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晃晃悠悠地走在五月的麦田中间,车轴缺了油,每转一圈就吱嘎一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蛐蛐。
老李头坐在车前头,草帽压得很低,手里的鞭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驴屁股。
那头驴大概是整条官道上最不急的活物了......
它走两步就低头啃一口路边的野草,嚼两下,抬头看看天,再走两步。
老李头也不催它,催了也白催,这头驴他养了八年,脾气比他还倔。
“你这驴叫什么名字?”桑儿坐在车板上,背靠着药箱,两条腿悬在车边晃荡。
“没名字。”老李头说,“就叫驴。”
“养了八年没起名字?”
“起了名字就有感情。有了感情就舍不得卖,舍不得打,舍不得让它拉重活。”
老李头把鞭子换到另一只手里,“没名字好。没名字它还是驴,我还是它主人。
哪天它拉不动了,卖给屠户我也不心疼。”
桑儿没接话。她觉得老李头这话说得挺狠,但仔细一想又好像不是在说驴。
这世道里,人对人都不敢有太多感情,何况对一头驴呢。
有感情是奢侈的,奢侈的东西容易让人受伤。就像她爹,就是对那间药铺、对那些病人、对这条街有了太深的感情,所以才会半夜背着药箱往城外跑,才会被契丹游骑砍死在门槛上。
感情这东西,有时候比刀还快。
“老李,”赵石坐在车尾,两条腿也悬在外面,跟桑儿一个姿势,“你送到前面那个镇子就回去吧。再远了,你回城的时候天黑了,城门口的契丹兵不好应付。”
“天黑怕什么?我这张老脸就是路引。守城的契丹兵里有个人爱吃我种的白菜,每回见了我都笑嘻嘻的。”
老李头说着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收起笑容,“其实我也不是光为了送你们。我是想出来看看。
在幽州城里窝了太久,天天看着那堵城墙,看着看着就觉得天只有城墙那么大。出来了才知道,天还是这么大,麦子还是这么绿。”
桑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五月的麦田确实绿得晃眼,风一吹,麦浪从脚下一直涌到天边,像一片绿色的海。
田埂上有农人在弯腰锄草,远处有牧童骑着水牛慢慢悠悠地走,水牛的角上挂着一只草帽,晃来晃去的。
如果不是官道上时不时有契丹骑兵跑过,这画面几乎称得上太平。
可太平是假的。桑儿注意到了细节......麦田里的农人锄草的时候,身边都放着一把镰刀。
不是割麦子的镰刀,是另一种,刃口更宽更厚,绑在长柄上,收麦子用不着这么长的柄。
那是打仗用的钩镰枪,只是把枪头拆了换成镰刀的形状,需要的时候换上枪头就是兵器。
她在药铺里见过受伤的农人,知道这些人白天是种地的,晚上是反抗军。
燕云十六州的农民,几百年来都是这样......平时种地,战时拿刀,耕战一体。
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活了几百年练出来的本能。
“赵石,”桑儿忽然开口,“你说云州那边的韩铁匠,他领着的那些人......是兵还是农人?”
赵石想了想。
“都是农人。老孟说韩铁匠自己就是个铁匠,带着一帮种地的冲了军械库。没有一个是正经当过兵的。”
“那他们怎么打得过契丹兵?”
赵石沉默了一会儿。“打不过。”他说,
“但打不过也得打。云州在幽州西边,是十六州的门户。如果云州彻底被契丹人按住,幽州就永远翻不了身。他们在那边打得越凶,契丹人就得往那边派越多的兵。幽州这边的压力就小一些。”
他顿了一下,“这是老孟说的。周瘸子活着的时候定的方略......十六州不能一起动,要一个州一个州地动。这里起火那里冒烟,让契丹人顾东顾不了西。”
桑儿点了点头。
她不懂打仗,但她懂拉扯......
