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是在傍晚开始的。
不是萧达凛的主力......主力还围在城东和城南,纹丝不动。
攻城的是一支从蔚州方向调来的偏师,约莫五百人,带着三架云梯和一辆破旧的冲车。
冲车的轮子不太灵光,每推一步就吱嘎乱响,像一头垂死的老牛在叫唤。云梯倒是新的,木头还泛着没透的水痕,大概是临时砍了山上的松木拼起来的。
这是试探。
萧达凛在用手底下最不值钱的筹码,称一称这座城的斤两。
韩铁匠站在城东门楼的垛口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眼力是在铁匠炉子前练出来的......打铁的人看火候,火候差一瞬刀刃就废了。看战场也一样。
他看出这支偏师的阵型松散,骑兵和步兵之间隔了至少五十步,云梯的推进速度太慢,冲车前面没有盾牌掩护。这不是一次认真的攻城,这是萧达凛在问他......你还行不行?
“弓箭手别动!”韩铁匠回头吼了一声,“把箭省着!等云梯架到城墙了再射!”
城墙上的人握着弓,手心全是汗。
他们中一半以上的人这辈子没射过箭......昨天还是种地的、打猎的、砍柴的,今天就成了守城的弓手。
韩铁匠把唯一会射箭的二十个猎户安排在垛口最前面,每人配了三壶箭。
其余的人,手里攥着削尖的木杆长矛,站在猎户身后,等着往下捅。
赵石不在城东。他在城西的铁匠铺里。
炉火烧到了最旺。二虎拉风箱拉得满头大汗,把破皮袄脱了,光着膀子。
少年人瘦得肋骨一凸出来,但拉风箱的节奏已经稳了......呼哧,呼哧,一吸一呼,跟赵石教的一模一样。
铁砧上躺着三把刚打出形的矛头,暗红色的铁坯在火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鱼。
城东传来第一声冲车撞墙的闷响。
二虎的手抖了一下,风箱的节奏乱了。赵石头也没抬。
“别听。城墙上的事归城墙上的人管。炉子前的事归你管。你手里拉的是风箱,不是弓。”
二虎咬着嘴唇,把风箱重新拉稳。他十七岁,比小石头大不了几岁。
小石头在幽州跟着秦老太太晒药、碾药、背药方,他在云州跟着韩铁匠抢军械库、搬铁料、拉风箱。
两个少年隔了四百里,着不同的活,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怕,但不退。赵石把矛头从炉子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火星溅了他一脸。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
从昨晚到现在,他打了整整一天的铁,除了桑儿来送饭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两口水,其余的时间全站在炉子前面。
打铁的人都知道,连续锻打超过六个时辰,手臂的肌肉会先麻木再发抖再僵硬,最后连锤子都握不住。
他现在已经到了“发抖”的阶段......
锤子落下去的时候,手腕会不自觉地往旁边偏一丝。
这一丝偏差,矛头的对称性就会受影响。他把锤子换到左手。
左手不如右手灵活,但力气还在。
打了这么多年铁,他两只手都能抡锤子,这是他爹出来的......
他爹说战场上一个铁匠被打残了右手,就得用左手接着打。
他当时觉得他爹在胡说,现在不觉得了。
又一声冲车撞墙的闷响,比刚才更近了。
紧接着是喊声......契丹人的云梯架到了城墙上,守城的人开始往下捅矛。有人从云梯上摔下去的惨叫声和铁器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穿过半个云州城,传到铁匠铺里,被炉火的声音盖住了大半。
二虎终于忍不住了。“赵大哥,你让我上去吧。我哥在城墙上......”
“你哥让你待在炉子前。”赵石把矛头翻了个面,继续锤,
“他把你交给我,就是让你活着。你活着,这把矛就能多打一。多一矛,城墙上就少一个空手的人。你上去空着手,不如蹲在这里拉风箱。”
二虎不说话了。他使劲拉了一下风箱,把炉火拉得轰轰响。
赵石嘴角动了一下......这个少年倔,跟他当年一模一样。
炉火烧到最旺的时候,桑儿来了。
她不是走来的,是被人架来的。
一个城隍庙里的婆子架着她的左胳膊,另一个中年农妇架着她的右胳膊,把她半拖半拽地送进铁匠铺。
桑儿的脸上全是汗,头发散了半截,青布衫子的前襟上沾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污......不是她自己的血,是伤员的。
她在城隍庙里连续处理了三十多个伤员,从中午站到傍晚,一口水没喝,最后一针缝完一个猎户肩膀上的刀伤时,她自己先跪下去了。
不是晕,是腿软。两个婆子把她扶起来,她第一句话是“还有几个没包扎”。婆子说没了,今天送进来的都处理完了。
她这才让她们把自己架到铁匠铺来。
“你能不能别这么拼命?”赵石把锤子搁下,过去扶她。
“你能我就能。”桑儿在铁砧旁边坐下来,靠在墙上,把腿伸直。
她的两条腿在微微发抖,是站了太久导致的肌肉痉挛。“城墙上怎么样?”
