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儿蹲在药铺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捻着一把晒的艾草,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街对面瞟。
铁匠铺的门虚掩着,里头没有打铁的声音。
赵石去军营已经整整一个下午了。
她低头把艾草塞进布袋里,手指头捻得比平时用力,布袋口扎了两次都没扎紧。
秦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拿小戥子称着当归,眼皮都不抬一下。
“你再这么捻下去,艾草都让你捻成灰了。”
桑儿手一顿。
“师傅,我没......”
“你脸上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秦老太太把当归倒进药柜的抽屉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铁匠小子没你想的那么愣,他比你精。”
“可是他去了军营......”
“去了又怎样?”秦老太太打断她,声音不高,却硬邦邦得像块铁,
“你以为他不去就太平了?那两个契丹兵今天能来踹门,明天就能来抓人。他去了,至少手里还攥着一把铁锤。你记住,手里有活计的人,到哪儿都能多喘一口气。”
桑儿不说话了。
她知道师傅说的有道理。可她就是怕。
那种怕不是胆小的怕......她跟着师傅学了五年医,见过断腿的兵、开膛的马、流了血的年轻人,她都不怕。她怕的是赵石进了军营,就变了。不是变心,是变命。
像她爹那样。
她爹当年也是幽州城的铁匠,比她认识的任何一个汉子都壮实,能单手抡起八十斤的铁锤。后来被契丹人抓去军营打兵器,从此再也没回来。
那年她七岁。
她记不清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爹的手......又大又黑,全是老茧,但给她扎辫子的时候特别轻,轻得像怕捏碎一颗鸡蛋。
“桑儿姐!”
一个半大小子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拽出来。是药铺的学徒小石头,十二岁,跑得满头是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喘粗气。
“慢点说,别跟狗似的吐舌头。”秦老太太头也不抬。
小石头咽了口唾沫:“契、契丹人在城东贴了新告示,说、说店铺一律要加缴三成税!不给的,封铺子!”
桑儿的手又是一顿。
秦老太太放下戥子,慢慢转过身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桑儿注意到师傅的手指头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师傅动怒时才有的小动作。
“三成?”秦老太太的声音平平的,“我们这药铺一个月拢共就挣那么几个铜板,缴三成,剩下的连药材钱都不够。”
“告示上还说,”小石头喘匀了气,“所有药铺郎中,给契丹人看病不许收钱。”
“凭什么!”桑儿腾地站了起来。
“凭他们是兵,咱们是民。”秦老太太伸手按住桑儿的肩膀,把她按回板凳上,“坐好。你站起来也改不了告示上的字。”
桑儿咬着嘴唇,口一起一伏的。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她话不多,做事利落,师傅说她像个闷葫芦。
可今天不一样,赵石去了军营,契丹人又变着法子欺负人,她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她坐不住。
街对面忽然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桑儿猛地抬起头。
那是赵石的铁锤声。她听了三年,辨得出来。赵石打铁的节奏和别人不一样,他是三轻一重,像敲鼓似的,有板有眼。
她以前问过他为什么这么打,赵石说这是他爹教的,“三轻”是给铁留余地,“一重”是把力气用在该用的地方。
铁锤声从虚掩的门缝里传出来,稳稳当当的,一点都不乱。
赵石回来了。
桑儿腾地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秦老太太。
老太太已经重新拿起戥子称药材了,连头都没抬,只摆了摆手......
