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无咎来了苏家的消息，很快传进主宅。
苏父几乎是立刻从书房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换上客气又稳重的笑。
苏母也跟着下楼。
她听过沈无咎的名字。
苏妙妙小时候体弱，苏母曾经想请沈无咎看看。
可对方连苏家的拜帖都没收。
现在人主动来了。
苏父心里自然不可能不动。
他快步走到花房外，远远就看见沈无咎坐在一张小得可怜的儿童凳上。
老先生长衫下摆沾了泥，却一点不嫌弃。
他正低头看苏软软给蚂蚁分饼。
苏父脚步顿了顿。
这画面太不真实。
他压下心里的异样，笑着上前。
“沈先生，久仰。您难得来苏家，不如进屋喝杯茶？”
沈无咎头都没抬。
“不急。”
苏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无咎抬手指了指苏软软。
“我先给小师父检查身体。”
苏父：“……”
苏母也愣住。
小师父三个字，再听一次，还是冲击很大。
苏软软正在偷偷把一片维生素糖往口袋里塞。
听见“检查身体”，她小手一停。
她慢慢抬头。
“检查要吗？”
沈无咎立刻摇头。
“不，就是把脉。”
苏软软不太放心。
“把脉疼吗？”
“不疼。”
“苦吗？”
“不苦。”
苏软软想了想，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把瓶抱在怀里。
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腕。
“把脉一分钟，奖励两颗糖。”
沈无咎神色严肃地点头。
“成交。”
那表情，不像在跟三岁半小孩讨价还价。
像在签一份价值很大的合同。
苏北辰赶到时，正好听见这句。
他额角跳了跳。
沈无咎把两手指搭在苏软软细细的手腕上。
刚才还笑眯眯的老头，表情很快沉了下去。
花房外慢慢安静。
苏软软原本还在晃小脚。
可沈无咎不说话，她也有点紧张。
她小声问：“爷爷，我还能吃糖吗？”
沈无咎没回答。
他换了一只手，又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睑、舌苔、指甲。
越看，脸色越难看。
最后，他把苏软软的小手轻轻放回去。
“小师父，你平时睡觉容易惊醒？”
苏软软眨眨眼。
“帐篷会响。”
“以前呢？”
苏软软低头看瓶。
以前也会醒。
一听见门响就醒。
一听见脚步声就醒。
因为不知道下一秒是有人来抱她，还是有人来赶她。
但她不想说太多。
说了也没饭吃。
她只点了一下头。
沈无咎又问：“吃饭好吗？”
苏软软认真回答：“我喜欢饭。”
苏母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先生，软软可能只是有点挑食。小孩子嘛，有时候不爱吃饭也正常。”
沈无咎抬头看她。
眼神一下冷了。
“挑食？”
苏母被看得心里一虚。
“她以前回来时，确实不太配合……”
沈无咎冷笑一声。
“挑食能挑到三岁半体重不达标？”
苏母脸色白了一下。
沈无咎继续道：“睡眠不稳，脾胃虚，营养长期不足，还有多次惊吓后的反应。你家饭是按照片喂的吗？看一眼就算吃了？”
花房外，几个佣人低着头，肩膀开始发抖。
不是不严肃。
是真的憋不住。
苏父脸色也变得难看。
苏北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苏软软细细的手腕上。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她的手腕那么小。
小得像一只手就能握住。
苏母嘴唇动了动。
她想反驳。
可沈无咎说得太专业。
而且苏软软坐在那里，破棉袄袖口卷起来，露出的手臂确实瘦。
苏妙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
她站在苏母身后，听见沈无咎一句句说苏软软身体不好，心里越来越慌。
如果大家都开始心疼苏软软，那她怎么办？
她眼圈立刻红了。
“沈爷爷，妹妹以前真的不喜欢跟我们一起吃饭。她每次看到我都会不开心，还会摔碗……”
苏母像找到了台阶，忙说：“是啊，软软可能刚回来不适应。”
