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小郡主和他想的不一样。
她没有故作骄矜,也没有对他横眉冷对,更没有对他嗤之以鼻。
她看着他时,眼睛是亮亮的,弯弯的。
同他说话时,声音是轻轻的,软软的。
使唤他时,就坐在那笑盈盈的望着他。
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
也不知道,从前有没有人欺负过她……
不过,应该不会。
金贵玉贵的小郡主,就该千娇百宠的长大。
想着想着,他睡意渐起,伴着身旁少女清浅香甜的沁香,安然入睡。
云染和月纤坐在圆凳上等了许久,隔壁除了那一声响动,再未传来任何声音。
没有传水,也没有旁的吩咐。
郡主和姑爷没圆房?
新婚之夜,却未行周公之礼……
不过,这也算是好事,郡主年纪尚小,的确不宜过早行房事。
姑爷看起来虽然凶了点,倒也算个正人君子。
至少比那虚伪自私的崔二公子强上许多。
翌清晨。
院内炊烟袅袅,雀鸟绕之嬉闹,最终落在翠绿的枝丫,发出清脆喜悦的鸟鸣声。
喜房内,轻红的纱幔垂下,隐约可见两道人影。
少年在熟睡,少女的手却毫无征兆地打在他的脸上。
他瞬间睁开眼睛,漆眸中尽是警觉,下意识紧紧攥住她的手腕。
带着薄茧的手掌触碰到纤细滑腻的肌肤时,他神色一顿。
反应过来后,蹙着眉转头看向里侧。
昨晚自称睡相极好的小郡主,此时已将锦衾尽数裹在自己身上。
许是有些热,她将纤细的手臂自锦衾中抽出。
一只落在身旁,另一只正被他攥在手里。
他连忙松开手,垂眸去查看。
几道指痕落在她嫩白的手腕上,格外显眼。
谢忱璟懊恼不已,他分明及时卸了力,却还是弄伤了她。
他掀起纱幔,起身下了榻。
榻上的人长睫轻颤,悄悄睁开一只眼。方才打到他的那一刻,她便醒了。
只是还没等她睁眼,便被他攥住了手腕。
刚刚那一下,他应该很疼的。
正思虑着该如何给他道歉,便听见谢忱璟去而复返的脚步声,她连忙阖起眼眸。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只不过这次的动作格外轻。
手腕处似乎被抹了药膏,有些凉,带着淡淡的苦味。
她睁开眼睛,偏过头去看他。
身姿挺拔的少年,此刻正俯身在榻边,神情专注地给她涂着药膏。
“谢忱璟,谢谢你呀。”她语调微扬,染着刚睡醒的娇气。
谢忱璟涂药的动作一僵,并未抬头,垂首为她将药膏涂抹均匀。
他将药膏合上,却并没有起身,声音低低地开口,“对不住,弄伤你了。”
许是刚睡醒的缘故,他的眉眼微耷,并不似昨那般凶,看起来像有些委屈的小狗。
有些可怜。
又有点乖。
她坐起身来,看着手腕上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再抬眸看向他眼角下的一片红,不禁生了些许愧疚。
第一,她便险些给他打伤了,她可真是好本事……
她轻叹一声,拿过他搁置在旁边的药膏,打开盖子,挖了一小块,伸手朝着他的脸探去。
他下意识的躲避,这药金贵的很,有钱也难买,他这点小伤哪里用得上。
但对上她的眼睛时,他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乖乖的往前挪了挪。
苦涩的药膏沾在她的指尖,都染上了些许香气。
喜房外,云染和月纤早已候在门口。
直至卯正时分,屋内才传出一点动静。二人等了许久,屋内才传来郡主的声音。
“云染,月纤。”
二人应声而入,刚想福身恭贺郡主姑爷新婚大喜,却率先瞧见了她腕间的伤痕。
月纤顿时气红了眼,这谢家的竟真的敢对她家郡主动手!
她刚想开口,便看见背身而立的人转过身朝着衣架走去。
他的右侧脸颊红了一片,格外引人注目。
月纤和云染错愕地对视一眼,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这是互殴吗?
怎么看起来,似乎是她家郡主赢了。
姜绾鸢轻咳一声,红着脸道:“别瞎琢磨,不小心磕到了,无碍。”
月纤闻言更是瞪大了眼睛,这是怎么磕的?
是手腕磕了脸?
还是脸磕了手腕?
云染放下盥洗盆,将拧的帕子的递给姜绾鸢。
旋即偷偷推了一把目瞪口呆的月纤,给了她一个眼神。
月纤不情不愿地走到距谢忱璟三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有些敷衍地开口,“姑爷,需要奴婢帮你吗?”
“不用。”他没有任何犹豫。
听他如此说,月纤笑了,快步走回姜绾鸢身边,美滋滋地给她挽发髻,簪珠钗步摇。
新婚头一,理应穿得喜庆些。
云染取来一件正红色缠枝莲纹彩绣襦裙,问道:“郡主,这件可以吗?”
姜绾鸢转过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轻声道:“换一件颜色稍暗些的。”
圆桌前,谢忱璟身着赭红色长袍,正支着腿坐等她梳妆。
听见她这句话,他的心又偷偷地动了一下。
是为了他祖母吗?
他祖母过世已一年有余,按照规矩孙辈只需守孝一载。
但在谢家,孙辈需同父辈一样,守孝三载。
昨大婚,事关皇家,一切规制自然不能懈怠半分。
但唯有红绸,只能挂在正门和院内,不能整府披红。
此事,着实委屈了她。
云染换了一件枣红色牡丹暗纹襦裙,虽也是新婚常用的红色,但颜色暗了些许。
她换上衣裳,朝云髻上簪着几支珠花,鎏金海棠步摇垂在颈侧。
轻扫峨眉,淡染口脂,已是绝色。
她走到圆桌前,忽然俯身靠近他。
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他喉间微动,有些结巴地问道:“怎……怎么了?”
看着他脸上红痕已消得差不多,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新婚头一,新郎官脸上便带了伤,让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啊。
她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无事,去给父亲母亲敬茶。”
说罢,她率先起身出了房门。
谢忱璟看着她的背影,默默起身,跟了上去。
姜绾鸢走在院中,脸上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院子修建的很好,虽不如她的郡主府华贵,却也处处雅致。
尤其是水榭长廊旁的小花园,若是能种上绿韵芍药,定是极好看的。
只是绿韵芍药是上京的花卉,又需格外精细的照料,就算有种子,也不是轻易能养活的。
真是可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
谢忱璟听闻她的叹息声,转头看向她视线所落之处。
出了院子,她抬头看了看院门门楣处的匾额,“东侧院”。
“你的院子为何没有名字啊?”她有些疑惑。
上京之中,不管文臣武将,都极重风雅,他们都会给自家院落起寓意好又好听的名字。
谢家是百年世族,底蕴深厚,定然无需为一个院名发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