“去吧去吧,留在这儿也是魂不守舍的,不如去看看。记得带碗面过去,铁匠小子肯定没吃饭。”
桑儿端着一碗面推开铁匠铺门的时候,赵石正站在铁砧前,背对着门口。
炉膛里的火还烧着,映得整个铺子红通通的。
赵石光着膀子,背上全是汗,在火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泽。
他抡锤子的手臂上一道道肌肉绷得紧紧的,每一锤下去,火星就溅起来,像一群受了惊的萤火虫。
桑儿站在门口,一时没出声。
她认识赵石六年了。头一回见他是在她爹的葬礼上,那时候赵石十七岁,跟着他爹来吊唁,站在灵堂角落里,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了一整个下午。
后来她才知道,他爹和她爹认识,是幽州城里最好的两个铁匠,一个打刀,一个打农具,偶尔凑一块儿喝酒。
再后来她进了秦家药铺当学徒,赵石接了他爹的铁匠铺,两家就隔一条街,三天两头能碰上。
有一次她端着一簸箕药材在门口晒,
赵石路过,停下来看了半天,憋出一句:
“你晒的这玩意儿,闻着苦。”她说:“药都是苦的。”
他又憋了半天,说:“那我给你打把不苦的。”第二天,他送来一把小铁铲,专门给她翻药材用的,铲柄上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那花刻得丑极了,但她笑了好久。
从那时候起,她就知道这个人嘴笨,心热。
“你站门口什么?”赵石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进来吧,我闻到面的味道了。”
桑儿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眼睛扫了一圈铺子。铁料少了一大半,剩下的堆在墙角,用一块破布盖着。赵石的工具倒是都在......铁锤、火钳、砧子、淬火槽,一样没少。
“军营里怎么样?”她问。
赵石把最后一锤砸完,把打好的刀坯夹起来扔进淬火槽里。嗤啦一声,白气腾起来,整个铺子弥漫着一股铁和火的味道。
“还行,”他把火钳搁下,转过身来,“一天打三把刀,管一顿饭。”
“就一顿?”
“够吃了。”
桑儿看着他,没说话。赵石的脸被炉火烤得通红,眉毛上沾着灰,嘴唇得起皮。他端起面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呼噜呼噜响,连汤带面一口气灌下去半碗。
桑儿在旁边坐下来,也不催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
等他吃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把嘴,她才开口。
“说实话。”
赵石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桑儿一眼。铺子里的火光照着她的脸,她眼睛不大,但很亮,黑漆漆的瞳孔里头映着两簇火苗。她看人的时候从来不躲不闪,就那么直直地盯着你,盯得你心里藏不住事。
赵石叹了口气。
“他们让我打契丹刀。”
桑儿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打了?”
“打了。”
沉默。
铺子里只剩下炉膛里煤炭噼啪炸裂的声音。
“你爹不是说......”
“我爹说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赵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腔里挤出来的,
“可我今天打的三把刀,每一把都是契丹刀的样式,弯背,宽刃,刀柄上刻着契丹人的狼头。”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那块破布。
底下露出一堆打好的刀坯,都是今天下午在军营里打的。他拿起一把,翻过来,指着刀柄和刀身连接的地方。
“你看这儿。”
桑儿凑近了看。火光映在刀刃上,亮得刺眼。她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
“这刀看着没问题。”她说。
“对。”赵石的手指在刀柄部按了一下,
“看着没问题。但这里,刀柄和刀身接合的地方,我故意留了一道暗缝。平时看不出来,砍第一刀第二刀也没事。但如果连着砍上二三十下......裂缝会顺着暗缝一路裂到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到时候这把刀,会在契丹人手里断掉。”
桑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
“我在刀柄上做了手脚。”赵石把刀放回去,重新盖好破布,“刀刃上不敢做,军营里有验刀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刀柄不一样,没人会仔细看刀柄。”
他转过身来,看着桑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苦涩。
“我爹教我的。他说这一手一辈子都用不上。”
“结果用上了。”
桑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她想说“你疯了”,想说“太危险了”,想说“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可她看着赵石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冲动的热血,也没有大义凛然的慷慨,只有一种闷闷的、倔倔的、像是钉子钉在木头里拔不出来的神情。
她认识这种神情。六年前她在爹的葬礼上看见过。赵石站在灵堂角落里,就是这个表情。
她什么都没说。
她伸出手,把赵石刚才吃空的面碗拿过来,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帕子,塞到他手里。
“擦擦脸,”她说,“眉毛上全是灰。”
赵石接过帕子,低着头擦了擦脸。
铺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嚷声。
赵石和桑儿同时抬头。声音是从街上传来的,有人在哭,有人在骂,还有契丹话的呵斥声。赵石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外面站了好些人。
街对面的米铺门口,一个穿着契丹袍子的通译正拿着一本账册,大声念着什么。
米铺老板姓郑,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此刻跪在门槛上,脸上又是泪又是汗,浑身肥肉都在抖。
“三成税!我上个月刚缴了税!你们又来要!我哪来那么多钱!”郑老板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通译合上账册,不咸不淡地笑了笑:“上个月是上个月,这个月是大辽的规矩。不缴也行,铺子封了,货物充公。”
“你们这是抢!”
