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宴席喧嚣落。
满堂宾客散去,庭院褪去热闹。
只余下静谧慵懒的午后光。
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留居后院茶室闲谈。
李博宸随众落座,闲散靠在木椅上。
指尖随意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卷,姿态松弛,神色淡漠。
此前看顾棠周旋于人前,他只当是一场无伤大雅,可供解闷的小把戏。
她偶尔的撩拨,露馅的窘迫,耍小聪明时屡屡破绽。
全都被他收在眼底,心里始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茶室窗明几净,暖阳洒落一地碎光。
顾棠缓步立在茶案前。
方才席间灵动张扬、处处借力的模样尽数敛去。
她身姿端正安静,抬手执壶、温杯、洗茶、出汤。
动作行云流水,章法稳妥,不见半分局促生疏。
沸水细落,茶香袅袅漫开。
她垂眸专注,眉眼安宁。
应答老者闲话时分寸恰到好处,不争不抢,却句句妥帖。
这一幕,尽数落进侧边男人眼底。
李博宸夹着烟卷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他原本松弛搭着的眼皮微抬,目光穿过暖融融的光,静静落落在那道温婉安静的身影上。
脸上一贯闲散松弛的肌肉线条,缓缓收束、绷紧。
往里挂在眼底、带着戏谑逗弄的浅淡笑意,一寸寸褪得净。
他默不作声,静静观望。
从前在他眼里,顾棠鲜活、狡黠、满是小聪明。
带着急于立足的笨拙与野心。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这副漂亮皮囊之下。
还藏着这般沉静雅致、懂礼识艺的另一面。
反差层层叠叠,越品越觉幽深,越看越让人捉摸不透。
良久。
他指腹轻轻摩挲过烟纸纹路,指节缓缓收紧。
光落在他半明半暗的侧脸,眉眼沉沉,没有半分温柔。
只余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穿透她温婉沉静的表象。
而更深处,某种几乎野兽锁定猎物轨迹的专注和兴味裹挟着一丝未解的好奇,悄然滋生。
半晌,他抬手,将指间未燃的烟卷,精准摁灭在桌边烟灰缸里。
动作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沓。
眼底的散漫彻底散尽。
只剩一片沉暗幽深的兴味,静静锁在顾棠身上,寸寸不移。
“博宸,你和糖糖都是安县人,一会你们一起去火车站吧。”
李博宸抬眼,神色已然恢复平静沉稳。
他只微微颔首,声线低沉利落。
“好。”
顾棠侧目,正好看到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兴味。
当即凶的瞪了他一眼。
她察觉几位老爷子还有私话要谈,十分有眼色的告退。
“这顾丫头年纪轻轻,性子倒是沉稳。”
白老爷子看着顾棠利落离开的背影,眼神赞赏。
“遇事拎得清,通透知进退,是个好苗子。”
一旁几位老者纷纷应声,姚老爷子接话道。
“可不是嘛,当初安家变故,她行事坦荡果决,这份心性,实在值得称道。”
周老爷子深以为然,缓缓颔首。
“这孩子一身心气直白敞亮,头脑,眼界,格局都是上乘。”
他阅人半生,顾棠的手腕实在是让他喜欢。
年轻人有野心不可怕,怕的是野心藏在阴私里。
嘴上装纯良,背地里都是算计钻营。
顾棠不一样,她想要什么,要往哪走。
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有目标,有筹谋,有手段,还坦荡磊落。
这份通透利落,放在年轻一辈里,实属少见。
老首长瞥了李博宸一眼,轻轻抿了口茶水。
缓缓补出一句阅历之谈。
“一个人真正脱胎换骨,拔节成长,从来不是在顺风顺水的安逸子里。”
“是在一无所有,无依无靠,没有半点安全感的时候,着自己褪去怯懦,戒掉依赖,战胜惶恐,一点点磨砺出属于自己的铠甲与风骨。”
几句简简单单的品评入耳。
静坐旁听的李博宸,目光下意识扫向顾棠离去的方向。
下颌微微收紧,心底生出几分骄傲与自得。
