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燕云十六州!》 · 达摩祖师爷

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2

处斩的子定在午时三刻。

天还没亮,幽州城的狗已经开始叫了。

不是一两只,是全城的狗都在叫,东边叫完了西边应,南边叫完了北边接,叫声在巷子里来回撞,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安。

有人说狗能闻到死人的味道,也有人说狗只是被早起的人惊着了。

但不管怎么说,那一天幽州城的狗叫得格外凶,连最老的猎户都说,没见过这阵仗。

赵石一夜没睡。

他坐在铁匠铺的炉子旁边,手里拿着那把“守土”,翻来覆去地擦。

刀刃已经擦得能照见人影了,他还在一遍一遍地擦,好像擦刀这个动作能让他不去想别的事。

炉膛里的火早就熄了,铺子里冷得像一口地窖。他没点灯,就那么摸黑坐着,黑暗里只有刀刃偶尔反射出一线微光。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把刀进后腰,用衣服盖住。

然后他走到墙角,掀开那块破布,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六把刚打完的横刀。

每一把都装好了柄,每一把的销孔里都点过那个看不见的凸起。

他把刀一把一把地拿起来,用油布裹好,捆成一捆,塞进一个装炭的麻袋里。

桑儿推门进来的时候,赵石正蹲在地上扎麻袋口。

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粥面上卧着一个鸡蛋。

她什么也没说,把粥放在桌上,然后蹲下来帮赵石扎麻袋。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都是冰凉的。

“吃了吧。”桑儿说。

赵石看了看那碗粥。

鸡蛋是整条街上难得的好东西,药铺后院养了三只母鸡,秦老太太平时舍不得吃,攒下来的蛋要么换了药材,要么留着给重病人补身子。

桑儿能把一个鸡蛋卧在粥里端过来,说明秦老太太点了头,也说明她们都觉得今天不是普通的一天。

赵石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把粥喝完了。蛋是他一口吞下去的,没嚼。

“这些刀,”桑儿看着那个麻袋,“今天要送出去?”

“嗯。”

“送到哪儿?”

“城外。”赵石站起来,把麻袋扛到肩上,“你今天在铺子里别出去。街上人多,乱。”

桑儿没拦他。她替他把铺子门打开,清晨的冷风呼地灌进来,把地上的炉灰卷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

赵石扛着麻袋走出门口,回头看了桑儿一眼。

“我中午去法场,”他说,“你别去。”

桑儿没答应,也没不答应。她站在门口,看着赵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转身回了铺子。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把剪刀,刀刃磨得锃亮。

她爹留给她的,剪刀柄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她把剪刀进袖子里,关上抽屉,走到柜台后面坐下,开始配药。

秦老太太从后院出来,看见桑儿在配药,走过去看了看药方。

药方上写着十三味药,全是治外伤的......金疮药、止血散、接骨膏、烫伤膏,一样比一样猛。

“你这是配给谁?”秦老太太问。

“不知道。”桑儿头也不抬,“但今天肯定有人用得上。”

秦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在桑儿旁边坐下来,也拿起一杆小戥子开始称药。

两个人不说话,各配各的,铺子里只有戥子碰撞铜盘的叮当声和药材在碾子里被碾碎的沙沙声。

小石头蹲在门口,看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多。都是往城南去的。

有人扛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走不动路的老婆子。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沉默地赶路,脚步声汇在一起,像一条无声的河往城南的方向流。

“秦,”小石头回头问,“他们是去看头吗?”

秦老太太手里的戥子顿了一下。“不是。他们是去送人。”

“送谁?”

“送那六个人。送他们最后一程。”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看着街上的人流。

他忽然从门槛上跳起来,指着街口喊了一声......“桑儿姐!那个契丹姐姐来了!”

耶律兰穿着一身普通的契丹袍子,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脂粉,眼睛底下带着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好。

她身后没带兵,连巴图也没跟,一个人来的。

她走进药铺的时候,秦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配药。桑儿也没说话,把配好的金疮药包进油纸里。

“桑儿,”耶律兰站在柜台前面,嘴唇动了动,“今天是......”

“我知道。”桑儿打断她,“你今天是来学医的还是来问别的?”

耶律兰被她噎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话硬咽了回去。“来学医的。”

“那就去后院把昨天的药渣倒了,晒新药。”桑儿递给她一个簸箕,“今天晒的是三七,切过的,翻的时候轻一点,别把断面弄碎了。”

耶律兰接过簸箕,站着没动。“可是......”