苏软软举起小手。
“我可以发言吗？”
沈无咎立刻点头。
“小师父说。”
苏软软放下瓶，小脸很认真。
“我喜欢饭。”
众人看着她。
苏软软补充：“不喜欢锅。”
苏景言刚从主宅过来，听见这句，眉头一皱。
“什么锅？”
苏软软看向他。
“就是扣我头上的锅。”
空气静了一下。
苏软软声气解释：“每次我吃饭，姐姐哭，锅就扣我头上。”
她掰着小手指开始数。
“第一次，我吃鸡蛋羹，姐姐说我瞪她。”
“第二次，我喝粥，姐姐说我抢她勺子。”
“第三次，我拿包子，姐姐哭着说我故意不跟她一起吃。”
她抬头看苏母。
“然后妈妈说，我没有礼貌。”
苏母脸上的血色褪了几分。
苏软软又看苏父。
“爸爸叹气。”
再看苏景言。
“二哥说，看见我就没胃口。”
苏景言脸色一僵。
他确实说过。
那时候苏妙妙哭得眼睛通红，说妹妹是不是讨厌她，不愿意跟她坐一起。
他心疼妙妙，烦苏软软冷着小脸。
于是随口说了那句。
看见你就没胃口。
他当时没觉得有多重。
可现在从苏软软嘴里听见，声气，平平静静。
像把一刺从旧伤里，带着血。
沈无咎的脸彻底沉了。
他看向苏家人，语气冷得不留情面。
“所以你们把一个三岁孩子饿成这样，还觉得是她挑食？”
苏母眼眶红了。
“我们没有饿她……”
苏软软低头摸瓶，没有反驳。
她不想吵。
吵架消耗体力。
她今天早上瓶被偷，已经很累了。
沈无咎却不打算就这么过去。
他从布包里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送一份三岁半儿童营养餐过来，软烂一点，少盐，不放性调料。再送一罐适龄粉，温水，消毒杯。”
电话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无咎皱眉。
“二十分钟？十分钟。孩子饿不得。”
说完，他挂断电话。
苏父站在旁边，脸色难堪。
“沈先生，苏家厨房可以准备。”
沈无咎看了他一眼。
“苏家的厨房要是会准备，她就不会这样。”
一句话，把苏父堵得说不出话。
十分钟后，沈无咎的助理真拎着保温箱赶到。
营养粥、蒸蛋、小软饼、水果泥，一格一格摆得整整齐齐。
苏软软看得眼睛都圆了。
她小声问：“这些都给我吗？”
沈无咎表情缓下来。
“都给你。”
苏软软有点不敢动。
她以前在苏家吃东西，总会出事。
不是苏妙妙哭，就是大人皱眉。
她慢吞吞伸出小勺子，舀了一点蒸蛋。
没哭声。
没人骂。
也没人说她没礼貌。
她才放心地吃了一小口。
蒸蛋很软。
热乎。
苏软软小脚尖轻轻晃了一下。
沈无咎看见她这样，眼神更沉。
他亲自打开粉罐。
“瓶呢？”
苏软软立刻抱紧粉色瓶。
“这个是我的饭碗。”
沈无咎点头，“饭碗很好。”
他认真洗手，消毒瓶，按比例舀粉，倒温水。
动作很仔细。
冲好以后，他把滴在手腕内侧试温。
一滴。
不烫。
他才把瓶递给苏软软。
“喝吧。”
花房外所有人都沉默了。
苏北辰看着这一幕，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沈无咎。
苏家花重金都请不动的人。
现在蹲在帐篷门口，给苏软软冲粉，还试温。
而他们这些所谓的亲人，从来没有一个人知道她粉喝几勺，水温要多少。
苏软软抱过瓶，小口喝了一下。
香散开。
她满足得眯了眯眼。
“爷爷。”
“嗯？”
“你冲不苦。”
沈无咎胡子一翘，像得了天大夸奖。
“那当然。”
苏软软又想了想，认真补充：“比苏家亲情甜一点。”
佣人们：“……”
沈无咎冷笑。
“那是因为有些东西本没放糖。”
苏家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苏妙妙站在苏母身后，手指死死捏住裙摆。
她忽然发现，事情开始往她控制不了的方向走。
以前只要她一哭，所有人都会看她。
可现在，大家都在看苏软软。
看她喝。
看她吃饭。
看她瘦得不正常的小手腕。
苏软软却没看任何人。
她抱着瓶，低头喝得很认真。
热进肚子，暖暖的。
她脑海里的进度条安静亮着。
【当前停留进度：996/1000。】
还剩四天。
苏软软小小松了一口气。
她现在有饭。
有。
还有一个会冲的发霉葡萄爷爷。
打工第三天，好像也能苟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