倒像是旁人都在夸一匹他亲手驯出来的烈马。
人人只识得它昂首扬蹄,从容优雅的模样。
却只有他见过它垂手敛身,灵气暗藏的姿态。
在座皆是阅人无数的人精,将他这细微神色、眼底藏不住的心思尽收眼底。
几人两两对视,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抹了然又欣慰的笑意。
两个孩子皆是他们看好的晚辈,品性气度相配。
如今暗生情愫、彼此牵引,众人皆是乐见其成。
头渐斜,歇晌时辰已至。
几位老者陆续起身,周家后院茶室,重归安然静谧。
午后头偏斜,院落里一片恬淡悠然。
两点半,放在枕边的手机准时响起闹铃。
清脆的提示声将她唤醒,意识回笼后,她换好衣服退出空间。
听闻萦绕在耳畔的筝声,顾棠移步至窗边。
周家这栋是民国遗存的二层小洋楼。
青砖黛瓦,楼下是一方开阔的小院落。
周老爷子和李博宸对坐在几案前,执子对弈。
院落偏侧位置,架着一张长几。
张黎黎端坐在古筝前,低头拨弦,入耳的筝声正是出自她手。
顾棠静立在窗前,目光将院内所有景象尽收眼底。
张黎黎指尖起落间略显滞涩,明显心绪不宁。
顾棠了然,不过是个自幼被精心娇宠长大的花瓶。
顺境里光鲜亮丽,稍不如意便乱了分寸。
顾棠步履轻缓走下台阶,轻声唤了一句:“周爷爷,李同志。”
周老爷子闻声抬首,看见她款款走来的身姿,眼底笑意顿时漾开。
招手让她近前:“顾丫头醒了?快来看看,我们这盘棋下到关键处,你也帮着参详参详。”
顾棠从容走近,垂眸扫过棋盘,寥寥数语便点破两处关键落子,思路清晰,落点刁钻。
几句话下来,僵持的棋局豁然开朗。
周老爷子眼前一亮,忍不住连连赞叹:“不错!下棋最能观人心性,你布局长远、进退有度、取舍果断,实在难得。”
他顺势侧首,看向对面静坐的李博宸,笑着打趣:
“博宸,你看我这丫头怎么样?样貌,才识样样拔尖。”
李博宸勾唇,“周爷爷好福气。”
张黎黎停下拨弦的手,听着周老爷子对顾棠赞不绝口,满心的不服。
视线落到身前的古筝上,眼珠一转。
面上笑道,眼底却藏着较劲的锋芒,扬声道。
“周爷爷,听说糖糖姐也学过古筝,我这弹了许久,不如换姐姐来吧。”
言语直白,就差把‘我不服,我要比试’几个大字扣脑门上。
周老爷子只当是小辈间切磋,并未多想。
“那感情好,糖糖,不知我今天有没有这个耳福?”
顾棠睨向张黎黎,一眼看穿她眼里的恶意。
失笑,她现代自小修习琴棋书画,绝对比半吊子的张黎黎强。
“好呀,我也好久没弹了,那就借妹妹的古筝一用了。”
顾棠淡笑着上前,坐在张黎黎之前的位置上。
落座时眼风淡淡扫过对方,姿态从容。
琴弦是上等蚕丝所制,她心中暗忖,这张黎黎果然不简单。
循着记忆,古韵悠悠的筝音自顾棠的指尖缓缓流出。
曲调裹着淡淡的缱绻愁思,古韵沉沉,似诉一段遥遥无期的等候。
张黎黎坐在一旁,听罢,面色沉郁,指节泛白。
顾棠嗤笑,自己有几斤几两,偏看不清自身深浅。
李博宸唇角微挑,面色不改,心底的得意已然满溢而出。
一曲终了,余音久久不散。
周老爷子闭着眼回味许久。
由衷赞道,“妙极!意蕴悠远,闻所未闻,这曲子是你做的?”
“这支曲子叫《青花瓷》,偶然听过片段,余下部分便凭着感觉补全了。”
她一语带过,轻描淡写。
不张扬、不刻意。
李博宸挑眉,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脸色难看的张黎黎。
眸底掠过一丝戏谑,转头继续和周老爷子厮。
顾棠立在一旁焚香,视线若有若无掠过李博宸。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又各自错开。
夕阳沉落,暮色四合。
张妈备好晚饭,周家人多事忙。
昨天已回过老宅,今天就各自散去了。
顾棠下楼时已经把行李带下来了。
晚饭过后,周老爷子手里捧着茶盏,慢悠悠的嘱咐道。
“有博宸和你一起,我放心,见面礼都带上了?别漏了。”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老陈,你去我书房,把推荐信拿来给糖糖。”
顾棠应了声,垂眸掩住眸底的情绪。
李博宸坐在对面,指尖微微摩挲,没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