“兰姑娘。”桑儿终于抬起头,看着她。

桑儿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底下涌着什么,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今天要是来学医的,就去后院活。

要是来问别的,我一个字也答不了你。

有些事,不是你的错,但也不是你能管的。

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去后院把三七晒好。

将来有一个人受了伤,你晒的这批三七就能救他的命。这比你问一百句都有用。”

耶律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后院。

秦老太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这丫头倒是真心。”

“真心归真心。”桑儿低下头继续配药,“可她姓耶律。”

赵石扛着麻袋走到南城门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排了长队。

契丹兵守在城门口,对出城的人一个个盘查,翻包裹、搜身、看户籍,查得比平时严了十倍。赵石排在队伍里,手心里全是汗。

麻袋里的六把横刀要是被翻出来,他就死定了......私藏兵器出城,按契丹人的军法,无赦。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个老汉,挑着一担白菜,也被翻了底朝天。

契丹兵把白菜一颗颗从筐里拿出来,拿刀鞘敲了敲,确认里头没藏东西,才放行。老汉点头哈腰地挑着担子走了,脸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轮到赵石了。

“袋子里装的什么?”契丹兵用生硬的汉话问。

“炭。”赵石把麻袋放下来,“给城外铁匠铺送的炭。”

契丹兵蹲下来,解开麻袋口,伸手往里摸了摸。

摸出来一把炭渣,黑乎乎的,沾了一手。

他又往里翻了翻,摸到了油布包裹的硬物。赵石的心脏几乎要停跳了。

“这什么?”契丹兵拍了拍油布包。

“铁料。”赵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打刀剩的边角料,拿出去卖废铁。”

契丹兵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正要拆开油布包,旁边另一个契丹兵忽然喊了一声......“快看!那边有热闹!”几个人同时转头往城里看,只见一队契丹骑兵正押着六辆囚车从城北大牢的方向往城南法场走。

囚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沿街的百姓纷纷往后退,退不及的就被契丹兵用马鞭抽开。

趁着这个空当,赵石把麻袋口一扎,扛起来就往城外走。盘查他的那个契丹兵回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送炭的铁匠没什么好查的,摆了摆手让他赶紧走。

赵石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扛着麻袋沿着城墙往西走了一里地,到了一个废弃的砖窑。

砖窑是去年废弃的,窑口塌了一半,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他拨开草丛钻进去,把麻袋放在窑口最深处的一块石板底下。

这是他前天就找好的地方......离城门不远,但够隐蔽,除了野狗没人会来。

他把麻袋塞好,盖上石板,又拔了几把草盖在石板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

“铁叔,”他对着那个麻袋说,“刀我打好了。藏在这儿,等你儿子来拿。”

他知道刘铁柱的两个儿子今天也要被处斩。这些刀他们永远用不上了。

但他还是要把刀藏在这里......因为以后还会有别的用。还会有别的年轻人拎着刀上山,还会有别的父亲死在契丹人的刀下。

这批刀放在这儿,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拿。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他钻出砖窑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幽州城的城墙上,把青砖染成了一种发黄的旧色。

城南法场的方向传来隐隐约约的喧哗声,像是几千个人同时在低声说话,又像是风吹过一大片麦田时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声响。

赵石开始往回走。

法场设在城南大营门口的演兵场上。

演兵场本来是用来练士兵的,方圆两百步,铺着夯实的黄土,四角竖着四旗杆,旗杆上挂着契丹人的狼头旗。

今天旗杆上多挂了一条白幡......那是行刑的标志。

演兵场正中央搭了一个木台,台子上摆着六口铡刀,一字排开,刀口对着南边的城墙。铡刀是新的,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惨惨的光。

台下站着三排契丹兵,持刀而立,把木台围得水泄不通。

木台对面,隔着一道栅栏,是围观的百姓。

幽州城的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栅栏外面的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沉默地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前排站着六个女人,是那六个人犯的家眷。

周瘸子的老婆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儿地问“爹爹呢”,女人不说话,只是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不让他看台上。

刘铁柱的老伴头发全白了,被两个邻居架着才能站稳,她没有哭,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也许是经文,也许是名字,也许只是些没有意义的声音。

午时刚到,太阳爬到头顶正上方,影子缩到了脚底下。

演兵场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烫,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燥的尘土味。围观的百姓开始动。有人在喊......“放人!”