“抢?”通译偏了偏头,身后两个契丹兵按着刀往前走了一步。
通译慢悠悠地说,“郑老板,话不能乱讲。大辽皇帝陛下仁慈,才让你们这些继续开店。缴税是你们的本分,不缴才是刁民。”
郑老板瘫在门槛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站着米铺的老板娘和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娘儿俩抱在一起,小丫头吓得直哭。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出声。所有人都沉默着,沉默里藏着愤怒,愤怒里又裹着恐惧,像一堆被湿布盖住的炭火,烧不起来,却烫得人心口疼。
赵石站在门后,手攥着门框,指节咔咔响。
桑儿站在他身后,轻声说:“别出去。”
“我知道。”
“他们巴不得有人闹事,好鸡儆猴。”
“我知道。”
赵石没有出去。他把门关上了。
但关上门也挡不住外面的声音。郑老板的哭声、通译的冷笑声、契丹兵的刀鞘磕在石阶上的声音,一点一点地从门缝里渗进来,像水一样灌满了整个铺子。
赵石站在门后,口堵得慌。
他想起了告示。想起了周瘸子。想起了他爹临死前的那张脸。
也想起了一件事。
“桑儿,”他忽然开口,“明天你去一趟郑老板家。”
“做什么?”
“他老婆有心悸的毛病,你知道吧?今天晚上肯定发作。”赵石的声音很稳,“你带点安神的药过去,别说是我让的,就说是秦老太太的意思。”
桑儿看着他,点了下头。
“还有,”赵石走到墙角,从那堆铁料底下翻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桑儿手里,“这个给他。别说是我的。”
桑儿打开布包。里头是几块碎银子,加起来大概有二两多。是赵石攒了大半年的,原本打算娶她用的。
“赵石......”
“他米铺要是倒了,这条街上的人都没米吃。”赵石打断她,“再说,他以前赊过我爹铁料钱,我爹死了以后他也没来要过。就当我还他的。”
桑儿攥着布包,攥得指节发白。
她忽然踮起脚尖,在赵石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赵石愣住了。
桑儿退后一步,脸红到了耳,但语气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那银镯子我不要了。你把银子给了郑老板,咱们成亲的事往后挪挪。我不急。”
说完她转身推开铺子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炉膛里的火光跳了一跳,把他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抬手摸了摸脸上被亲过的地方,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
然后他关上门,回到铁砧前。
重新生火,重新拉风箱。
还有一把刀没打完。
夜深了。
幽州城的夜晚和草原不一样。草原的夜是空的,天很低,星星很近,风声从四面八方来,像是天地在呼吸。
幽州城的夜是挤的,墙挨着墙,瓦挨着瓦,巷子又窄又深,连月亮都得侧着身子才能挤进来。
耶律兰睡不着。
她坐在驿馆二楼的窗户边上,一条腿搭在窗台上,另一条腿在窗沿下晃荡。
她把满头的细辫子拆了一半,松石和银铃摘下来搁在桌上,叮叮当当堆了一小堆。
夜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的幽州城。
城里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像碎在地上的星星。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了。
“的城真奇怪。”她自言自语,“这么早就都睡了。在上京,这个时候篝火还旺着呢。”
她从小在草原长大,契丹人的上京城她也住过,但那座城是木头搭的,到处是毡帐和马厩,连皇宫里都飘着一股牛羊的膻味。幽州不一样。幽州是石头砌的,青砖灰瓦,四四方方,街道横平竖直,像一张棋盘。