“契丹人退了。”赵石把水囊递给她,
“第一次是试探,萧达凛没动真格的。
韩铁匠说萧达凛是个精细人,不会一上来就猛攻。
他会先摸清楚城墙的火力分布,哪里弓箭手多,哪里守得弱,哪里可以在夜间攀爬。
摸清楚了,下一次就是真的。”
“下次什么时候?”
“今晚。”
桑儿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月亮。”赵石指了指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挂在中天,把城墙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今晚的月亮够亮,攻城的人不用点火把也能看得见路。
萧达凛派这支偏师在傍晚打头阵,为的就是让你把弓箭消耗掉一部分。
等月亮升起来,他的主力就该动了。”
桑儿沉默了一会儿,把水囊还给赵石。她的手腕上沾着涸的血迹,不是她自己的血,是城隍庙里那些伤员留下的......断腿的那个汉子的血、肩膀被豁开的猎户的血、头上缠着布条的老农的血,一层叠一层,在她手腕上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印记。
“赵石,”她说,“城里的药,只够再撑两天了。”
赵石重新拿起锤子。“那就两天内结束。”
“你拿什么结束?萧达凛有三千人,城墙上的守军只有四百。四百人守三千人,能守住已经不容易了,你还想打退他?”
“不是打退。”赵石把一块新铁料夹进炉膛,火光照着他的脸,
“是拖。云州城不止是一座城,它是十六州所有反抗军心里的一杆旗。
这杆旗倒不得。只要云州还站着,幽州、蓟州、蔚州、应州......
这十六州里所有还在观望的人就会觉得,契丹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韩铁匠带着一帮农人都能守住,他们也能。”
他把风箱拉了一下,火苗蹿高,“萧达凛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必须拿下云州,而且要快。慢一天,消息就往四面八方多传一天。
传到幽州,传到蓟州,传到所有契丹人以为已经驯服的城池里,就会有更多人站出来。”
桑儿靠在墙上,看着赵石一下一下地拉风箱。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头一次看见他话这么多。
以前在幽州的时候,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个字,闷在铺子里打铁,只有她去送饭的时候才抬头看她一眼。
现在他一边打铁一边说话,一边说话一边用左手抡锤子。
环境变了,人也变了。但他拉风箱的节奏没有变......三轻一重,三轻一重。跟幽州铁匠铺里那个炉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你爹会为你骄傲的。”桑儿忽然说。
赵石的锤子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重重地落下去。“我爹只会说一句话......‘锤子别停。’”
桑儿笑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了很明显的一截。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腿,走到铁匠铺门口。城墙上的喊声已经停了,契丹人的第一次试探被打了回去。
城墙上有人在欢呼,有人在喊韩铁匠的名字,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幽燕一带的老调......
那调子粗粝、荒凉、高亢,像西北风刮过光秃秃的山脊。
桑儿听着那个调子,忽然觉得自己不那么累了。
“我回城隍庙了。”她说,“晚上要是有新伤员,我让人来叫你。”
“叫我能什么?”
“帮我按着人。有的伤员疼起来力气比牛还大,我一个人按不住。”
赵石点了点头。桑儿转身走了出去,她的背影消失在铁匠铺外面的巷子里。
赵石低下头继续打铁。锤子落下去的节奏比刚才更稳了。
后半夜,月亮爬到天顶的时候,萧达凛的主力动了。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
契丹人从城东和城南两个方向同时摸黑推进,前排的盾牌兵举着大盾,后排的弓箭手跟在盾牌后面,脚步声被裹了布的马蹄和厚实的皮靴底压得极低,远远听去像一阵闷雷在地底下滚动。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一个站在城东南角箭楼上的猎户。
他打了二十年猎,耳朵比眼睛还灵。
他听到了一种不属于风声的沙沙声......那是几千只脚同时踩在土上的声音。
他趴在垛口上眯着眼睛往下看,月光照出了城下黑压压的人影,像水一样正在往城墙涌。
“敌袭......!”
