儿蹲下来,握住了老太太冰冷的手,“我爹也是铁匠。我爹也被契丹人了。”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拉回来了一点。
“那你......”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你替谁活?”
桑儿张了张嘴,一时间答不上来。
她替谁活?她替师傅活,替赵石活,替药铺门口那些排着队等她治伤的陌生人活。但她没想过替自己活。
她从来不想这个问题。
“我替那些还能被救活的人活。”她最后说。
老太太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把手覆在桑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它让桑儿的眼眶终于热了。
她使劲把眼泪憋回去,站起来,对院子里的邻居婆子们点了点头,然后拉着小石头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巷子的时候,小石头忽然说:“桑儿姐,你哭了。”
桑儿伸手摸了摸脸......湿的。她都没意识到自己哭了。
“没有。”她说,“风大。”
小石头没拆穿她。他十二岁了,已经懂了很多大人以为他不懂的事。他只是默默地跟在桑儿身后,替她拿着装安神香的篮子。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幽州城被夕阳染成了一种发红的金色,城墙上的契丹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店铺开始关门,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做晚饭的炊烟。
走到巷口的时候,桑儿看见铁匠铺的烟囱也在冒烟。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还是那个节奏......三轻一重,三轻一重。
赵石还在打铁。
她没有进去打扰他。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那个冒着烟的烟囱,然后转身回了药铺。
秦老太太已经把晚饭做好了......一锅小米粥,几个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耶律兰还没走,坐在后院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神农本草经》,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药性。
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黄芪汤。
桑儿走过去,端起那碗汤,倒进锅里重新热了热,又端回来放在耶律兰面前。
“喝了。背药性之前先把身体补好,你自己的气色比病人还差,怎么给人看病。”
耶律兰端起碗,一口气喝了半碗。
黄芪汤有点苦,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放下,继续小口小口地喝完了。
“桑儿,”她放下碗,“我今天回去以后,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再来。”
桑儿看着她。“你爹那边?”
“嗯。”耶律兰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划来划去,“他这两天好像在见什么人,神神秘秘的,不让任何人进书房。我觉得不太对劲。我得在旁边待着,至少帮你留意一下风声。”
桑儿沉默了片刻。
“不用刻意打听。你越打听越危险。”
“我知道。”耶律兰站起来,把《神农本草经》小心地收进怀里,“我不打听,但有些事会传到我耳朵里。我爹手下那帮将领,喝了酒嘴上就没把门的。”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桑儿一眼,“桑儿,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什么大事,我会想办法告诉你。”
“怎么告诉?”
耶律兰想了想,从手腕上解下一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个小小的银铃,是她从草原带来的东西,跟了她很多年。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有人把这红绳挂在药铺门口的老槐树上,那说明有大事,你得马上离开。”
桑儿接过红绳,在手里看了看。
银铃很小,只有小指甲盖大,上面刻着一只小小的狼头。这是契丹贵族的东西,挂在药铺的树上太扎眼了。
“不用挂。”桑儿把红绳收进怀里,
“你让人传句话就行。就说......‘兰姑娘要订一批金疮药’。我就懂了。”
耶律兰点了点头。
她走出药铺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巷子尽头,把整条街染成了一条金色的河。
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在继续。
耶律兰站了一会儿,听着那个节奏,忽然觉得那个声音像心跳。三轻一重,三轻一重。
这座城受了很重的伤,但它的心跳还没有停。
她转身朝驿馆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药铺门口。
桑儿已经进去了,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耶律兰忽然想起昨天在法场上看到的那些百姓的眼睛......恐惧、愤怒、麻木、绝望,什么都有。
但桑儿不在那些人群里。桑儿的眼睛里是另一种东西。她一直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现在忽然明白了。
那是一种“我不会倒”的眼神。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人不会倒。
耶律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药铺学徒。
也许是因为桑儿是第一个敢在她面前提“我爹是契丹人的”还面不改色的人。
也许是因为桑儿手把手教她碾药的时候,手指很凉但力道很稳。
也许只是因为那天她在街上看见桑儿蹲在地上给老婆婆包脚,那个动作让她想起了她娘。
她快步走进了驿馆。
驿馆的书房里,耶律德光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燕云十六州的舆图。
舆图上用朱笔标出了好几个红圈......