好看。但也憋闷。
她下午跑下车去那间药铺,结果被老仆硬拽了回来。那个女子......就是蹲在门口给老婆婆包扎脚踝的那个......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去了,好像她这个契丹郡主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耶律兰有点不高兴。
在上京,谁见了她不得弯腰低头叫一声“郡主”?可那个女子,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害怕,不讨好,也不好奇。
就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自己的活。
“有意思。”耶律兰把剩下那半辫子也拆了,头发散了一肩膀,“比上京那帮成天围着我转的跟屁虫有意思多了。”
她爹耶律德光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堂弟,手底下有两万精骑,在契丹朝廷里是排得上号的实权人物。
这回随军入驻幽州,爹跟她说,这座城是燕云十六州里最大最富的一座,以后就是她爹的驻地了。她得在这儿住下来,学着管一管的事。
耶律兰不喜欢“管人”这种事。她喜欢骑马射箭,喜欢看的书,喜欢一个人到处乱跑。她爹说她不像个契丹贵族女儿,倒像个野丫头。她娘死得早,爹又常年打仗,没人管她,她就野了。
但野归野,她不是傻子。
她知道契丹人和之间有仇。
很深很深的仇。她爹的刀上沾过的血,她爹手下的兵也沾过。她从小就听身边的人说,又狡猾又软弱,打仗不行,就会耍心眼。
可她在书上读到的东西不一样。书上写的,会写诗,会造桥,会用一针扎进人身上就能治病。她觉得书上写的才是真的。
“郡主。”
门口传来老仆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进来。”
老仆推开门,手里端着一碗热羊。“郡主,夜深了,喝了就歇息吧。”
耶律兰接过碗,没喝,放在窗台上。“巴图,你跟我爹多久了?”
“三十年了,郡主。”
“那你说实话。”耶律兰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我爹来幽州,是来占城的,还是来治城的?”
老仆巴图愣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憋出一句:“老奴不敢妄议大人的事。”
“行了行了,看你那副样子。”耶律兰摆摆手,喝了口羊,“换个问题。今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子,药铺的,大概比我大一两岁。你说,我明天要是去那间药铺,会不会被我爹骂?”
巴图的脸一下子垮了。
“郡主!万万不可!的地方鱼龙混杂,万一有刺客......”
“刺客?”耶律兰笑了,“谁会刺我?我又不是我爹。我一个闲人,我有什么用?”
“可是......”
“就这么定了。”耶律兰把空碗塞回他手里,从窗台上跳下来,“明天一早,你带上两个人,远远跟着就行,别让人看出来。我就去看看。”
“郡主!”
“出去吧,我要睡了。”
巴图苦着脸退了出去。
耶律兰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驿馆的房梁上画着的彩绘,是些云纹和仙鹤,在昏暗中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在想那个女子。
那个女子蹲在地上的样子,低着头给人包扎的样子,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头的样。那一眼很短,短得只够让她看清楚一件事......那个女子不怕她。
在上京,所有人都怕她。或者说,怕她爹。那些围着她转的人,笑的背后是讨好,讨好的背后是盘算,盘算怎么从她爹手里多拿一点好处。她早就看腻了。
可那个女子的眼睛里,没有讨好。
甚至好像还有一点......不,不是恨,但也绝不是友善。
是什么?