一个人在药铺里同时来了三个病人,她得先治伤得最重的,让伤得轻的先等一等。
道理是通的。
驴车走到太阳偏西的时候,官道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
不是从幽州方向来的,是从南边来的。先是三三两两的挑夫,挑着担子走得飞快;
然后是推独轮车的,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瓢盆,小孩坐在被褥上头哇哇大哭;
再往后是一整队一整队的灾民,扶老携幼,有的拄着拐杖,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背着一卷破席子......
那是给死人裹尸用的,走到哪里裹到哪里。
所有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茫然。
老李头勒住了驴。
“这是......从云州来的?”
赵石跳下车,拦住一个挑担子的汉子。
“大哥,你们从哪来?”
汉子放下担子,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的嘴唇得起了皮,说话之前先喘了好几口气。“蔚州。我们是从蔚州来的。”
“蔚州怎么了?”
“契丹人屠村。”
汉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我们村在蔚州城外的柳河沟,一共一百多户。上个月云州那边闹起来以后,契丹人从蔚州调兵过去增援。
路过我们村的时候说我们窝藏反抗军,把村长捆在树上活活烧死了。然后放火烧了半个村子。
我们这些人......跑得快的跑出来了,跑得慢的都死在里面了。”
他身后一个老婆子忽然哭了起来。
不是大哭,是那种已经没有力气的嚎,嘴张着,声音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浑身都在抖。
旁边的人扶着她,没人说话,因为说什么都没用。桑儿从药箱里翻出一瓶安神香,走过去塞到老婆子手里。
“婆婆,这个抹在太阳上,能睡个好觉。”老婆子攥着瓶子,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谢谢,但嗓子眼里只有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石问那汉子:“你们往哪去?”
“往北。幽州。”汉子重新挑起担子,“听说幽州刚发了大赦诏书,契丹人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赵石和桑儿对视了一眼。大赦是真的,但大赦管的是“以前犯过事的人”,不管“以后可能犯事的人”。
这些人从蔚州逃到幽州,以为到了幽州就安全了。
可幽州城里那间药铺被砸烂的后门、那本登记伤者名字的册子、萧达凛留在药铺柜台上的那句话......
这些事他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诏书上写着减税、大赦、免徭役,以为契丹人真的变好了。
赵石想说点什么提醒他们,但看着汉子挑起担子时那个踉跄的背影,他把话咽了回去。
能说什么呢?说幽州也不是好地方?说契丹人到哪里都一样?他们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总得有个地方去。幽州再不好,至少还有个城墙。
“走吧。”赵石回到驴车上,“天黑前到不了下个镇子,咱们也得睡野地了。”
驴车继续往南走。越往南,遇到的灾民越多。
官道两边的田埂上开始出现临时搭的窝棚......几树枝架一块破布,底下挤着五六个人。
有人在煮野菜,有人抱着孩子在路边发呆,有人在地上划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在写牌位......
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一个名字,然后跪下来磕三个头,站起来继续走。
这些人大半是从蔚州来的,也有一部分从应州、寰州来的。燕云十六州的地图像一张被火星溅到的宣纸,这里烧一个洞,那里烧一个洞,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点燃。
而云州是烧得最旺的那个点。
天色渐渐暗了。晚霞从西边的山脊上铺开来,把整片麦田染成了橙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不知道是哪个村子在做晚饭。
赵石坐在驴车边沿上,把手伸进背包里摸了摸。铁叔的铁皮陀螺还在,凉凉的,硌在手心里很踏实。
他又摸到了另一样东西......桑儿给他的那把银刀。
刀柄上的莲花歪歪扭扭的,他用拇指摩挲着那片刻歪的花瓣,心里想着那个刻歪花瓣的人。
耶律兰这时候应该已经在回上京的路上了。
往北走,和他们往南走刚好是反方向。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很可笑......
一个契丹贵族的女儿,在幽州城的一间破药铺里学会了切黄芪、碾药渣、滤药汤,然后被送回草原上去当她的郡主。
而他和桑儿,两个土生土长的,却要离开住了二十三年的幽州城,往南去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你在想什么?”桑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想那个契丹丫头。”赵石没有隐瞒,“她往北,咱们往南。”
桑儿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个好人。好人在这世道里不好活。”
“你呢?”