喊声很快被契丹兵的马蹄声盖过去,但马上又有人接着喊,像浪头一样,一波压下去一波又涌起来。

“放人!放人!放人!”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契丹军官骑着马在栅栏前面来回跑,用马鞭指着人群,喊着契丹话。士兵们把刀半截,刀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人群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又涌回来。

赵石挤进人群的时候,已经快到午时三刻了。

他没往前挤,只是找了一个能看见台子的位置站定。

他把后腰上的“守土”用衣服盖好,双手抱在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台上。台上的铡刀已经准备好了,刽子手站在旁边,光着上身,头上蒙着一块红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契丹人不兴蒙红布......这是刽子手的规矩,蒙住脸,不让死鬼记住长相。

囚车从北面驶过来。

六辆囚车,一辆接一辆。第一辆是周瘸子......周大宏。

他站在囚笼里,手上脚上都戴着镣铐,脸上全是涸的血痂,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的右肩受过伤,右手抬不高,所以镣铐的铁链在右手那边拖得格外长。他看见了台下的人群,看见了人群里的老婆孩子,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

“幽州城的父老乡亲!”周瘸子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

“周某人守了二十年城,没让契丹人跨进城门一步!今天周某人死在这儿,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奸臣手里!石敬瑭,你看着!你献出去的十六州,每一寸土都沾着的血!”

契丹兵一鞭子抽在他脸上,把他抽得摔倒在囚笼里。周瘸子的老婆在台下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怀里的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人群里有人冲上去,被契丹兵用刀背砸了回去。

赵石站在人群里,手攥着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

第二辆囚车是孙德胜,第三辆是马彪,第四辆是刘铁柱。

刘铁柱比周瘸子矮半个头,但身形敦实,脖子有碗口粗,两条手臂上全是铁匠活留下的烫疤。他在囚笼里站起来,没喊话,只是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他在找他两个儿子。第五辆和第六辆囚车上,刘大和刘二被绑在笼子里,脸上全是青紫,嘴角挂着血。刘大十九岁,刘二十七岁,兄弟俩长得像,都是浓眉大眼,膀大腰圆。

刘大在哭,不是害怕,是气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咬着牙不让自己出声。

刘二没哭,瞪着两只眼睛看着台下的人群,嘴唇在发抖。

六辆囚车在木台前停住。契丹兵打开囚笼,把六个人押上台,按在铡刀前面跪成一排。

台下的哭声和喊声混成了一片。有人往前挤,被契丹兵用盾牌顶回来。

有人往台上扔东西......鞋、石头、菜叶子。

契丹军官吼了一声,士兵们齐刷刷地拔出了刀。刀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人群往后退了好几步,但哭声和喊声没有停。

赵石在人群里看着台上的刘铁柱。

刘铁柱跪在第三口铡刀前面,膝盖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抬起头,正好对着赵石的方向。两个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隔着密密麻麻的人头,目光撞在了一起。

刘铁柱认出了他......赵石看得出来,因为铁叔的眼睛在一瞬间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他朝赵石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赵石看懂了。

“别动。”

赵石的手攥得骨节咔咔响。

午时三刻到了。

契丹军官骑在马上,举起一面令旗。台下的哭声骤然拔高了,像是要把天撕开一个口子。

六个女人齐声哭喊,声音尖得刺耳,把所有人的心脏都揪了起来。

令旗落下。

周瘸子忽然仰天大喊了一声......“幽州城!守土!守土!”

铡刀落下。那声音戛然而止。

铡刀又落下。

然后是孙德胜,然后是马彪。轮到刘铁柱的时候,他转过头,朝两个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句什么,但被台下的哭喊声完全盖住了。

没有人听见他说了什么。铡刀落下,他的身子往前一栽,再也没起来。

刘大的哭声变成了嘶吼,嘶吼又变成了无声的张嘴。

他的喉咙哑了,发不出声音了,只是张着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刘二没有哭,他看着父亲倒下去的方向,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再发抖了,抿成了一条线。

轮到他被按上铡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哥哥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听见了。

“哥,我先走。”

铡刀落下。

最后一刀落下去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的哭声、喊声、骂声都停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人的喉咙同时掐住了。

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沉得像一块铅压在每个人的口上。

然后哭声重新炸开了。

六个女人中有三个当场晕了过去。周瘸子的老婆抱着孩子倒在地上,孩子从她怀里滚出来,哇哇大哭,没有人去抱。

人群开始失控,有人冲破了栅栏,被契丹兵用长矛回去。

有人在扔石头,有人蹲在地上呕吐,有人抱着头放声大哭。赵石站在原地,一步都没动。

他看着台上那六具倒在血泊里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的,没有一滴眼泪,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他忽然想起了铁叔给他打的那个铁皮陀螺......

