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过玫瑰枝,枯枝轻轻刮着玻璃,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
苏父站在帐篷前,脸色发灰。
苏母眼泪还挂在脸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北辰看着苏软软怀里抱得紧紧的文件袋,第一次没有再说“你太小”“你不懂”。
因为她懂。
她只是太小了,所以大人们总以为她不该懂。
苏妙妙抱着兔子玩偶站在苏母身边,眼眶红红的。
她刚才那句“妹妹是不是有了钱就不要家了”,没能像以前一样把所有人的心拉回来。
反而被苏软软一句“我没钱也没要到家呀”,砸得满院子的人都说不出话。
苏妙妙心里很慌。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以前只要她哭,爸爸妈妈哥哥们都会围着她转。
现在所有人都在看苏软软。
看她的文件袋。
看她的小帐篷。
看她被赶过三次后还平静得不像小孩的脸。
就在这时,主宅方向传来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少年背着黑色双肩包走下来。
他穿着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校服外套,眉眼冷清,手里还拿着一本竞赛资料。
苏云祁。
苏家三少爷。
刚从竞赛集训回来。
佣人赶紧迎上去,“三少爷,您回来了。”
苏云祁点了一下头,视线却落在花房方向。
他显然已经在路上听说了最近苏家发生的事。
直播翻车。
真千金住帐篷。
霍家送黑卡。
沈无咎喊小师父。
律师团队上门。
每一件听起来都不像正常家庭会发生的事。
他走到花房外,先看了一眼粉色小帐篷,又看了一眼抱着文件袋坐在小凳子上的苏软软。
苏软软也看他。
这个哥哥她见过。
第三次被赶走前,他站在楼梯口,冷静地说:“她的行为模式有明显攻击倾向,继续留下会增加家庭冲突概率。”
那时候她发着烧,听不懂太多词。
只听懂了一个意思。
这个哥哥也不想要她。
苏云祁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苏北辰。
“大哥,事情我大概知道了。”
苏北辰眉头微动,“你怎么看?”
苏云祁把背包放到一旁,语气很平。
“目前看,妙妙确实有几次行为不合理。”
苏妙妙手指一紧。
苏母立刻抬头,“云祁,妙妙还小,她只是害怕……”
“妈。”
苏云祁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冷静。
“我没说她有罪。我说的是行为不合理。”
苏母怔住。
苏云祁又看向苏软软。
“但苏软软的话,也不能全信。”
花房外空气一滞。
苏母像是抓到一点希望,眼神立刻动了动。
苏妙妙眼底也闪过一丝亮光。
苏云祁继续道:“小孩子记忆会受到情绪影响。过去发生的事,如果没有完整证据,只凭口述,不能下结论。”
他说得很理性。
也很像他。
不偏不倚。
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苏软软抱着文件袋,眨了眨眼。
她没生气。
反而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证据不足?”
苏云祁看着她,“对。”
苏软软低头,认真想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转身钻进帐篷。
她小短腿爬进去的时候,被门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墩。
徐伯下意识上前一步。
苏软软自己扶住帐篷杆,声气嘀咕:“门帘涉嫌袭击幼崽。”
苏云祁:“……”
几秒后,帐篷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
小黄鸭书包被拖出来。
小被子被拱到一边。
粉罐咕噜滚了一圈。
最后,苏软软两只小手抱着一个小饼铁盒,吭哧吭哧爬了出来。
铁盒很旧。
盖子上印着的小熊已经掉色,边角还凹了一块。
苏软软把铁盒放到小桌上。
她没有立刻打开。
而是先看了一眼苏家人。
尤其看了苏母一眼。
“这个不是垃圾。”
她小脸很严肃。
“不能扔。”
苏母喉咙一堵。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软软被送走时,她嫌孩子带来的东西乱,让佣人把很多破旧玩意儿收走。
那时候软软哭着追出去,说里面有她的东西。
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那些破烂有什么好要的?”