猎户的喊声还没落地,城下第一波箭雨就上来了。
契丹人的弓箭手不再用点射,而是用抛射......
几百张弓同时拉满,箭矢斜斜地射上天空,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群蝗虫,飞过城墙垛口,然后密密麻麻地扎下来。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箭矢钉入夯土的噗噗声和盾牌被射穿的碎裂声。
有人中箭了......一个刚拿起矛的农人被一箭射穿了肩膀,闷哼一声倒在垛口后面。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拖到城墙内侧,撕下衣服给他按住伤口。
韩铁匠蹲在垛口后面,箭矢从他头顶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门楼柱子上,嗡嗡地颤。
他没有躲。他在数箭的频率......
第一波、第二波、第三波。到第三波箭雨过后,中间隔了大概三个呼吸的时间。
这是契丹弓箭手换箭囊的空档。
“就是现在!往下捅!”
城墙上的守军同时站起来,把削尖的木杆长矛从垛口缝隙里捅下去。
城下传来惨叫声......有人被捅中了。但更多人已经爬上了云梯。
契丹人的云梯比傍晚那批更多、更长、更结实,梯子顶端带着铁钩,一旦搭上垛口就死死咬住夯土,推都推不开。
守城的人用长矛往下捅,用门板顶住云梯往外推,用石头往下砸。
但爬上来的契丹兵太多了,倒了第一个,第二个已经从梯子下面冒出了头。
赵石听到城墙上的动静时,正在给矛头淬火。
他把矛头从淬火槽里夹出来往地上一扔,拎起守土刀就往外跑。二虎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刚装好柄的矛,跑得跌跌撞撞。
两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跑上城墙的石阶,刚到垛口就看见一个契丹兵从云梯上翻了过来。
那是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大汉,头上戴着一顶铁盔,手里握着一把弯刀。
他翻过垛口的第一刀就劈倒了一个拿着木矛的农人,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去老远。
农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倒了下去。
二虎看见了那个农人的脸......是他哥。
“哥......!”
二虎的喊声裂了。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嗓子眼里炸出来的,像一头小兽被踩断了尾巴。
他端着矛就冲了过去,赵石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甩到身后。
契丹大汉的弯刀已经劈过来了,刀锋带着风声,直取二虎刚才站着的位置。
赵石抬刀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守土刀和契丹弯刀撞在一起,火星溅了他一脸。
这汉子的力道不小。赵石感觉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把重心压到前脚,守土刀顺着契丹弯刀的刀刃滑下去,直削对方握刀的手指。这是他爹教的......不要硬碰硬,铁再硬也会断。
要顺着对方的力道走,找他的软处。契丹大汉被迫松手后退,赵石的刀尖划过他手背上的皮护甲,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
大汉吼了一声,重新握紧刀扑上来。
二虎从地上爬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看见他哥躺在垛口下面,脖子上的血还在往外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光了。
他哥比他大五岁,是村里最好的猎户,能一箭射中八十步外奔跑的野兔。
他哥说等打完了仗就教他射箭。现在他哥躺在冰冷的夯土地上,脖子上豁了一道口子,再也教不了他了。
二虎端起矛,从赵石身侧冲了出去。
他完全不会用矛。矛尖乱晃,步子趔趄,脚底下还绊了一下。
但他冲出去的势头太快太猛,契丹大汉没来得及反应,矛尖已经扎进了他的大腿。
不是致命的位置,但扎得够深,血顺着矛杆往下淌。
大汉疼得嗷了一声,弯刀劈下来,二虎往后躲,被刀尖划破了肩头。
血把他光着的膀子染红了一半,但他没有松手,死死攥着矛杆,把矛头往大汉腿里又推进了半寸。
赵石趁机绕到侧面,一刀劈在大汉的刀柄上,把他的弯刀震掉。
紧接着一记肘击撞在大汉口,把他整个人从垛口上撞翻了下去。
大汉惨叫着摔下了城墙,砸在城下的云梯上,把云梯上正往上爬的两个契丹兵也带了下去。
“别傻站着!”赵石把二虎拽起来,指着垛口,
“他你哥,你他。你不了就捅,捅不死就推。把他推下去就算赢!”
