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宝珠浑身一颤,手指死死掐进岳鹤承的胳膊。
岳鹤承沉默片刻,对着李忠国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有力:“大队长,她走得动。我们服从安排,绝不拖后腿。”
说完,他看了柳宝珠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让柳宝珠咬着唇,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捂脚踝的手,站直了身体,只是眼眶更红了,这次像是真委屈。
乔染垂下眼,用袖子极快地擦了擦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一点未褪尽的红晕和不安,小声对李忠国道:“对不起,大队长,给您添麻烦了……”
李忠国摆摆手。
乔染没再看柳宝珠,只对李忠国轻声道:“出发吧,李叔。”
“好嘞!”李忠国一扬手里的细竹枝,没真打下去,只在老牛背上虚虚一点,“大家跟上啊!路上别掉队,这地方天黑得快,夜里走野地可不安全。”
柳宝珠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旁边岳鹤承已经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忘了临走前姨妈交代你的事了?你家现在任何风吹草动都经不起。你确定要在这里撒泼,闹到人尽皆知?”
柳宝珠脸色倏地一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狠狠瞪了乔染背影一眼,咬牙跟在了队伍最后。
队伍在黄土路上走走停停。
头渐烈,晒得人发晕,尘土混着汗水黏在皮肤上。
路两旁是无边无际的绿色,高大的椰子树、低矮的灌木丛,偶尔能看到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空气中咸腥的热浪一阵阵涌来,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林子里扑棱棱飞起,发出怪异的鸣叫。
乔染沉默地走着,步伐不快,但很稳。她能感觉到背后柳宝珠时不时刺来的目光,只当不知。
心里却在盘算:十五公里,按这速度,大概下午前能到。
不知道那知青点条件如何……
太阳西斜,将天边染成橘红时,前方终于出现了成片的、低矮的泥瓦房。
村口的老榕树下,几个光着脚的孩子好奇地张望。
“到了!”李忠国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不远处几间连在一起的、看起来比周围农舍稍规整些的泥坯房,“那就是知青点!走,我带你们过去。”
知青点是个小小的院子,泥巴垒的矮墙塌了一角。
中间的空地上晒着些菜,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布衫、皮肤黝黑的青年正蹲在井边打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松华!”李忠国喊了一声,“新来的同志到了!”
那青年放下水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国字脸,浓眉,眼神很稳,带着种长期劳作的粗粝感。
“这是赵松华,咱们大队的知青队长,来三年了。”李忠国对乔染等人介绍,又转头对赵松华说,“这七个是新同志,往后就住这儿,你安排一下,规矩都跟他们讲讲。”
赵松华点点头,目光在八人脸上扫了一圈,没什么多余表情:“知道了,大队长。”
李忠国又对乔染他们说:“你们几个女同志住东边那间,男同志住西头。今天先安顿,明天休息一天,来大队部登记,领口粮和工具。”
他指了指东侧一间泥墙斑驳、屋顶盖着厚厚茅草的屋子,“就那间,原先住了两个老知青,还剩四个铺位,你们自己分分,早点歇着!”
“谢谢李叔。”乔染轻声说。
李忠国摆摆手,赶着牛车往村里去了,车上沉重的行李卸在了院门口。
乔染提起自己的帆布包,又看了眼那个显眼的袋,暂时没动,先跟着其他女知青——梁梦,以及脸色仍然难看的柳宝珠,走向东屋。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汗味和淡淡皂角气味的空气涌出来。
屋子不大,靠墙一溜排着六张简易木床,其中两张已经铺了被褥,挂了蚊帐。
剩下四个光板床位上堆着些杂物。
窗户很小,糊的报纸已经发黄破损,透进昏暗的光。
乔染一眼就看见,靠窗那个床位的上方屋顶,茅草颜色明显深一块,隐约有水渍晕开的痕迹——下雨天必定漏雨。
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身边一个身影已经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手里的小包袱扔在了靠窗的床板上。
是柳宝珠。
她抬着下巴,带着点扳回一城的得意瞥了乔染一眼。
乔染心里只觉得好笑,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轻轻吐出两个字:“幼稚。”
她不再看那边,径直走向靠里侧、远离窗户的一张床位。
这位置靠墙,相对私密,头顶屋顶看起来也燥完整。
她把帆布包放在光秃秃的床板上。
另外两个新女知青,李贤选了乔染对面的铺位,梁梦则睡了靠门那张。
屋里原本住着的两个老知青都在。
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叫张月,脸盘圆润,正坐在自己床上缝补衣服,抬头对新来的几人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笑容有些疲惫。
另一个叫何花,年纪小些,看起来不到二十,瘦瘦黑黑的,只好奇地瞅了她们几眼,就又低下头继续看手里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没说话。
乔染从帆布包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旧床单、薄被,开始铺床。
动作利落,但刻意放慢了速度,显得生疏又仔细。
柳宝珠那边却遇到了麻烦。
光板床硬邦邦,她带来的被褥似乎太厚,折腾半天也没铺平整,气得她脸发红。张月看了会儿,忍不住开口:“新来的同志,要不要帮忙?”
“不用!”柳宝珠硬邦邦地回绝,手下更用力,床板被她弄得嘎吱响。
乔染铺好自己的床,又把寥寥几件衣物放进床尾一个豁了口子的旧木箱,那是床上原有的。
她向张月和何花点了点头,轻声说:“你们好,我叫乔染,以后请多关照。”
张月笑着应了:“哎,好说,我叫张月,缺什么短什么,能搭把手的就说。”
何花也抬起头,小声回了句:“我叫何花。”就又埋进书里。
简单洗漱是在院子里的井边。
一个破木盆,井水沁凉。乔染快速擦了把脸和手脚,就回了屋。
夜幕四合,海岛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有海声隐隐传来,近处是此起彼伏的虫鸣。
屋里点了盏小小的蜡烛,灯芯捻得很小,光线昏黄。
柳宝珠还在低声抱怨蚊子多、床硬。
李贤和梁梦小声说着话。
张月已经躺下,何花吹熄了她那边的一小截蜡烛头。
乔染躺在自己铺好的床上,薄被拉到下巴。
被子是旧的,有股淡淡的气,但她心里很安定。
没必要深交,她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
她有空间,有灵泉,有前世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筹谋。
和人接触越少,秘密就越安全。
保持距离,做好本分,低调度过这几年,等待时机。
困意渐渐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