她说不上来。
她想知道。
窗外的打更声又响起来了。邦......邦......邦......邦。
四更了。
耶律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她还没问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
明天一定要问。
第二天一早,赵石照常去了军营。
军营在城南,原来是后唐守军的驻地,现在换了主人。
营门口的旗帜从“唐”变成了“辽”,门两边的哨兵也从换成了契丹人。赵石每天从这道门进去的时候,都会低一下头。不是怕,是不想看那面旗。
军械营的铁匠房是一间大通铺似的屋子,里头并排摆着六个炉子,每个炉子配一个铁匠。
赵石是第三个。
左边那个姓孙,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汉子,以前在蓟州开铁匠铺,契丹人来了以后被抓来军营打铁,来了三个月了。
右边那个姓马,年轻,不到二十岁,瘦得像竹竿,拉风箱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晃,赵石总担心他被风箱拽倒。
“赵大哥,”小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没?昨天城东的米铺被封了。”
赵石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
“封了?不是缴了税吗?”
“是缴了。”小马咽了口唾沫,“可那通译说郑老板缴税缴晚了,是‘藐视大辽军威’,不但要封铺子,还要把郑老板抓去关三天。”
赵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今天早上出门前,还看见桑儿拎着药箱往城东去了。
她昨晚去了郑老板家,回来跟他说,郑老板的老婆确实犯了心悸,吃了安神药才好些。郑老板收下了银子,没说什么,只对着桑儿作了个揖,腰弯得很低。
现在郑老板被抓了。
“谁抓的?”赵石问。
“那个叫刘文的通译,带着两个契丹兵。”小马的声音更低了,“赵大哥,你说咱们打的这些刀,会不会有一天......”
“小马!”左边的老孙头忽然厉声打断他,“不该说的别说!”
小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赵石也没再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打手里的刀坯。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烧红的铁块上,节奏还是三轻一重,但每一锤都比平时砸得更沉、更闷。
他在心里把那把刀又检查了一遍。
刀柄部,暗缝已经留好了。
不深不浅,恰到好处。这把刀他会打得格外仔细,刀刃淬得雪亮,刀身打磨得没有一丝瑕疵,放到验刀官面前绝对挑不出毛病。
但它会在战场上断掉,在某个契丹兵挥出第三十刀的时候。
赵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只是一个铁匠。他没有周瘸子那种拎着刀上山的血性,也没有说书先生嘴里那些英雄好汉的本事。
他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就是十六岁那年爬上城墙把他爹背下来......背回来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可他现在坐在契丹人的军营里,在契丹人的眼皮子底下,一锤一锤地在刀柄上留下暗缝。
这算不算报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他怕有一天晚上会梦见他爹。他爹会在梦里问他:儿子,我的刀呢?我的城呢?
到时候他怎么答?
“新来的!”
一个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拽出来。赵石抬起头,那个满脸横肉的契丹军官站在铁匠房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兵。
“你,出来一下。”
赵石放下锤子,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军官把他带到隔壁一间小屋子里。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摊着一卷图纸。图纸上画着一把刀......不是契丹弯刀,是一把横刀。汉家的横刀。刀身笔直,窄背薄刃,护手方正,刀柄上刻的不是狼头,是云纹。
赵石的瞳孔缩了一下。
“认识这个?”军官指着图纸。
“......认识。”赵石的声音有点发,“这是我们的横刀。”
“会打吗?”
“会。”
“很好。”军官把图纸卷起来,塞到他手里,“上头要一批横刀,二十把,半个月内交。要打得跟这图纸上一模一样。能做到吗?”
赵石握着图纸,手指微微发抖。
汉家横刀。这是汉家边的刀。他爹打了一辈子的横刀,他从小看到的、学到的、摸到的,全是这种刀。
现在契丹人要他打横刀......给谁用?契丹兵?不可能。契丹人用不惯横刀,他们自己的弯刀更适合马上劈砍。
那这批横刀是给谁用的?
赵石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浓云。
军队。
契丹人手下有军队。石敬瑭的兵虽然撤了,但不是全撤了,有一部分被编入了契丹人的军中,成了“仆从军”。这批横刀,八成是给他们用的。
给兵用,让兵替契丹人打仗,别的。
赵石觉得手里的图纸烫得拿不住。
“怎么?”军官盯着他,“有问题?”