“我不是好人。”
桑儿靠在药箱上,声音很轻,
“好人会原谅父仇人。我不原谅。我只是把仇算在该算的人头上。她的手上没沾血,我就不会把账算在她身上。但这不意味着我忘了。”
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赵石放在车板上的手背,
“你也是。你把账算在该算的人头上,你爹不会怪你。”
赵石没有说话。他把手翻过来,握住了桑儿的手。
她的手还是那么凉,指腹上的茧子硬硬的,硌在他的掌心里,踏实得很。
驴车走到天完全黑透的时候,终于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叫桑榆镇,是幽州和蔚州之间的一个小驿站,只有一条街、一间客栈、一个铁匠铺、一个杂货铺,还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
镇子里的狗听见驴车的动静,远远地叫了两声,然后大概是闻到了老李头身上熟悉的白菜味,又不叫了。
老李头把驴车赶到客栈门口,客栈掌柜正在门口坐着乘凉,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还有房间吗?”老李头问。
掌柜看了看驴车上的人,目光在赵石后腰那把刀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有。两间。不过......”他压低声音,
“镇子里今天下午来了一队契丹兵,是路过打尖的,住在前院。你们要是住的话,住后院,别往前院晃。那帮人喝了酒爱耍酒疯。”
赵石点了点头。桑儿把药箱从车上搬下来,和老李头一起进了客栈后院。
后院很小,两间土坯房并排挨着,墙上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竹筋。房间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和一盏油灯。
油灯里的油只剩小半碗,灯芯捻得很小,火苗只有豆子大,照得整个房间昏暗又阴沉。但好歹是间屋子,比睡野地强。
桑儿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检查了一遍。
金疮药还有六包,止血散四包,接骨膏两盒,退热散一盒,安神香还剩五瓶。
路上她给那个老婆子送了一瓶安神香,剩下的药够治大概二三十个轻伤员。如果是重伤......她不想往下想了。
在幽州的时候药铺里药材充足,秦老太太认识城外采药的人,每个月都有人送新货来。
现在离开了那条街,离开了那间药铺,她就只剩背上这个药箱了。
“药不够。”桑儿说。
赵石坐在床边,正在用一块磨刀石磨守土刀。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到了下个大一点的镇子,找药铺买。”
“买不到。金疮药里的血竭是南边产的,燕云十六州不产血竭。止血散里的三七产在西南,这里也买不到。”
桑儿把药包重新码好,“这些药都是在幽州攒下来的,用一包少一包。到了云州要是买不到补货,就只能用当地的替代......地榆代替血竭,侧柏叶代替三七。但效果差很多。”
赵石把磨好的刀举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
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青光,刀身上的“守土”两个字被磨得锃亮。
他把刀回鞘里,放在床头上。
“到了云州再说。”
他说,“韩铁匠那边也许有药。他们冲了军械库,说不定也冲了药库。”
桑儿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户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后院里种着一棵老枣树,树影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契丹兵的划拳声和哄笑声,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契丹话。
她听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严了。
“前院那些契丹兵......是往云州去的。”
桑儿低声说,“萧达凛的后队。”
“你怎么知道?”
“他们说契丹话的时候提到了萧达凛的名字。我听不懂完整的句子,但那个名字我听懂了。”
桑儿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多了一丝紧张,“赵石,我们可能跑在萧达凛前面,也可能跑在他后面。如果是后面......”
“不会。”赵石说,“萧达凛带的是精骑,走官道的话一天能跑一百二十里。
我们一头驴车一天最多走五十里。他要是已经出发了,我们早被追上了。
这些人应该是掉了队的散兵,或者是从别的地方调过来汇合的。”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不是划拳,是吵架......