陀螺还在他口袋里揣着。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铁皮凉凉的,陀螺的尖顶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是那天被契丹兵翻东西时划的。

他把陀螺攥在手里,攥得铁皮变了形。

人群开始散开。契丹兵用刀背和马蹄把百姓往外赶,有人被踩倒了,有人被撞倒了,哭声和骂声混着马蹄声,乱成一锅粥。

赵石被人流裹挟着往后退,退了几步忽然站住了。他看见了一个人。

桑儿。

桑儿站在人群外面,靠着演兵场门口的一棵老槐树。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但表情很稳。

她看见了赵石,两个人隔着散开的人群对视了一眼。桑儿朝他走过来,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把赵石攥着陀螺的那只手握住。赵石的手指被掰开,掌心里全是被陀螺硌出来的红印,有一处甚至破了皮,渗出了一丝血。

桑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布帕子,把他的手包起来,扎了个结。她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回家。”她说。

赵石没动。

“那六个女人......”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她们怎么回去?铁叔的媳妇,头发全白了,她怎么回去?”

“有人会送。”桑儿说,“秦已经让石头去叫了人,住在城北的那几个婆子,都是以前受过铁叔恩惠的。她们会把人送回家。”

赵石低下头,看着桑儿给他包扎的那只手。布帕子是白色的,上头沾了一点药渣的颜色,很快就洇开了一小块暗红。

“铁叔的尸首......”

“今天夜里收。”桑儿压低声音,“已经有人去安排了。你先回去。”

赵石终于迈开了步子。

两个人穿过散开的人群,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街道两边站满了从法场回来的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坐在路边发呆,有人靠着墙不说话。整座幽州城笼罩在一种被碾碎了的沉默里,连狗都不叫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赵石看见耶律兰站在药铺门口。

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手里还攥着那个晒药的簸箕,指节发白。

她看见桑儿和赵石走过来,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桑儿走到她面前,从她手里把簸箕拿过来。

“三七晒好了吗?”

耶律兰愣住了。她大概以为桑儿会说别的......会骂她,会赶她走,会朝她发火。但桑儿只是问她晒好了没有。

“晒、晒好了。”耶律兰的声音在发抖。

“那就行。”桑儿把簸箕放到一边,“今天下午不上新药了。你回去吧。”

“桑儿......”

“回去吧。”桑儿的声音很轻,不是冷,是真的没有力气了,“明天你要是还想来,再来。”

耶律兰站在原地,看着桑儿走进药铺,把门关上了。她又看向赵石。

赵石站在铁匠铺门口,背对着她,一只手放在门框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想走过去说点什么,但她知道说什么都是错的。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驿馆。走到没人的地方,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出了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哭那六个人,也许是哭桑儿那句平平淡淡的“回去吧”,也许是哭自己。哭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哭自己姓耶律。

铁匠铺的门关上了。

赵石站在铺子中间,炉膛里的火已经熄了,铺子里又冷又暗。他把“守土”从后腰上解下来,放在铁砧上。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整理被契丹兵翻乱的东西。

他把地上的铁料一块一块地码好,把散落的工具一件一件地归位,把断了绳子的铁皮陀螺放在柜子最顶上。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拿起铁锤,在铁砧上轻轻放了一下。

没有铁,没有火,铁锤砸在冷铁砧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他握着锤子站了很久。然后他把锤子也放下了。

他转身走进里屋,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了灰的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他爹的遗物......一把旧横刀,刀口卷了刃,刀身上有三道深深的豁口;一面铜质军牌,上面刻着“幽州守御左营”;还有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信封上写着“赵家铁匠铺世代谨记”。

赵石没拆信。他爹临死前把信交给他,让他“到了那一天再看”。他不知道哪一天才是“那一天”,但他知道不是今天。

他把信放回盒子,把盒子盖上,重新塞回床底。

然后他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灭了的油灯,灯碗里的油已经透了,结了一层黑乎乎的油垢。他看了很久很久,眼皮终于撑不住了,慢慢合上了。

他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铁叔来家里喝酒,他爹和刘铁柱坐在门槛上,一人端着一只粗瓷碗,不说话,就那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他蹲在院子里玩陀螺,陀螺转得嗡嗡响。

他爹忽然喊了他一声......“石头,过来。”

