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染在桃花大队的劳作生活,就这么复一地展开了。
收割山兰稻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是翻地、种菜、修水渠,海边还有捡海菜、晒盐的活计。
每天天不亮出工,天黑透才回,累得沾床就睡。
手掌从红肿到磨出水泡,最后结成一层薄薄的茧。
海岛的太阳毒,其他人没几天肤色就深了几个度,唯独乔染肤色还是冷白色。
柳宝珠依旧是那个不稳定的麻烦源,抱怨不断,活偷懒,三天两头闹点小脾气,和几乎所有人都起过摩擦。
岳鹤承多数时候沉默,只在她闹得太过时低声制止。
乔染彻底贯彻“保持距离、低调活”的原则,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几乎不与人多话,默默观察,暗暗适应。
几天后的傍晚,收工哨响过,李忠国却没像往常一样宣布解散。
他站在地头,抹了把汗,对聚拢过来的社员和知青们提高了嗓门:
“山兰稻收得差不多了,晾晒的事妇女同志多心。眼下有个要紧活儿——出海,捕黄鱼!”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动。
出海捕鱼是大队重要的收入来源,但也是辛苦活,更是看天吃饭的险活。
“现在正是黄鱼汛的尾巴,碰上了就能多些收成。”李忠国接着说,“可咱们大队就四条能出远海的船,老规矩,每条船除了掌舵的老把式,再带四个劳力。知青点出两个人,公平起见,抽签!”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旧瓷碗,里面放着几颗大小差不多的石子,其中两颗用灶灰做了不起眼的标记。
“抽到带灰的,明天就跟船出海!”
气氛有点紧张。
出海意味着不同的工分,也可能意味着风险和海上的颠簸辛苦。
知青们面面相觑,陆续有人上前伸手去摸石子。
乔染排在后面,轮到她时,碗里只剩三颗。
她随手拈起一颗——指尖触到一点粗糙的灰迹。
她心里咯噔一下。
旁边几乎同时响起一声更响的抽气,然后是柳宝珠带着哭腔的惊呼:“怎么是我?!”
乔染抬眼,看见柳宝珠捏着另一颗带灰的石子,脸都白了。
真是……冤家路窄。
李忠国看了结果,点点头:“行,就乔染和柳宝珠,明天凌晨四点,码头,别迟到!风浪不大,适合出海。”
“李叔,”乔染平静地问,“明天准时到,需要我们自己准备什么吗?”
“带件厚实点的旧衣服,海上风大,湿气重,午饭队里统一发粮。”李忠国交代完,又看向脸色惨白的柳宝珠,“柳宝珠同志,出海是集体任务,关系到大队收成,也是锻炼,你能克服吧?”
柳宝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旁边岳鹤承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她狠狠瞪了乔染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能。”
人群散开往村里走。柳宝珠故意落后几步,挨到乔染身边,压低了声音,满是怨毒:“晦气!怎么又跟你一起!”
乔染正看着远处海平面上最后一丝霞光,闻言,头也没回,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清晰而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晦气,你去死啊。”
“你!”柳宝珠气得浑身一抖,手指猛地指向乔染,声音尖利起来,“你刚才说什么?!你敢咒我?!”
前面的岳鹤承和其他几个知青闻声回头。
乔染这才转过身,脸上已换上一副受惊后强作镇定的表情,眼圈甚至适时地微微泛红。
她看着柳宝珠,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带着点怯意和懊恼:
“对不起,柳宝珠同志……我、我刚才可能是太累了,又被突然点名出海有点慌……不小心说了不好的话。
我、我这个人有时候比较胆小,一被吓到就容易口不择言……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她说着,还微微鞠了个躬,姿态放得极低,眼神却清澈坦诚,任谁看了都觉得是真心道歉,且是被“吓”出来的无心之失。
柳宝珠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和“道歉”噎得一口气堵在口,脸涨得通红,指着乔染“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接不上话。
她明明听见那冰冷的诅咒,可乔染现在这副样子,倒显得她自己在无理取闹、咄咄人。
岳鹤承皱着眉走回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乔染微微发红、显得真诚又不安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有些深,看不出具体情绪。
他对柳宝珠低声道:“宝珠,少说两句,回去准备。”
柳宝珠膛剧烈起伏,狠狠剜了乔染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才被岳鹤承半拉半劝地拽走了。
乔染落在最后,看着柳宝珠气急败坏的背影,轻轻“嗤”了一声,用几不可闻的气音自语:
“哼,小垃圾。”
*
凌晨三点多,乔染就醒了。
海岛的黎明前格外寂静,连虫鸣都稀疏了,只有远处永恒的海声沉沉传来。
她轻手轻脚起身,穿上最厚实的一套旧衣裤,外面又罩了件深色的粗布外衫,头发紧紧盘起包在头巾里。
想了想,又把水壶灌满灵泉水。
码头边,四条旧木船在朦胧的天光中随波轻晃。
船上挂着的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映着早起渔民们黝黑沉默的脸庞。
李忠国正在其中一条船上检查渔网,见乔染准时到来,点了点头:“上这条船,柳宝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