云州、应州、寰州、朔州,都在北边靠近草原的地方。
他的手指在红圈上轻轻叩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大人。”门口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耶律德光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身材精瘦的契丹军官,三十五六岁,脸上没有横肉,五官甚至称得上清秀,但一双眼睛又冷又利,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
他就是萧达凛,耶律德光手下最得力的心腹,管着军械、粮草和情报。
“进来。”耶律德光招了招手。
萧达凛走进来,在耶律德光对面坐下。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开口:“铁匠的事,有进展了。一个月内断的契丹弯刀一共七把,都是从刀柄部断裂。
断裂的位置完全一致......
刀柄和刀身的连接处,仔细查验后发现,连接处有一条极细微的暗缝,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在连续劈砍后会逐渐扩大,最终断裂。”
“做手脚的人找到了吗?”
“还没有。”萧达凛说,
“军械营里有十三个铁匠,两个月内打了将近两千把刀。
一把一把查需要时间。但我已经让人把库存的刀全部按编号登记,每个铁匠的名字都在刀身上。
从今天起,再有断裂的刀,可以直接追溯到人。”
耶律德光点了点头。“这件事你办得不错。但还不够。
能在刀柄上做这种手脚的人,不是一般的铁匠。这个人不但手艺好,而且胆子大,心思细。
你要查的不只是刀,还有人......这些铁匠的底细、关系网、平时的言行,都要查。”
“已经在查了。”萧达凛顿了一下,
“有一个叫赵石的铁匠,情况比较特殊。他爹是当年幽州守军的兵器铁匠,五年前死在咱们手上。
他爹的师弟叫刘铁柱,就是昨天被处斩的六个人之一。
他从小跟着他爹和刘铁柱学打铁,手艺在十三个铁匠里是最好的。
上次我去搜过他的铺子,没搜出东西,但他的铺子净得不太正常,像是提前收拾过。”
耶律德光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了下来。“赵石......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大人听过不奇怪。他现在还在军营里打铁,最近在打一批横刀,是给仆从的。
我特意让他打横刀而不是契丹刀......
如果他在横刀上也做手脚,仆从军是,刀断了伤的是他们自己人。这个道理他不会不懂。”
耶律德光眯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你安排得不错。但不要光盯着他一个人。
幽州城里不服的不止他一个,铁匠、郎中、读书人......这些人是里的筋骨。
筋骨不除,皮肉迟早会重新长出来。”
“大人的意思是......”
“处斩六个人只是开始。”
耶律德光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幽州城,
“石敬瑭把燕云十六州交给我们,是把一个烫手的山芋塞到我们手里。
这十六州的,几百年来都是中原的人,他们的扎在这片土里,扎得比老树还深。
光靠人,不完。但也不能不......到他们怕了,剩下的才会听话。”
萧达凛点了点头。“我明天把查到的名单整理好,送过来给大人过目。”
“去吧。”
萧达凛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
“大人,还有一件事。郡主最近常去城南的一间药铺,跟一个叫桑儿的女子走得很近。”
耶律德光的眼神变了一下。“我知道了。”
萧达凛没有多说,退了出去。
耶律德光站在窗前,看着幽州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想起女儿昨晚红着眼眶问他......
“他们唯一的罪,就是不想把自己的祖坟交给契丹人。
爹,你觉得这算罪吗?”他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是答不上来。
为父亲,他知道女儿说的有道理。作为将军,他知道有道理的东西往往最要命。
他决定不去动那间药铺。至少现在不去。
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女儿难得对一件事这么上心。他想看看这件事会把女儿带向哪里。
在幽州这座城里,他的女儿也在成长......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慢慢变成一个会问“怎么治城”的人。这也许不是坏事。
但同时他也在心里划了一条线。
果那间药铺越过了那条线,他不会手软。不管女儿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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