一个契丹兵扯着嗓子在骂什么,紧接着是碗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掌柜的赔笑声。
声音越来越大,骂人的契丹话夹杂着掌柜磕磕巴巴的汉话,乱成一团。
赵石拿起守土刀站起来,推开房门往后院门口走去。桑儿跟在他身后,手里已经攥住了那把剪刀。
后院的矮墙外面就是客栈前院的马厩。
赵石猫着腰翻过矮墙,从马厩的角落里往前院看。一个契丹兵喝多了酒,正揪着掌柜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按。
旁边站着三四个同样喝得满脸通红的契丹兵,有的在笑,有的在拍桌子。
地上碎了一只粗瓷碗,酒洒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
“你说!这镇子里有没有反抗军!”揪着掌柜的那个契丹兵用生硬的汉话吼着,唾沫星子喷了掌柜一脸。
“没、没有!大人,我们这镇子就几十户人家,都是种地的......”
“种地的?种地的也敢造反!云州那边了我们二十多个弟兄,全是种地的的!”
契丹兵一巴掌扇在掌柜脸上,把他扇得摔倒在地。
掌柜的嘴角破了皮,血顺着下巴往下淌。他爬起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说了。
赵石握着守土刀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能感觉到刀鞘上的牛筋绳勒进掌心的肉里,一点一点地陷进去。
前院那个契丹兵还在吼......“你们这些,表面上老实,背地里都藏着刀!云州的铁匠能冲军械库,你们的铁匠也能!今天晚上就把镇子里的铁匠铺封了!铁料全部充公!”
赵石的手已经把刀拔出了半寸。
桑儿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不大,但力道很足,手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脉门上。
“别动。”桑儿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嘴唇直接贴在他耳朵上,
“你出去就是送死。他们不是萧达凛......萧达凛会审你,会查你,会给你说话的机会。这几个是喝醉了的散兵,他们不会审,他们会直接拔刀。你死了,云州就不用去了。”
赵石的手没有松。
他看着前院那个契丹兵踹了掌柜一脚,把掌柜踹得捂着肚子蜷在地上。另外几个契丹兵哈哈大笑,端起酒碗继续喝。
掌柜的老婆从后门跑出来,哭着去扶掌柜,也被契丹兵一把推开,撞在门框上。
“这个镇上没有铁匠。”
掌柜的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肚子,声音在发抖,“铁匠铺早就关了,人走了。大人你要查就查,我们真的没有......”
“人走了?去哪了?”
“不知道。可能是往云州去了。那边打仗,铁匠能挣钱。”
契丹兵盯着掌柜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他说的是实话,酒劲也上来了一半,哼了一声转身回桌子前继续喝酒去了。
掌柜的被老婆扶进了屋里,前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契丹兵碰碗的声音。
赵石慢慢把刀回鞘里,手指一一地松开。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桑儿松开他的手腕,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不是怕,是气的。两个人蹲在马厩的角落里,听着前院契丹兵的喧哗声,谁也没说话。
他们都知道,刚才那个契丹兵说的不是醉话。云州的铁匠冲了军械库,所有铁匠都变成了嫌疑犯。
从幽州到云州这四百里路上的每一个铁匠铺,都会被契丹人盯上。
赵石的身份......幽州军械营的在册铁匠......在幽州是他的符,到了外面就是他的催命符。
因为一个幽州的铁匠往云州跑,在契丹人眼里只有一种解释:去投奔韩铁匠。
“我们不能走官道了。”赵石说。
“小路认识吗?”
“老李头可能认识。”赵石站起来,从马厩里翻出去,回到后院。
老李头正蹲在枣树底下抽烟袋,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灭的。
他看见赵石和桑儿翻墙回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前院闹起来了?”老李头问。
“嗯。”
“我就知道。契丹兵走到哪儿闹到哪儿。上次在幽州城门口,一个契丹兵嫌我的白菜老,拿马鞭把一筐白菜全抽烂了。”
老李头把烟袋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明天不走官道了。我知道一条小路,穿山走,绕开契丹人的哨卡。就是不太好走。”
“能到云州吗?”
“能。不过要多花一天工夫。而且路上没有镇子,得睡野地。”
老李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你们年轻人扛得住,我这把老骨头也凑合。关键是驴......走山路驴最遭罪,它那蹄子不包铁掌,石子路走多了会瘸。”
赵石想了想。
“明天一早我来钉掌。我铺子里正好有几副驴掌。”
“你不是铁匠铺都关了吗?”