“......没有。”赵石把图纸攥紧,“半个月,二十把,我打。”
“行。”军官满意地点点头,“这批刀重要,你要是打得好,以后就不用打契丹刀了,专门打横刀。”
赵石回到铁匠房,把图纸摊在铁砧旁边。
小马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赵大哥!这是咱们的横刀啊!你会打这个?教教我行不行?”
赵石没接话。
他盯着图纸上那把横刀,手指在刀柄的位置停了很久。
横刀的刀柄和契丹刀不一样。契丹刀的刀柄是直接套在刀身上的,用铆钉固定。横刀的刀柄是两片木头夹住刀身,外面缠绳,里头穿一销子。两种结构完全不同。
契丹刀上的暗缝,在横刀上做不了。
他得从头想。
这天下午,赵石打了整整四个时辰,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他把第一把横刀的刀坯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拿起刀坯凑到炉火前,眯着眼睛看了很久。
刀的形制是对的。窄背,薄刃,直身。
刀刃淬过火,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他把刀举起来,手腕一转,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的声音又细又尖。
但刀柄还没装。
他把刀坯放下,手指在刀柄的位置按了按。
这里要穿销子,要夹木片,要缠牛筋绳。每一个步骤都有做手脚的空间,但每一个步骤也都有被检查出来的风险。
横刀和契丹刀不一样。契丹刀是他被着打的,打坏了他心里痛快。
横刀是兵要用的,打坏了他心里过不去。可要是打得太好,这些刀就会砍在别的身上。
怎么选?
赵石把刀坯搁在铁砧上,坐了下来。
炉膛里的火渐渐暗了。他没有添煤,就那么看着火一点点变小,从通红变成暗红,最后只剩一层灰白的炭灰。
黑暗中,他摸出后腰上那把“守土”。
刀鞘已经被他磨得起了毛边。他把刀抽出来,刀刃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寒光。刀身上那两个字......“守土”......是爹用凿子一锤一锤刻上去的,笔划粗粝,边缘还带着毛刺。
“爹,”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你守的土,没了。你守的人,还在。你告诉儿子,刀该怎么打?”
没人回答他。
铺子外面,幽州城的夜风刮过巷子,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过了很久,赵石站起来,重新生火。
拉风箱,添煤,火苗呼地蹿起来,把铺子重新照亮。
他把刀坯夹起来,塞进炉膛里重新加热。
火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犹豫一点一点地褪去,换上了一副决绝的表情。
他想起了一个办法。
一个只有他爹教过他、也只有他能做到的办法。
这一夜,铁匠铺的炉火彻夜未熄。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响了一整夜。住在隔壁的老太太被吵得睡不着,推开窗户骂了一句:“赵家小子你疯了!大半夜的打什么铁!”
骂完又把窗户关上,翻了个身,叹了口气。
这世道,谁不在熬呢。
桑儿也听到了打铁声。
她躺在药铺后院的小屋里,睁着眼睛听着那声音。三轻一重,三轻一重,节奏稳得像是心跳。
她没出去看。
她相信赵石。
不管他在打什么,她都相信他。
天快亮的时候,打铁声终于停了。
幽州城的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照在城墙的垛口上,把那些被风扯破的契丹旗帜照得清清楚楚。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这时候的耶律兰,已经翻出了驿馆的院墙,换上一身从侍女那儿借来的普通契丹袍子,把满头的银铃首饰摘了个净,只留一木簪子挽着头发。
她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有早点铺子里飘出来的面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顺着药味找到了那间药铺。
门还没开。
耶律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后面传来一个女子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天还没亮透呢!有病晚点再来!”
耶律兰愣了一下,然后用她不太熟练的汉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门缝说:
“是我。昨天,在门口......看你给婆婆包脚的那个。”
门后面安静了片刻。
然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
桑儿从门缝里探出半张脸,头发还没梳好,散在肩膀上。她看着门口这个契丹打扮的年轻女子,眉头拧了起来。
“你?”
