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棠没有立刻接话。
她慢悠悠的抬眼，目光落在张黎黎脸上。
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刚才还以为这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呢，没想到这就坐不住了。
“是我炖的。”顾棠笑笑，语气平淡，“给几位爷爷暖暖胃。”
张黎黎眨眨眼，声音里带着天真的嗔怪。
“糖糖姐好偏心，只给爷爷们准备，我们都没有。”
话是笑着说的，只是在场人都听得出来——这是在递话。
其他人也不傻只是默默观望。
顾棠没有慌。
也学着张黎黎的样子，歪了歪头，声音娇软。
“一笼蒸不下，这份就先给爷爷们了，你等下一份好不好？”
语气天真，笑容无害。
可现场的人都暗暗吃惊。
没想到这个被周家退婚的小姑娘也不是个软柿子。
张黎黎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好呀，我等着！”
顾棠知道这是宣战了，也没再多说什么。
李博宸静静坐着，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张黎黎递话的时候，他差点要开口。
好在他忍住了。
现在的他没有立场替她挡下这些纷争。
然后看着她不动声色的把话圆了回来。
还反將了张黎黎一军。
可是，她不需要他。
这个认知让他不舒服。
顾棠回话的间隙，匆匆扫了他一眼。
他坐在人群里，表情看不太清。
但她注意到他捧在手里的汤盏一直没放下，像在走神。
她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长辈说话。
面上看不出异样，但她心里有数——他在看她。
而李博宸只觉得那道红色身影太耀眼了。
她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把所有人都应付的滴水不漏。
他垂着眼瞧着。
不知为何指尖有些痒，很想捏一把她圆润的脸蛋。
——小姑娘生来就该被捧在手心。
倒是不知道，独自一人吃了多少苦头。
他想成为她的依靠。
可是他更怕，如果他折断了她飞向高空的翅膀，她会恨他。
顾棠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她很确定——他在看她。
她冲他微微颔首，自然的把目光收回来，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李博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的笑意快要漫出来了。
她说‘等下一份’是，语气娇憨。
可他看的分明，那笑藏着满满的恶意，和对蝼蚁的漠视。
她突然想起在医院那天，她也是这样。
看似有礼貌的说‘谢谢’。
可那浮于表面的姿态，感觉不到一丝尊重。
他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做到，既有礼貌又漠视。
还融合的天衣无缝。
“博宸，博宸？”
老首长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是的。”
李博宸一心二用，心里想着事，耳朵也没闲着。
“既然你们都是安县人，也可以多接触接触。”
“特别是糖糖现在孤身一人在安县，博宸你平时多照顾着些。”
白爷爷意有所指道，打趣的看向李博宸。
可李博宸脸皮厚，一点被人戳破心思的窘迫感也无。
“嗯，我和她大哥安腾是初中同学。”
“提起安家，我就生气！”
周老爷子想起顾棠说的，安家想资源重置，气的冷哼出声。
“怎么了？”
“安家前些天就在给糖糖相亲了。”
大家都是老狐狸，瞬间懂了安家打的什么主意。
这安家也是心大，难道忘了当初这婚约是为什么定下的么。
李博宸的眸色深了深——看来他得尽快入职了。
“开饭了！”
今天宴会准备的仓促，来的人也不多。
张妈把菜端上桌。
正巧，邵芸和张蕙并肩进门。
“糖糖，邵姨单位有些事，回来晚了，这是赔礼。”
“二婶也回来晚了，这是路上买的点心。”
“邵姨和二婶折煞糖糖了，您们能赶回来就是给我面子了，哪还用礼物？”
一边的张妈把布料和点心接了过去，把布料送去顾棠的房间。
顾棠笑容和煦，一左一右亲昵的挽上二人的胳膊。
等二人入座，顾棠准备像昨晚一样坐在末席。
虽然这宴会她才是主角，但懂的都懂。
“糖糖。”
邵芸刚和众人打过招呼，一转眼就看到顾棠准备坐在末席。
心下点头，但还是出声喊道。
声音不大，但桌上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你这丫头，今天是你的认亲宴，你怎么能坐末席呢。”
邵芸伸手点点她的额头，语气嗔怪道。
顾棠没说话，只是腼腆的笑笑。
拉开椅子，坐下。
左手边坐着邵芸，右手边是周老太爷。
邵芸注意到，顾棠坐下瞬间，手腕轻掠身后。
肩背线条始终绷着松弛的张力。
动作自然，仿佛成了肌肉记忆。
周老太爷也注意到顾棠只夹面前的菜。
左手捧着碗，手肘不像其他人搁在桌上。
而是自然的，抵住桌沿。
细嚼慢咽，从无磕碰声响。
他早年虽参过军，但骨子里也是个讲究人。
真是对顾棠越看越喜欢，笑呵呵用公筷给她夹菜。
然后又低声给她介绍着桌上人的身份。
这次是连带着职务一起介绍的。
什么意思，大家都懂。
也笑呵呵说道，让顾棠遇到什么难事就找他们这些叔叔伯伯。
李博宸看似和老首长他们说着话，实则一直关注着顾棠的情况。
上次在国营饭店，他就注意到了，顾棠好像不爱吃肉。
这次也是，只吃眼前那盘菜叶子。
太瘦，得再吃胖一点。
顾棠看着半碗都是肉，沉默了一秒，还是乖巧的吃进肚子里。
没想到，这肉还挺香。
“就是，你太瘦了，就该多吃些肉。”
白爷爷也看到顾棠只吃菜叶子，可把他心疼的。
看顾棠把肉吃下去，心情转好，也有种养孙女的感觉。
顾棠不好意思的笑笑。
她不爱吃肉，现代的猪肉即使新鲜，吃在嘴里依旧寡淡。
可这年月的却不一样，入口软烂，有嚼劲，还有股淡淡的香味。
“白爷爷偏心，黎黎也瘦了呢。”
话音落下，桌上静了一瞬。
几位老爷子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了计较。
刚才‘喝汤’事件，张黎黎什么都要争一争的态度，已经让他们不喜。
现在她又故技重施。
哪怕看在她爷爷的份上，几人也难免有些挂脸。
白老爷子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把目光淡淡移开。
张黎黎咬了咬嘴唇，没在作妖。
顾棠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
这一次交锋，不用她出手，张黎黎自己就把自己的路堵死了。
她低头继续吃饭，余光却忍不住扫向李博宸。
他正端着酒杯，视线又和她碰上。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酒杯搁在唇边，也没喝。
就那么隔着半桌的人，直直的看向她。
顾棠心跳漏了一拍，面上纹丝不动。
慢慢垂下眼，夹了一筷子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李博宸也收回目光，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耳边是几位老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同桌人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可他的注意力，一直被对面那个红衣姑娘深深吸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