“关了铺子,家伙还在。”
赵石拍了拍腰间的守土刀,不知道这算不算答非所问。
他爹说过,铁匠不管走到哪里都是铁匠。家当可以丢,手艺丢不了。
只要手里还有一把锤子,哪里都是铁匠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赵石就在客栈后院里生了一小堆火。
他没带铁锤......那把打铁的锤子太沉,临走的时候留在铺子里了。
他用的是守土刀的刀背。刀背厚实,分量够,虽然不如铁锤好用,但钉几副驴掌足够了。
他把从幽州带来的铁掌放在火里烧红,用刀背一下一下地敲,火星在后院半明半暗的晨光里四处飞溅。
老李头在旁边牵着驴,驴看见火星就往后缩,老李头一边拽着缰绳一边骂......“躲什么躲!给你穿新鞋呢!跟个娘们儿似的!”驴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后缩。
桑儿蹲在井边洗脸。井水很凉,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她洗完脸,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髻,然后坐在门槛上检查药箱。
药箱里的药一包都没少,银剪刀和银刀都在。她把银刀拿出来对着晨光看了看......
莲花的花瓣还是歪的,但刀刃磨得很亮,能照见人影。她想起耶律兰把银刀塞给巴图时的样子,想起巴图说“郡主被禁足了”时的表情,想起那个蹲在灶台前扇火扇到满头大汗的契丹姑娘。
如果耶律兰现在在这里,大概会抢着帮赵石拉风箱......不对,这里没有风箱。
她大概会蹲在旁边问东问西,问得赵石烦了,拿锤子敲她脑袋。
桑儿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这是她从幽州出来以后第一次笑。
钉完驴掌,天已经全亮了。
老李头赶着驴车出了桑榆镇,在镇子外面拐进了一条岔路。
岔路很窄,被两边的荒草遮得几乎看不见入口,要不是老李头说这里有路,谁也不会注意到。
驴车一拐进去,两边的树枝就哗啦哗啦地刮着车板,桑儿不得不把药箱抱在怀里,怕被树枝刮掉。
路面上全是碎石子和的树,驴车走在上面颠得像筛糠,桑儿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被颠散了。
但她发现这条路确实安全......走了大半个时辰,一个契丹兵都没遇到。官道上的马蹄声远远地隔着两座山,隐隐约约的,像打雷。
而这条小路上只有鸟叫和驴蹄踩在碎石上的咔咔声。
“这条路是谁开的?”赵石问。
“不是开的。是走出来的。”
老李头用鞭子拨开一垂下来的树枝,
“以前幽州和蔚州之间做买卖的脚夫,为了躲关卡,硬生生踩出来的。
后来关卡撤了,这条路就荒了。除了采药的和打猎的,没人知道。”
他回头看了赵石一眼,“你爹当年也走过这条路。那会儿你才这么高。”他用手在车板上比了个高度。
“我爹走这条路什么?”