耶律兰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厚脸皮。
“你昨天说,教我治伤的。我今天来了。”
桑儿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耶律兰完全没想到的事......她把门完全打开了。
“进来吧。”桑儿说,声音平平淡淡的,“不过进来之前,把你后头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尾巴叫走。我这铺子小,站不下闲人。”
耶律兰猛地回头。
巷口拐角处,两个契丹兵尴尬地缩回了脑袋。
她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回荡,清脆得像银子落在石板上。
“你这个人......”她用契丹话嘀咕了一句,然后换回汉话,“有意思。比我们上京那帮人有意思多了。”
桑儿没理她的夸奖,转身进了铺子,丢下一句话......
“关门。别把冷风带进来。药怕,更怕冷。”
耶律兰乖乖地关上门,跟在桑儿身后进了药铺。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那是几百种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苦的、辛的、香的、臭的,搅成一团,钻进鼻子里,冲得耶律兰脑袋发晕。她皱了皱鼻子,努力适应这种味道。
桑儿已经走到药柜前面,从抽屉里往外拿药材。
她动作很快,一手拉开抽屉,一手抓药,抓完顺手一推,抽屉就合上了,行云流水似的,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你汉话跟谁学的?”桑儿头也不回地问。
“书上。还有我娘。”耶律兰在铺子里东张西望,“我娘是渤海人,会说汉话。”
“你娘呢?”
“死了。”
桑儿的手停了一瞬。
“我爹也死了。”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契丹人的。”
铺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耶律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
桑儿转过身来,手里抓着一把药材,看着耶律兰。她的眼神还是那样......
不怕,不讨好,不躲闪。但这次,耶律兰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恨,但比恨更深、更沉、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所以你来找我学治伤,”桑儿说,
“我不会不教。但你记住......我教你,不是因为你是郡主。是因为你也是一条命。我师傅说,治病救人不分敌我。她是大夫,我也是。”
“你爹的事......”
“不提了。”桑儿打断她,把药材放进药碾子里,“过去的事提了也没用。你学不学?学就过来帮我碾药。”
耶律兰站在原地,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从小到大,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提“契丹人了”这种话,更没有人敢在提完之后,还让她去碾药。
这个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耶律兰问。
“桑儿。”
“桑儿。”耶律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我叫耶律兰。”
“我知道。”桑儿把药碾子推到她面前,“你是契丹贵族的女儿,昨天你一下车,整条街都在传。来吧,碾药。顺时针转,别太快,药材会飞出来。”
耶律兰低下头,看着那个石头的药碾子。她这辈子没碰过这种玩意儿。她试探着伸手握住碾轮的木柄,用力一推......碾轮歪歪扭扭地滚了半圈就卡住了。
桑儿叹了口气,走过来,从身后握住她的手,带着她转了一圈。
“轻一点。不是骑马,用不着使蛮力。”
耶律兰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因为难堪......是因为这个女子的手很凉,指节分明,按在她手背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做了无数遍的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你经常教人?”
“你是头一个。”桑儿松开手,“平时都是我师傅教我。”
“那你为什么愿意教我?”
桑儿歪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头好像带着一丝笑意,又好像没有。
“因为你昨天下车就跑到我门口,问我能不能教你。”她把药碾子转了一圈,“我这人最怕别人一直问,烦得很。与其被你天天堵门口,不如教你点东西,让你自己回去练。”
耶律兰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在书上读到的所有都不一样。
书上的,要么是忠臣义士,慷慨激昂;
要么是奸臣小人,阴险狡诈。可桑儿哪个都不像。
她只是一个药铺学徒,每天碾药、熬药、给人治伤,说话不咸不淡,脸上不太笑,但也不是冷。
她就是......稳。稳得像一棵长在墙底下的树,你推不动她,她也懒得理你,但你要是真靠上去,会发现她比你见过的任何一棵树都靠得住。
“你多大了?”耶律兰又问。
“十九。”
“我十八。”
“哦。”
“你不好奇吗?我一个契丹贵族,跑到的药铺里来。”
“好奇。”桑儿把碾好的药粉扫进碗里,“但你不是已经在这儿了吗?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师傅说,缘分到了,不必多问。”
耶律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张扬的笑,而是一种很小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师傅一定是个很有趣的人。”
“她骂人的时候更有趣。你待会儿就能见到。”
话音刚落,后院的门帘一掀,秦老太太走了出来。她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一只手端着个茶壶,另一只手拎着一竹戒尺......那是她用来教训小石头的。
她看见铺子里多了个契丹姑娘,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看了看桑儿,又看了看耶律兰,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桑儿。”
“嗯?”