他跑过去,他爹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着铁叔说,

“这是你铁叔,记住了。将来你铁叔要是有什么事,你得顶上。”

铁叔在旁边笑了一下,说,

“师兄,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他爹没理他,扳着赵石的小脑袋,一字一顿地说,

“记住了没有?”赵石点了点头。

然后他醒了。

窗外已经黑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街上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座活人的城。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铺子前面,推开窗户。月光照进来,落在铁砧上,落在冷冰冰的炉膛上,落在那把“守土”上。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邦......邦......邦。三更了。

赵石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幽州城。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模模糊糊,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城南的方向有一点点火光,不知道是谁点的,也许是守夜的契丹兵,也许是给死人烧纸的百姓。

他把窗户关上,重新生火。

拉风箱,添煤,火苗呼地蹿起来,把铺子照亮。他把铁锤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他走到墙角,从剩下的铁料里挑了一块最好的,夹起来,塞进炉膛里。

天亮之前,他还要打完三把刀。

这批横刀,还剩十三把。

与此同时,药铺里也亮着灯。

桑儿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六个白瓷小瓶子。每个瓶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周”、“孙”、“马”、“刘”、“刘”、“刘”。

瓶子里装的是安神香,是她今晚现配的,用了酸枣仁、柏子仁、夜交藤和远志,每一味都是安神定惊的。

六个瓶子的配方都一样,但她在每个瓶子上写名字的时候,手还是抖了。

秦老太太走过来,在柜台对面坐下。她看着桑儿一笔一划地写完最后一个“刘”字,把笔搁下,拿起一个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明天送过去?”秦老太太问。

“嗯。”桑儿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明天一早,我跟小石头一家一家去送。城南三户,城北一户,城东两户。”

“送的时候别多说话。放下就走。”

“我知道。”

秦老太太把瓶子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陶罐。她走回来,把陶罐放在桑儿面前。

“这是什么?”桑儿问。

“虎骨酒。”秦老太太说,“你爹留下的最后一坛。我替你存了六年了。明天端一碗到你爹坟前,告诉他一声......你没丢他的人。”

桑儿看着那个陶罐,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后院,蹲在井边,把头埋进胳膊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肩膀一直在抖。小石头从柴房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桑儿姐蹲在井边,想去叫她,又缩了回去。

他不傻。他知道有些时候,人不该被打扰。

驿馆的灯也亮着。

耶律兰坐在床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神农本草经》,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台上放着那已经透了的艾草,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

她忽然站起来,走出房间,穿过长廊,走到她爹的书房门口。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耶律德光还在看军报。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抬手敲了门。

“进来。”

耶律兰推开门,站在门口。耶律德光抬起头,看见女儿的样子,眉头皱了一下。

耶律兰的眼睛又红又肿,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得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半的魂。

“你今天去看处斩了?”耶律德光放下军报。

“没有。”耶律兰说,“但我在街上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哭?”

耶律兰没有回答。她走到父亲面前,坐了下来。“爹,我问你一件事。”

“说。”

“今天的那六个人......那个叫周大宏的,他以前是守城的兵,守了二十年。那个叫刘铁柱的,是个铁匠,给边军打了一辈子兵器。他们不是反贼,不是盗匪,不是人犯。他们唯一的罪,就是不想把自己的祖坟交给契丹人。”

耶律兰的声音在发抖,“爹,你觉得这算罪吗?”

耶律德光的脸色沉了下来。“兰儿,你不懂。”

“我是不懂。”耶律兰说,“但我想知道一件事......今天死的这六个人,他们死了就完了吗?他们的儿子、兄弟、朋友,他们心里的恨,会因为铡刀落下来就消失吗?还是会越积越多,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

“够了。”耶律德光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铁。

耶律兰闭上了嘴。她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她。两个人在灯光下对视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

过了很久,耶律德光叹了口气。

“兰儿,你长大了。你会想这些事,我不怪你。

但你记住......有些事不是对错的问题。

我是契丹的将军,我得为我的皇帝负责,为我的士兵负责。

今天我不这六个人,明天就会有六十个人站出来反抗我。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可是......”

“没有可是。”耶律德光站起来,走到耶律兰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今天太累了。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耶律兰知道再说什么也没用了。她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耶律德光忽然叫住了她。

“兰儿,你今天去的那个药铺......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耶律兰的心猛地揪紧了。“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耶律德光的语气很平淡,“就是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能让我女儿天天往一个药铺里跑。”

耶律兰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咚咚响。

她爹已经开始注意那间药铺了。

这意味着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