“不知道。他又不跟我说。不过有几次他从城外回来,衣服上全是苍耳子和鬼针草,我就知道他钻野林子了。城里人身上不会粘那些玩意儿。”
老李头又抽了驴一鞭子,“你爹是闷葫芦,闷葫芦的事,旁人不知道,天知道。”
赵石没有说话。
他在脑子里想象他爹走这条路的样子......大概也是猫着腰在树枝底下钻,手里拎着麻袋,里面装着箭头或者铁料。
他爹一辈子没跟他说过太多话,但教他打铁的每一个手势都记得清清楚楚。
三轻一重,淬火七遍,刀柄上的暗缝怎么留,销孔里的凸起怎么点。他爹把这些教给他的时候,大概已经知道有一天他会用得上。
山路走到中午的时候,桑儿忽然抬手示意停车。
赵石和老李头同时看向她......桑儿正侧着脑袋,眉头微微皱起,手已经摸到了袖子里剪刀的位置。
林子里太安静了。鸟叫停了一瞬,然后就再也没有响起过。
走山路的人都知道,林子忽然安静,要么是有猛兽经过,要么是有人。赵石拔出守土刀,跳下车。
路边的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枯叶上爬行。他握紧刀,拨开树枝......树丛后面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汉子,身上的衣服被剐得稀烂,口上裹着一条已经被血浸透的破布,血从破布的边缘渗出来,滴在枯叶上,已经成了黑褐色。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裂,眼睛闭着,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但也快了。
桑儿挤过来蹲下,伸手在那人脖子上按了按。脉搏很弱,但还有。
她撕开那人口的破布,一道刀伤从左肩斜斜地劈到右肋,伤口边缘已经翻卷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
伤口没有腐烂的臭味......是今天受的伤,不超过半天。
“把他翻过来,慢一点。”桑儿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不再是平时那种平平淡淡的语调,而是一种精准、冷静、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这是她在药铺里练出来的......秦老太太教过她,大夫在面对重伤员的时候,不能慌,不能怕,不能多想。
你多想一瞬,病人就多流一滴血。
赵石把那人翻过来,让他上半身靠在树上。
桑儿从药箱里拿出止血散,撕开油纸,把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
药粉碰到伤口的时候,那人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有咯咯的响声。
“别说话。”
桑儿一边给他包扎一边说,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跟平时切药一样利索,但力度轻了很多,
“你在失血。说话费力气。我问你问题,你眨眼睛......一下是是,两下是不是。明白吗?”
那人眨了一下眼。
“你是被契丹兵砍的?”
眨一下。
“你是从云州来的?”
眨一下。
“云州现在还在打吗?”
那人没有眨眼。
他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用一种桑儿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她......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憋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急切。
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不......不是打......”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是......是围......”
“围什么?”
“围......城。”
桑儿的手猛地停住了。云州被围了。
萧达凛的骑兵不是去剿山匪的,是去围城的。韩铁匠的人不在山里......他们占了云州城。
这个消息像一颗火星溅进了她的脑子里,炸得她头皮发麻。占了城和在山里打游击是两码事。
在山里是耗子躲猫,猫追着耗子跑;占了城是耗子咬猫,猫会倾尽全力咬回去。
萧达凛围城,一定会把城围死,一只苍蝇都不放出来。里面的人弹尽粮绝只是时间问题,而外面的人想进去帮忙,基本是送死。
但韩铁匠还在里面。那些拿着镰刀和锄头冲军械库的农人还在里面。
他们冲进去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能不能出来,但他们就是冲了。
“赵石,”桑儿一边给那人包扎完最后一圈布条一边开口,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硬,“云州被围了。我们还去不去?”
赵石站在她身后,手里的守土刀还没入鞘。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那个靠在树上奄奄一息的汉子,看着桑儿手上沾满的血,看着她蹲在地上头也不回地问出这句话时的背影。
他想起他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咱们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他爹没说要守哪座城。
幽州的城丢了,他爹死了。云州的城还在打。他忽然意识到他爹说的“汉家兵器”其实不是刀,而是人。
握着刀的人在哪里,哪里就是汉家的城。
“去。”他说。
“怎么去?”桑儿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
“城被围了,进去了就出不来。我们是冲进去还是混进去?”
“混进去。”赵石收起刀,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树枝,在枯叶上画了个简易地图,“萧达凛围城,兵不会少。
但他围的是城,不是路。
围城需要时间......先断粮道,再断水源,最后攻城。现在还在第一阶段。城里应该有存粮,至少能撑半个月。
水源在雁门山上,山在城里,围不死。我们赶在合围之前到,从西边的山路翻进去。
老孟说韩铁匠退进了雁门山,山里有条古道通城里,只有本地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那条路还在?”桑儿问。
赵石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
那个受伤的汉子忽然伸手抓住了赵石的脚踝。
他的力气已经小得像婴儿,但手指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了赵石的裤腿。“带......带我回去。”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我娘......还在城里。”
桑儿蹲下来,把他的手从赵石的脚踝上掰开,握在自己手里。
她低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很稳。“你失血太多,不能赶路。
赶路你会死在半路上。我们把你送到下一个村子,找一户人家安置你。你告诉我你娘叫什么名字......我们到了云州,告诉她你在哪里。”
汉子张着嘴,眼泪不停地淌。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柳......柳三娘。”
“记住了。”桑儿松开他的手站起来,转向老李头,“老李,最近的村子在哪里?”
