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周老爷子,李博宸接过顾棠的帆布包。
两人踏着街巷里昏黄摇曳的路灯,一同往火车站走去。
一路寂然,唯有错落的脚步声,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汽笛,在夜色里飘荡。
青绿色的老式火车静泊在轨道上。
斑驳的车身刻满岁月痕迹。
车厢内人头攒动,各式混杂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二人车票同为下埔,李博宸特意与人调换铺位,恰好和顾棠两两相对。
悠长的汽笛轰鸣响起,火车缓缓驶离站台。
顾棠支着肘望向窗外,夜色里的灯火接连向后掠去。
落在她侧脸上,光影明明灭灭,渐渐揉作一片朦胧。
对面铺位上的李博宸耳后别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双目轻阖,似是已然睡熟。
顾棠下意识偏头瞥了一眼,目光转瞬收回。
快得仿佛只是无心之举,可下一秒,对方陡然睁眼。
两道视线猝然相撞,谁也没有率先避让。
顾棠神色淡然地移开目光,重新望向窗外。
只是耳尖悄然染上薄红。
她未曾察觉,身后那人的唇角,悄悄勾起一丝浅弧。
夜色渐深,车厢里大半旅客都沉入梦乡。
一道瘦小身影贴着过道蹑手蹑脚穿行。
目光在众人行囊间来回逡巡。
最终盯上了顾棠床尾的布包。
窃贼刚探出手,顾棠头也未回,五指精准扣住对方手腕。
一声清脆骨响伴着凄厉惨叫骤然炸开,那人疼得面色惨白。
正要出声叫嚷,李博宸已然起身。
伸手揪住他后领,像提重物一般将人径直拖走。
不多时,李博宸折返回来。
落座时看向顾棠,眼底浮起几分赞许:“身手不错。”
“哼,我早说过,我有自保的本事。”
顾棠将手藏到身后,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不服输。
待李博宸躺好,她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肌肤泛红,筋骨阵阵发酸。这具躯体底子实在孱弱,远不及她本身的能耐。
经此一闹,她再无观景的心思,翻身卧下。
火车一路颠簸,此起彼伏的鼾声充斥整个车厢。
顾棠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她素来习惯安静环境,眼下周遭喧嚣不断,只觉心头烦乱。
她将脸埋进臂弯,懊恼地闭紧双眼。
李博宸悄然睁眼,侧头望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列车中途靠站,大批旅客上下往来,过道再度变得拥挤。
顾棠正闭目休憩,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
“哟,这不是安棠?不对,如今该叫顾棠了,好久不见啊。”
她抬眸望去,一名年轻男子立在过道间。
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得意,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顾棠眉头微蹙,本就被嘈杂扰得心绪不宁。
此刻又见人刻意寻衅,阴鸷的神情在昏黄灯光下更显狰狞。
她静静望着来人,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片刻。
才认出这是高中同窗林强。
往在校时,他成绩始终被原主压过一头。
心底积怨已久,如今偶遇,自然不肯放过借机嘲讽的机会。
林强丝毫没察觉顾棠周身气场的变化,倚在厢门处。
上下打量着她,语调戏谑:
“真巧能在这儿碰见你。安家的事早传遍了周遭,如今你打算往哪儿去?”
他刻意拔高声调,不少熟睡的乘客被吵醒,纷纷侧目围观。
顾棠的手指缓缓收紧。
“确实没想到,毕业之后还能碰面。”
“听说安家把你赶出来了,这是打算回乡下谋生?”
句句讥讽,毫不遮掩。
顾棠肩头微微绷紧,周身气压骤然沉下来。
林强却依旧浑然不觉。
李博宸却在她神色变动的瞬间察觉异样。
不等她开口,径直起身。
他身形挺拔而立,单单站在那里,便将林强那点小人得志的气焰彻底压下。
目光淡淡扫向对方,声线沉敛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
“聒噪得很,旁人还要休息,请你离开。”
林强被他周身迫人的气势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
可当着众人的面,又拉不下脸面,硬着头皮回怼。
“我不过实话实说,与你何?”
“身为读过书的人,不去正经做事,反倒学妇人嚼舌,搬弄旁人是非?”
李博宸目光落向他前印着“安县棉纺厂”字样的工服,语气平淡却力道十足。
“若是不信,我明不妨去厂里问问你们领导,棉纺厂招工,莫非只凭一张嘴?”
周围旅客听出前因后果,看向林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鄙夷。
众人都看得明白,分明是他故意揪着他人私事百般刁难。
林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知再纠缠只会自取其辱。
狠狠瞪了顾棠一眼,不甘地挤开人群,悻悻离去。
喧闹散去,车厢重归平静。
尴尬的氛围也随之消散。
顾棠抬眼看向身侧的李博宸,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笑意,轻声道谢。
“多谢。”褪去平的戒备与俏皮,语气满是真诚。
“举手之劳。”
李博宸重新落座,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带着邪气的笑容,出声提醒。
“闲言碎语,这才只是开始。”
“你觉得我会扛不住?”
顾棠抬眸睨着他,神色带着几分傲然。
李博宸只是微微挑眉,不再多言,和衣躺下。
窗外夜色慢慢褪去,天际透出浅浅鱼肚白,黎明如约而至。
火车渐渐减速,悠长的汽笛再次响彻旷野。
顾棠一夜未眠,心神纷乱,烦躁地翻了个身。
“我去餐车买早饭,想吃点什么?”
李博宸见她动静,开口询问。
此刻的顾棠本就心绪糟糕,闻言语气带着火气。
“不必了,没胃口,让我清静会儿。”
说罢往铺位内侧挪了挪,依旧闭着眼。
李博宸身子僵了僵,片刻才开口。
“身体不舒服?”
他抬手想去探她额头,指尖悬在半空,终究又缓缓落下。
“只是没睡好。”
李博宸了然。
顾棠身子骨弱,想来是整夜的喧闹扰得她无法安歇。
“再坚持一阵,马上就到安县了。”
想起老中医的叮嘱,他温声宽慰一句,转身走向餐车。
不多时,他端着搪瓷缸回来,里面盛着豆浆,还有四个肉包、一个素包。
“给你带了豆浆和菜包,先垫垫肚子。等下了车,我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饭。”
“我想休息,你自己吃吧。”
顾棠压下心头躁意,身子微微一顿。
“空腹怎么睡得安稳?列车要到中午才到站。”
他立在床边,面色沉静,唇线绷得紧实,眼底划过一丝不悦,转瞬便收敛的净净。
他将搪瓷缸放在一旁的小桌板上,坐回自己铺位,没有再催促。
顾棠憋了一肚子烦闷,猛地转身想要发作。
可对上对方俊朗的眉眼,她到了嘴边的火气,终究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桌板,恰逢车身一晃,下意识伸手将搪瓷缸往内侧推了推。
李博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终于熬到正午,火车稳稳停靠在安县站台。
顾棠拎起帆布包,快步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站台上人涌动,她步履匆匆,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李博宸没有立刻追上去,只是静静凝望着她的背影。
顾棠清晰感受到背后犹如实质的视线。
脚步倏然一顿,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再度加快。
男人望着她略显仓皇的身影,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缓缓漾开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浅,浮在唇角,不达眼底。
他抬手,将别在耳后那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不紧不慢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