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场地复勘,南庭泽也在。
姜南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级别的执行环节——北寰集团的总裁,按理说只需要在高处运筹帷幄就够了。
但他就那么站在空旷的展厅中央,听夏露讲解空间规划,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不时扫过姜南。
“西侧这面墙,我们打算做一面投影墙,播放艺术家的创作手记。”夏露指着墙面,“时间大概十五分钟,循环播放。”
“太长了。”南庭泽说。
夏露愣了一下。
“三分钟。”南庭泽说,“现代人的注意力集中不了十五分钟。你放十五分钟,观众看三十秒就走了。”
夏露看了看姜南。
姜南想了想,说:“可以做两个版本。一个三分钟的精简版,作为主循环;一个十五分钟的完整版,放在线上展厅,现场扫码观看。”
南庭泽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可以。”
夏露在平板上记下来,对姜南说:“他怎么对艺术展也有研究?”
“他学金融的。”姜南说,“可能对艺术感兴趣吧。”
夏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刚才南庭泽的目光更长,更意味深长。
“你对他的事倒是清楚。”
姜南没接话。
复勘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夏露接了个电话先走了。
她的高跟鞋声在空旷的展厅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门关上的闷响彻底切断。
姜南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发现南庭泽还站在展厅中央,仰头看着天窗。
夕阳从西侧的天窗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南总,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南庭泽没回头:“姜南,你昨天没回我消息。”
“我回了。”
“我说的是‘到了?’,你回的是‘到了’。”南庭泽转过身来看她,逆着光,他的五官大部分藏在阴影里,但眼睛是亮的:“中间隔了十五分钟。”
姜南:“…………”
她下意识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合适,嘴角僵在一个奇怪的角度:“你掐着表看的?”
“我在等。”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姜南听到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手机没电了。”她说。
南庭泽看着她,显然不信。
“真的。”姜南补充,语气里带了一点连自己都觉得多余的心虚,“刚充上电就看到你的消息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手机没电了’?”
“因为——”
姜南顿住了。
因为她在犹豫要不要回。因为回了就意味着要聊天。聊天就意味着两个人会在工作之外的交集,她不想再继续喜欢南庭泽了……
“因为什么?”南庭泽往前走了一步。
展厅里太安静了,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姜南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墙壁——她已经退到了墙边。
南庭泽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这个距离近得不太正常,近到她能闻到他衬衫上残留的洗衣液的味道——一种很淡的、木质调的气息。
夕阳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硬的轮廓。
他的眼睛很深,带着一种姜南从未见过的情绪。
“姜南。”他说,声音很轻,“你到底在躲什么?”
姜南握紧了手里的包带。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没躲。”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姜南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十七岁的时候,她无数次在场上、走廊里、教室后排偷偷地看这双眼睛。
那时候这双眼睛里总是带着笑,张扬的、肆意的笑。像是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这个少年皱一下眉头。
现在这双眼睛里的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透的深沉。
“我没躲。”她说。
声音很稳。
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一刻的镇定。
但她的手指在发抖。
南庭泽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姜南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腔里跳出来。
然后他退后一步。
“行。”他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淡,“你没躲。”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姜南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腿有点软。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在那个瞬间,在他朝她走过来、低头看着她的那个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五年筑起来的墙,裂了一道缝。
很小的一道缝。
晚上,姜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翻到南庭泽的聊天界面。
对话框里只有那两行消息:
【到了?】
【到了。】
她往上划了一下,没有更早的记录——回国后她才重新加了他的微信,之前的聊天记录早就随着那张扔掉的手机卡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秦文那天晚上说的话:“你不知道当时手机还有微信联系不到你,南哥都快急死了。”
南庭泽会急吗?
那个做什么都游刃有余、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的南庭泽,会因为她联系不上而着急?
她想起高二下学期那个冬天。
她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返校那天,南庭泽在走廊里拦住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说:“你怎么瘦了?”
她说:“感冒,没胃口。”
南庭泽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润喉糖递给她:“吃吧,别传染我。”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嫌弃她。
但后来路然告诉她:“你知道那盒润喉糖哪儿来的吗?南庭泽跑了三个便利店买的。”
她当时心跳加速了一整天。
但后来——
后来夏禾出现了。
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都有了别的解释。
比如润喉糖,可能是因为他正好需要。
比如创口贴,可能是因为他正好路过。
比如那些若有若无的靠近,可能是因为他生性如此,对谁都一样。
姜南把手机扣在口,闭上了眼睛。
十七岁的姜南以为南庭泽喜欢夏禾。
二十三岁的姜南回来了,但她还是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她只知道,她不能掉进一个坑。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
南庭泽:【早点休息。】
只有四个字。
姜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两个字:【知道。】
这次她没有等十五分钟。
但南庭泽也没有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