“翻过前面这座山就有个村子,叫石口子。”
老李头已经把驴车调了头,把车板上的杂物往一边堆,“把人搬上来吧。轻点。”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汉子抬上驴车。
桑儿在车上扶着他,一路按着他的脉搏。驴车在山路上颠了将近一个时辰,每颠一下汉子就闷哼一声,但他咬着牙没叫疼。
等到了石口子村,找到村口一户愿意收留他的人家时,他已经又昏过去了。
桑儿把那户人家的老婆子拉到旁边,仔细交代了换药的时间和注意事项,又把身上剩下的止血散留了一半。
老婆子一边点头一边用围裙擦眼角......“作孽啊,才二十出头,跟我儿子一般大。”
离开村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驴车重新拐上山路,老李头坐在车头一声不吭地赶车,鞭子抽得比平时都重,驴被抽得莫名其妙,回头瞪了他好几眼。
桑儿坐在车板上,把那把银刀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她手上的血迹已经洗掉了,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丝暗红,怎么搓都搓不掉。
“你在想什么?”赵石问。
“在想秦。”
桑儿把银刀收起来,抬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天光,“她说过一句话......‘伤药永远不够’。
我以前觉得她说的是药材不够。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人不够。
会治伤的人不够,愿意治伤的人不够,明知治不好还愿意试的人更不够。”
赵石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很安静,和他认识了她这么多年以来每一个下午在药铺门口看见的侧脸一样安静。
但他知道这份安静底下压着什么......那是他爹在刀身上刻“守土”两个字时心里压着的同一种东西。
这种东西不用说出来,做就行了。
“云州被围,咱们进不进城,进去是不是送死,先不急着定论。”
赵石靠到车板上,“先走到能看到城墙的地方再说。到时候自然会有判断的依据。”
桑儿点了点头。
驴车在山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拉出两道浅浅的车辙。
太阳渐渐西斜,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红色。
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在叫,叫声清亮,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树叶,传得老远。
而在官道上,萧达凛的铁骑正卷起漫天的黄土,一路朝西驰去。
两百精骑排成三列纵队,马蹄铁踏在官道夯实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像一面巨大的战鼓在地底下擂动。
每一匹马都全副披挂,马头和马裹着皮甲,马鞍后面挂着弓箭袋和备用的弯刀。骑兵们戴着铁盔,盔顶的红缨在风中翻飞,腰间的弯刀随着马背的起伏有节奏地拍打着大腿。
萧达凛骑在最前面。他没有戴头盔,露出那张清瘦冷硬的脸。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西边,云州的方向。
军报上说韩铁匠占了云州城,了驻城的契丹千夫长,把城里的契丹兵全部缴了械。一个铁匠,带着一帮种地的,抢了一座城。
萧达凛知道这不是一个铁匠能做到的事,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指挥,而且指挥的人很聪明......先冲军械库抢武器,再趁夜攻府衙,切断城内的通信,让城外的大营来不及反应。
这是一套有章法的打法。
他要把这个人找出来,不管是韩铁匠还是什么藏在幕后的推手,他要把他的脑袋挂在云州城门口,让十六州所有心怀侥幸的人都看清楚......反抗大辽的下场。
“加速!”萧达凛回头吼了一声,“明晨务必抵达云州!”
两百骑兵同时催马,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黄土在身后卷成一条翻滚的黄龙。
萧达凛握紧缰绳,指节咔咔作响。云州城,他来了。
而在他的身后,在被他甩开的距离里,一辆破旧的驴车正载着三个人,沿着山路缓缓而行,朝着同一座城的方向。
老驴打了个响鼻。老李头靠在车板上打了个盹。
桑儿握着银刀,赵石摸着守土刀的刀柄。驴车载着他们,穿过五月的山林,穿过渐渐暗下来的暮色,朝着一座被围的城,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