“这就是昨天那个在门口站了半天的契丹丫头?”
“是。”
秦老太太又喝了一口茶,上下打量了耶律兰一番。那目光不像是打量一个郡主,倒像是打量一块刚挖出来的药材......毒不毒?药性怎么样?值不值得收?
耶律兰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老、老婆婆......”
“叫秦大夫。”秦老太太打断她,“你在我的铺子里,就得按我的规矩叫。郡主也好,公主也罢,进了这个门就是一条命,跟外头躺着的叫花子没两样。桑儿,把后院的药渣搬出来晒。”
“是,师傅。”
秦老太太把目光从耶律兰身上收回来,重新端起茶杯。
“契丹丫头,你要是真想学医,就得吃得了苦。碾药、晒药、熬药、背药方,哪一样都不比骑马射箭轻松。你要是觉得新鲜,玩两天就走,趁早现在就走,别耽误我徒弟活。”
耶律兰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碾轮重重地转了一圈。
“我不走。”
秦老太太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那就从碾药开始。桑儿,盯着她,碾不碎不许吃饭。”
“是,师傅。”
耶律兰低下头,咬着牙,把碾轮又转了一圈。石头碾在石槽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的手腕很快就酸了,但她没有停。
窗外的晨光一点点亮起来,透过糊着纸的窗户,在铺子里投下一片柔和的、毛茸茸的光。
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而街对面的铁匠铺里,彻夜未熄的炉火终于暗了下去。
赵石把最后一把横刀从淬火槽里夹出来,放在铁砧上。
刀身上冒着丝丝白气。
他低头看着这把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做到了。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能让这些横刀在战场上替兵掉契丹人的办法。
他把刀举起来,对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晨光,慢慢地转了一圈。
刀身上的水珠还没透,在晨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刀刃薄得像一张纸,吹毛可断。刀身笔直,线条流畅,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这是一把好刀。任何一个铁匠看了都会这么说。
赵石把刀放下。
他的目光落在刀柄上。
刀柄还没装......这是他故意的。横刀的刀柄是最后一步,要等刀身完全冷却之后才能安装。而这一步,才是所有秘密的所在。
他拿起一截备好的木片,在手里掂了掂。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闷闷的、只有自己知道的笑。
“爹,”他轻声说,“你说赵家的铁只打汉家兵器。这批刀,我算对得住你。”
他把木片放到一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幽州城的天已经全亮了。
街对面的药铺开了门,桑儿端着一簸箕药渣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契丹打扮的姑娘,笨手笨脚地抱着另一个簸箕,一脸苦相。
赵石站在自家铺子门口,愣了一下。
桑儿看见他,远远地冲他点了下头,没说话,但那一眼里藏着一句“回头跟你说”。
赵石也点了下头。
他转身回了铺子,重新生火。
今天还有活要。
半个月,二十把横刀。
每一把,他都得打。
每一把,他都会打。
他会把这些横刀打得比任何契丹铁匠打出来的都好、都快、都锋利。锋利的刀刃是真功夫,做不了假。验刀官会满意的,契丹军官也会满意的。
但这些刀到了战场上,会替兵做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
赵石拉了一下风箱,炉火轰地蹿起来,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他在火光里眯起了眼睛。
目光沉静,却带着一股子闷闷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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