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临街的门面,以前是家杂货铺,现在门口挂着红色横幅,白字醒目:“响应号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乔染推门进去。
屋里就一张旧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正戴着老花镜翻报纸。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乔染,眼睛亮了亮。
“同志,有事?”大娘摘下眼镜。
“大娘,我来报名下乡。”乔染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大娘“嚯”地站起来,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姑娘,真的假的?来来来,快坐快坐!”
她正愁这个月的指标完不成,上头催得紧,可城里愿意主动下乡的年轻人越来越少。
这下好了,送上门一个。
乔染在桌前的凳子上坐下。
大娘手脚麻利地翻出登记表、钢笔,又倒了杯白开水推过来,热络得不得了:“姑娘,叫什么名儿?多大了?家里什么成分?”
“乔染,十九岁,民族资本家。”乔染答得平静。
大娘笔尖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了然——资本家的女儿,难怪要主动下乡。
她没多问,低头唰唰填表,又问:“有想去的地方不?不过咱可话说前头,得服从分配,但你要有特别想去的,大娘尽量帮你争取。”
说着,她翻开一本册子,推到乔染面前:“喏,就这几个地方还有名额了,你看看。”
册子上列着三个地名:黔省、黑省、海省。
每个地名下面有几行简单介绍:气候、主要作物、生活条件。
黔省:山区,气候湿润,一年四季无闲时,农活繁重。
黑省:平原,冬季严寒漫长,有猫冬习惯,但开春后劳作强度大。
海省:岛屿,热带气候,风吹晒,农作以热带作物和海产为主,粮食相对匮乏。
乔染的目光在三个地名间移动。
心里快速权衡。
黔省一年到头没得闲,累;黑省猫冬虽好,但太冷,她这身体未必吃得消;海省虽然风吹晒,可不用一年到头种地,也没黑省那种刺骨严寒,就是吃食可能单调些……
“大娘,”她抬头,指着册子,“我去海省。”
“哎哟!”大娘一拍大腿,笑得更灿烂了,“海省好啊!姑娘有眼光!那地方暖和,海鲜吃不完勒!我跟你说,大娘有个外甥女就在那边,来信说天天吃鱼虾,比咱城里滋润!”
乔染笑了笑,没接话。
天天吃鱼虾?那是哄人的。
这年头,哪都缺粮,海岛更甚。
但比起其他两个选项,海省确实是最优解。
“行,那就海省!”大娘麻利地在登记表上勾选,又让乔染签了字、按了手印。
接着,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乔染:“这是安置费,一百三十块,还有粮票、布票、工业券若。你收好,下月初统一出发,具体时间地点会通知你。”
乔染接过信封,捏了捏,厚度不错。
“谢谢大娘。”
“不谢不谢!”大娘握着她的手,用力摇了摇,“姑娘,到了那边好好,给咱沪市争光!”
乔染点点头,收起信封,起身告辞。
走出报名处,阳光有些刺眼。
她站在街边,拆开信封看了看。
收好,她抬眼望了望天。
既然海省吃食不丰,那她就得多带些过去。
心里盘算:米面粮油是基础,耐储存的货得多备,调味料也不能少,还有药品、工具、衣物……
看来今晚还得去一趟黑市。
不过现在,先去供销社看看。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
玻璃柜台后面,货物摆得满满当当:暖水瓶、搪瓷盆、肥皂、火柴、白糖、糕点……空气里混杂着油墨、布料和食品的气味。
乔染在人群里慢慢逛。
她买了十斤富强粉、五斤菜籽油、两斤白糖、一卷白布、两双解放鞋、一个水壶、一只手电筒、两节电池,还有针线包、剪刀、肥皂、牙膏等零碎用品。
结账时,售货员拨着算盘珠子,报出数目:“一共二十七块三毛六,工业券两张,布票五尺。”
乔染数钱递票,动作脆。
提着大包小包出来,她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见四下无人,心念一动,手里的东西瞬间消失,全进了空间。
拍了拍空荡荡的手,乔染嘴角微扬。
“好了,”她轻声自语,“接下来,该去演一场戏了。”
乔梦家现在借住在同楼的刘家,刘家男人是乔国富的工友,看他们可怜,腾了间小杂物间给他们暂住。
乔染敲开门时,是王桂香开的门。
王桂香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头发蓬乱,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借来的旧衣裳,袖口磨得发白。
“染染?”王桂香愣了愣,随即勉强挤出个笑,“你、你怎么来了?”
“三叔母……”乔染一开口,眼圈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家被通知下乡了……我该怎么办啊……”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王桂香又是一愣,还没说话,屋里传来乔梦的声音:“妈,谁啊?”
“是染染。”王桂香侧身让乔染进来。
杂物间很小,摆了两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就转不开身了。
乔国富蹲在墙角,乔梦坐在床上,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见乔染进来,乔梦抬头看她,眼神复杂。
而乔染清晰听见了她的心音,带着强烈的疑惑和警惕:
“乔染被通知下乡?怎么可能?她在书里可是一直在沪市,直到三个月后死亡……剧情怎么会变?”
乔染心里冷笑:当然是我主动下的咯。
不过,你也别急。
我下乡,你下放。
“染染,你刚说什么?”王桂香关上门,急切地问,“什么下乡?”
“街道通知我了……”乔染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声音哽咽,“说我成分不好,必须下乡改造……下个月就走……”
王桂香和乔国富对视一眼,乔梦则紧紧盯着乔染。
“怎么会这样……”王桂香喃喃,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亮,试探着问,“那、那你家的财产怎么办?那么大房子,那么多东西……”
乔染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更凄楚了:“我、我捐了……全捐给国家了……街道说,我要是不捐,就不是下乡,而是下放……”
“什么?!捐了?!”王桂香尖叫出声,眼珠子瞪得老大,仿佛那捐的是她的钱,“全捐了?!房子也捐了?!”
“嗯……”乔染点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不捐不行……三叔母,我实在是没办法……”
王桂香肉疼得脸都扭曲了,捶顿足:“哎哟喂!那可是乔家的家业啊!你说捐就捐了!你、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傻啊!”
那模样,仿佛乔染捐的是她的命子。
一旁的乔国富也猛地站起来,指着乔染,怒气冲冲:“乔染!你竟然敢把财产全捐了!那是乔家的东西!你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