苏母脸色白了一点。
苏软软打开铁盒。
里面的东西不多。
半张皱巴巴的医院缴费单。
一枚碎掉的发卡。
一张折得很小的佣人值班表。
一颗掉漆的纽扣。
还有几张便签,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小人和圈圈。
东西一摆出来,花房外没人笑。
因为那不像小孩的宝贝。
更像一个被丢出去的小孩,能从废墟里捡回来的全部真相。
苏云祁一开始只是皱眉。
他以为苏软软拿出来的会是糖纸、玩具、莫名其妙的小石头。
可他很快注意到那半张纸。
“这个给我看一下。”
苏软软立刻伸手按住。
“不能抢。”
苏云祁顿了一下,“我不抢。”
苏软软又看向霍家律师留下的粉色文件夹,像是确认流程一样。
“看完要还。”
苏云祁点头,“还。”
苏软软这才把半张纸推过去。
苏云祁接过。
纸张边缘破损,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但时间还看得清楚。
三年前五月十七。
下午四点四十二分。
苏云祁眉心慢慢皱起。
他转头看向苏北辰。
“第一次妙妙摔下楼,是不是五月十七?”
苏北辰脸色一变。
他拿出手机,很快翻到旧程备份。
几秒后,他声音沉了些。
“是。”
苏云祁继续看纸。
“这张缴费单的时间,是苏软软被送去医院检查的时间。距离妙妙摔倒不到两个小时。”
苏母急忙说:“那天软软也摔了,她自己闹着不舒服……”
苏软软低头看着铁盒。
“我没有闹。”
她小声说。
“我头撞到楼梯角,徐爷爷说要去医院。”
徐伯站在旁边,眼眶一下红了。
“是。那天小小姐后脑勺撞到了。”
苏母脸色更白。
苏云祁没有立刻说话。
他又拿起那张佣人值班表。
“这个哪里来的?”
苏软软想了想。
“垃圾桶旁边。”
她补充:“不是我翻垃圾,是它掉出来看我,我就捡了。”
苏景言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苏云祁把值班表展开。
上面有一行维修记录。
当天下午三点半到五点半,二楼楼梯转角监控检修。
苏云祁的手指停住。
“监控坏的时间,刚好覆盖摔倒时间。”
空气一下沉了。
苏父脸色彻底变了。
当年妙妙从楼梯上摔下来,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苏软软推了她。
因为妙妙哭着说,妹妹站在她身后。
因为苏软软那时候急得说不清楚。
因为监控刚好坏了。
所以他们认定了。
没有人再查。
苏软软从铁盒里捏起那颗掉漆纽扣。
纽扣很小,边缘金色漆掉了一半,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蝴蝶刻纹。
她小手举高。
“这个。”
苏云祁接过纽扣,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忆很好。
尤其对物品细节。
这颗纽扣,他认得。
那是苏妙妙当年一件米白色小披肩上的装饰扣。
披肩是苏母定制的,蝴蝶扣是特殊款。
苏云祁抬头,看向苏妙妙。
“这是你的。”
苏妙妙脸色一下变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苏母身后缩。
“我……我不记得了。”
她声音发颤。
“时间太久了,我那时候也小,我真的不记得了。”
苏软软点点头。
她没有她。
也没有像以前一样急着大喊“就是你”。
她只是把小手放在铁盒边缘,轻轻摸了摸掉漆的盒盖。
“没关系。”
她声气地说。
“我记得。”
苏妙妙眼眶更红。
苏软软抬头看她,眼睛很圆,语气很平。
“我小,但我不傻。”
这句话落下,花房外像被按了暂停。
苏云祁握着那颗纽扣,指腹一点点收紧。
他原本以为,自己回来后要面对的是一场情绪化的家庭闹剧。
一个被亏欠的亲生妹妹。
一个害怕失宠的养妹。
一群失控的大人。
可现在,半张缴费单,一张值班表,一颗纽扣,像一线,突然把三年前那件被他们草草定罪的事重新拽了出来。
那口锅,开始漏了。
而漏出来的,不是水。
是他们当年没看的真相。
苏软软低头,把其他东西重新归拢。
她动作很慢,也很小心。
像收起的不只是破烂。
是她被赶走三次后,唯一能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坏的小小证据。
苏云祁看着她。
第一次觉得,证据不足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可能也是一种伤害。
因为她不是没有证据。
她只是太小了。
小到没人愿意弯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