二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眼泪,重新把矛端起来,站在垛口前。
他的手还在抖,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但这次他站得很稳。
他旁边的垛口上又翻上来一个契丹兵,他咬着牙把矛捅过去,矛尖撞在契丹兵的甲上滑开了,但他没有退......他把矛头往上一抬,直接捅进契丹兵的下巴,把人从云梯上捅了下去。
城墙上的血战打了整整一个时辰。
韩铁匠带着人在城东门楼死守,赵石在城东南角带着二虎和几个猎户堵住了两个被突破的垛口。契丹人三次爬上城墙,三次被打了回去。
城墙上的尸体堆了一层,有契丹人的,也有守城农人的。伤员的惨叫声从城墙上传到城隍庙,桑儿站在庙门口都能听见。
她没上城墙。她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城隍庙门口,接伤员。
每抬下来一个伤员她就冲上去,先按脉搏,再翻眼皮,再检查伤口。
能救的马上处理,救不了的......她看了一眼就知道......就让人抬到后院去。
后院里已经躺了七八个救不了的人,盖着破席子,等着打完仗再埋。她从一开始就没有哭。
不是冷血,是没时间哭。哭一个人的时间够她包扎两个伤员。两个伤员就是两条命。
天亮的时候,契丹人终于退了。
城墙上笼罩着一层晨雾,混着硝烟和血腥气,被朝阳一照,泛出淡淡的紫色。
韩铁匠靠在垛口上,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从颧骨拉到下巴,还在往外渗血。
他旁边躺着一个刚咽气的猎户......是那个在城墙上唱幽燕老调的人,口被弯刀豁开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弓。
赵石坐在垛口下面,守土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全是豁口......
昨晚守土刀砍断了至少三把契丹弯刀,刀刃已经卷了好几处。
他用拇指在刀刃上来回摸了一遍,心里默默算着需要多长时间的打磨才能恢复。但即使刀刃卷了,刀身没有裂,刀柄没有松。
他爹打的这把刀,比他在军械营里打过的任何一把都结实。
城墙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收尸。
伤员的呻吟声和死者的名字被混在一起,从城墙上传到城下,传进每一条空荡荡的巷子里。但城墙上的狼头旗没了。
契丹人昨晚在城东门楼上了一面军旗,想昭告全城他们已经攻上了城墙。
韩铁匠亲手把那面旗砍下来,扔到城下,换回了一块破布......
那是从死去的猎户身上撕下来的灰布短打,用血写了个歪歪扭扭的“汉”字。
现在那块布就挂在门楼柱子上,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桑儿处理完最后一个从城墙上下来的伤员时,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城隍庙里的药物储备彻底见底了。金疮药只剩半包,止血散只剩两包。
她把剩下的药用油纸裹好,塞进药箱最底下,然后走到井边,把沾满血污的双手浸进冰凉的水里。
血在水里绽开,像一朵红色的云,慢慢散成千万条细丝,然后消失不见。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了一半,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她差点认不出自己。
城墙上传来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一下一下。
桑儿知道那是赵石......仗打完了,他又回去打铁了。
她抬起头,看着城西门楼方向那道升起来的黑烟,铁匠铺的烟囱还在冒烟。这座城还没倒。
二虎站在城墙上,肩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好了......是桑儿给他缠的。
他没有哭。他哥的尸体就停在城墙内侧,和一排死者并排躺着,用一床破席子盖着。
他站在垛口前,手里攥着那把他哥用过的弓,弓弦上还沾着他哥的血。
他拉开弓试了一下,拉不开......弓力太硬了,他手臂还不够壮。但他没有把弓放下。
他把它挎在背上,重新端起矛,站在垛口前。
赵石回到铁匠铺,把卷了刃的守土刀放在铁砧上,拿起磨石。
磨刀的声音沙沙的,很轻,跟昨晚的喊声比起来几乎不算声音。但他知道,萧达凛的下一波攻势不会太远。
下一次萧达凛不会再试探了,他会用冲车撞城门,用云梯填城墙,用最精锐的宿卫骑兵正面冲锋,同时从城西的山崖上派敢死队翻过来。
他必须在那之前,打完更多的矛头、修好更多的刀、教会二虎怎么在矛杆上装铁钩......铁钩可以勾住云梯往外推,比用手推省力十倍。
炉火重新烧了起来。二虎拉风箱。赵石抡锤子。
桑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水,放在铁砧旁边。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城内和城外都在准备......准备下一场硬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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