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若涵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抠桌子。
不用说都知道是什么结果，她不会拒绝人。
母亲背叛后的六年里，她唯一一次鼓起勇气，就是刚才怼李淑静。
“我昨晚写了新稿子，一会儿拿给你……”王凯转移了话题，“我希望写小说的事帮我保密。你知道的，被家……被父母看到我写的东西我会很羞耻。”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被陌生人看到，更羞耻。”
他原本想说“家人”，可那样怕到宋若涵。又补了一句，暗示她——我们是朋友，不是陌生人。
宋若涵低着头，王凯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的手指不抠了。
安静了。
很快，午饭好了。
王凯收拾桌子上的作业，王婷端着一大盆土豆炖排骨，还有一盘凉拌青菜，刚烙好的葱花饼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宋若涵更加局促，她想站起来帮忙，王婷一瞪眼：“坐那，让王凯动！”
她又乖乖坐下，扭头看向王凯，那眼神里全是“救我”。
王凯嘴角抽了抽：你一米七的大高个，我姐才一米六二，你怕她嘛？
但他还是站起来，接过王婷手里的碗筷。
知道宋若涵的身世后，王占平、何翠英、王婷三个人没有过分热情，他们只是默默帮宋若涵夹菜，太热情，会吓坏这闺女。
吃过午饭，宋若涵迫不及待想要离开，王凯知道过犹不及，没等他开口，何翠英早看出了宋若涵的局促。
“小凯，你送若涵回家，顺便给你宋叔叔带两瓶酒。”
“啊？”宋若涵想拒绝，可王凯已经拎着酒，老王早安排好了，让王凯先和宋时度见见。
今天谁问也是同学之间的正常交际，等熟悉了再说以后的事情。
何翠英追了出来，装了一碗剩下的排骨和十几个鸡蛋，她心疼宋若涵，姑娘太瘦了。
“走吧！”
王凯推出那辆凤凰牌自行车，在李刚手里的时候天天擦了锃亮。
到了正主手里，反而和别人家的媳妇一样，站起来使劲蹬，也从来不保养。
还得是王婷看不下去，帮他擦过几次。
“啊？”宋若涵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上来啊！”王凯拍了拍后车架。
宋若涵都快急哭了，王凯一瞪眼：“我抱你上来？”
宋若涵咬紧嘴唇，默默坐在后车架上，她后悔来了，手没地方，让她拉王凯的衣服还不如把她踹下来舒服。
王凯只能慢慢骑，生怕骑快了再把宋若涵甩下来。
画面十分温馨。
李淑静刚从三姑家出来，脸色铁青。
三姑不敢得罪“未来的部”，但还是隐晦表达了不满，现在闲话满天飞：
“娶妻不娶姓李的。”
“媒婆都不敢上李家的门。”
“一家子白眼狼。”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李淑静耳朵里，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心里堵得慌。
刚拐出胡同口，她猛地停住了。
王凯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后座上坐着宋若涵。
宋若涵在笑。
那只整天低着头的“小家雀”，笑得眼睛弯弯，手轻轻抓着王凯的衣服。
李淑静握紧了拳头：狗男女！那个贱人凭什么坐在王凯的后车架？
一股邪火从心底窜上来。
李淑静站在路边，看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让王凯付出代价。
她想起张扣说过的话：“王凯这人，看着精明，其实好色，当初就是垂涎你漂亮。你勾勾手指头，他肯定上钩。”
找个机会约王凯出来，只要主动牵王凯的手，再主动拥抱他，他能把持住？
亲嘴是不可能的，只要王凯亲了自己的脸，再让张扣带人“正好撞见”，人赃俱获，不乖乖听我的，就去派出所告你”流氓罪”。
这三个字在80年代，能毁掉一个人一辈子，别说考大学，他全家都得跟着丢人。
李淑静咬了咬嘴唇，嘴角慢慢翘起来。
王凯，你会求我的。
……
离家还有两个胡同口，宋若涵拉了拉王凯的衣服：“放我下来。”
让宋时度看到咋办？
王凯猜到宋若涵的想法，小家雀可不能逗，逗急了怕是要找个洞钻进去。
他刚要停自行车，看到帅气大叔拎着一瓶醋迎面走来，背后的宋若涵拉紧了自己衣服。
“爹！”
爹？
王凯一怔，宋若涵的父亲？他麻溜停下自行车，结结巴巴道：“爹！”
空气瞬间凝固，宋若涵坐在自行车上都忘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喊爹，你想嘛？
她都快哭了！
宋时度也愣住了，你几个意思？“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没这么猖狂吧！
“叔！”王凯反应很快，拍了拍宋若涵肩膀，宋若涵急忙下来，低着头，满脸通红，耳朵都红的发烫了。
“我第一次见这么帅的大叔，脑子抽了您别生气。
我叫王凯，是小宋的同学，她帮我辅导功课，我送她回来。”
宋时度审视王凯，许久没有说话，王凯笑嘻嘻掏出荷花，刚才顺的老王的，“叔，抽烟！”
“先回家！”宋时度看了一眼宋若涵，六年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女儿愿意和人接触。
宋时度这几天不用刻意打听。办公室女老师嗑瓜子的功夫，就能把全县新闻播报一遍。
“听说了吗？物资局老王家的儿子订婚给了五百彩礼，后来又搭进去三百，总共八百块！人家考上县状元就翻脸，要退婚。”
“不止呢。李淑静她弟李刚，抢人家自行车，还倒打一耙说人家抢他的。”
“还有她爹李二牛，代课二十年，班上年年倒数。想靠闺女状元转正？全县四百多个代课老师凭啥轮到他？”
“听说打了欠条，分一年还清。李家闺女还写信让王凯还自行车，污蔑王凯是黄世仁，王凯直接把信贴公告栏了！”
“现在王家那小子复读，月考考了年级第二，知耻而后勇啊！”
宋时度据这些信息已经给王凯“画像”：重情义、有底线，抓住机会一击毙命。头脑聪明，被后能绝地反击。
他原本想通了，女儿的健康大过天，其他都不重要，包括回京都。
可王凯一见面就叫爹让老宋同志又纠结了，你说你不喜欢宋若涵？可这种混不吝的性格闺女会不会吃亏？
可怜天下父母心，被下放、妻子背叛时老宋同志都没现在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