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51

关上门,外头的声响被隔开些许。

她从空间里悄悄取出一小杯灵泉水喝了,又含了颗之前自己用蜂蜜和药材捏的润喉丸子,嘴里那股难受的味道才压下去。

打开床尾的木箱,她开始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

拿出一套半旧的、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衣裤,裤脚稍微挽起些,又找出一双最结实的解放鞋。

头发得紧紧编起来,或者用头巾包住,海边太阳毒,风也大。

一边收拾,一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海浪永不停歇的韵律。

明天,就要真正下地活了。

第二天,天还没透亮,尖锐的哨子声就在知青点院子里响了起来。

“起了起了!都快点!一队今天下南坡地,二队去滩涂!知青都跟着我,收割山兰稻!” 李忠国的粗嗓门穿透薄薄的晨雾。

乔染迅速起身,套上昨晚准备好的粗布衣裤,把头发紧紧编成一辫子盘在脑后,用深蓝色头巾包住,又戴上顶半旧的草帽。

最后看了一眼搁在床边的手套,粗棉布的,洗得发白,但还能用。

她把手套塞进裤兜。

院子里一片匆忙的洗漱声和低语。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冷窝头,就着井水匆匆咽下。

初秋的海岛清晨,井水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激得人一哆嗦。

李忠国扛着把磨得锃亮的镰刀站在院门口,等八个知青到齐,一挥胳膊:“走!”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踏着露水未的土路往村外走。

天色渐明,能看清道路两侧的景色。

与昨去海边的方向不同,这次是往内陆坡地去。

空气依旧湿,但咸腥味淡了,多了泥土和植物蒸腾的气息。

走了约莫三四里地,眼前出现一片倾斜的坡地。

地里的作物长得齐腰高,叶子细长,顶端垂着沉甸甸的、毛茸茸的穗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泛着一种介于金黄与浅褐之间的颜色。

“这就是山兰稻。”李忠国停下脚步,用镰刀指着坡地,“咱们这儿地薄,水少,就这玩意儿长得住。十月了,熟得正好,得赶紧收,不然一阵雨就得糟蹋不少。”

他转身,开始分派任务:“男同志力气大,跟着我,还有队里几个老把式,负责割。镰刀都带了吧?岳鹤承,张文明,宋子,还有你,”他点了一个男知青,“跟着学,看我们怎么下刀,注意别割着手!”

“女同志,”他看向乔染她们四个,“割下来的稻子,一捆捆抱到那边空地,摊开晾晒。把稻穗收拾齐整,掉地上的穗子都捡起来,一粒粮食都不能糟蹋!乔染,李贤,梁梦,柳宝珠,你们四个,跟着何花和张月,她们是老手,听她们安排。”

乔染顺着李忠国指的方向看去,坡地下方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硬地,已经有一些社员在忙碌。

何花和张月走过来。

何花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递过来几副旧的粗布手套:“戴上,稻叶和穗子扎人,也容易划伤手。”

乔染道谢接过,戴上手套。

粗棉布摩擦着掌心,不太好活动,但确实能起到保护作用。

割稻的男人们已经下了地。

李忠国做了个示范,弯腰,左手反向拢住一把稻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唰”地一声利落割断,然后将割下的稻子整齐放在一边。

动作流畅,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形成的韵律。

岳鹤承学得很快,看了一遍,便有样学样,虽然动作生涩,但架势是对的。

张文明力气大,但下刀有点猛,溅起不少土。

宋子则显得小心翼翼。

“咱们也开工吧。”张月说着,率先走向第一捆割倒的稻子。

那稻捆比想象中沉,她费力地抱起来,趔趄了一下才站稳,走向晾晒场。

乔染学着她的样子,走到一捆稻子前,弯腰去抱。

稻杆粗粝,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毛刺。

她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将稻捆抱离地面。

沉!

一股混杂着泥土、植物汁液和淡淡稻香的、极其原始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稳了稳脚步,一步一步朝晾晒场挪去。

来回几趟,额头上就渗出了汗,后背的衣衫也贴在了皮肤上。

海岛的太阳一旦升起,热度便毫不留情地笼罩下来,湿热的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裹住人的口鼻。

柳宝珠那边已经开始抱怨。

她抱了一捆,没走几步就嫌重,半拖半抱,稻穗掉了一路。

何花看见了,皱眉道:“柳同志,穗子掉了,捡起来。”

“这么多怎么捡啊!”柳宝珠喘着气,把稻捆往地上一扔,溅起灰尘。

“掉多少捡多少。”何花声音不高,但很坚持,“粮食金贵。”

柳宝珠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弯腰,动作敷衍。

乔染没说话,沉默地搬运着。

手臂开始发酸,腰背也传来僵硬的痛感。

每次弯腰抱起稻捆,都需要咬一下牙。

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用胳膊蹭掉。

草帽只能挡住一部分阳光,脸和脖子还是被晒得发烫。

晾晒场那边也不轻松。

需要把抱来的稻捆拆散,均匀摊开在地上,让太阳暴晒。

稻穗上的细毛在阳光下飞舞,沾在汗湿的皮肤上,又痒又刺。

乔染蹲在地上,学着张月的样子,用手将纠结的稻杆拨开,摊平。

蹲久了,腿麻得厉害,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

“哎哟……这要到什么时候啊……”柳宝珠的抱怨声断断续续传来,“累死了……我的手……”

乔染趁着又一次抱稻捆的间隙,快速摘下手套看了一眼。

掌心果然已经红了,磨得发烫,指尖也被粗糙的稻杆硌出了印子。

她皮肤白,那红痕显得格外刺眼。

心里叹了口气,涌上一股真实的疲惫和……荒谬感。

上辈子拿手术刀,这辈子前半段是大小姐,两辈子加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过这个?

累。

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乏。

看着眼前仿佛望不到头的坡地,听着周围单调的割稻声、搬运的脚步声、社员们偶尔的吆喝,还有永不停歇的、让人心烦意乱的虫鸣。

一个强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好累,想躺平。

就躺在这刚割过的、还带着稻茬的地头,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想,让这毒头晒着,让这咸湿的风吹着,就睡过去。

她抿紧唇,再次弯腰,抱住一捆沉甸甸的、还带着大地温度的稻子。

阳光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每一个弯腰劳作的人。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