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忱璟回院的时候，已经接近戌时。
面容染了绯色，喜袍沾了酒气。
云染和月纤远远地看见他走过来，规矩的福身行礼，“姑爷。”
谢忱璟微微点头，随手推开房门，入目便是榻间那抹艳色，此时正安安静静地睡着。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见锦衾从她身上滑落，他鬼使神差般径直朝着她走了过去。
月纤一惊，再顾不得规矩，连忙出言制止道:“姑爷，郡主喜洁……”
谢忱璟脚步一顿，浓眉微蹙，他看起来很脏吗？
云染轻咳一声，解释道:“姑爷，郡主身子弱，太医说要多加注意，故沐浴后方可上榻。”
谢忱璟眉间蹙意更浓，他何时说要上榻了？
他不过是想给她盖好锦衾。
不过，他这人性子倔，被误解了也绝不会解释。
他未言语，只是单手提起滑落在榻间的锦衾，给她盖好。
转身，进了盥洗室。
没有解释，没有斥责。
月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似乎是冤枉了姑爷。
她有些无措的站在屋内，不知该如何是好。
姜绾鸢已经睡了一个时辰有余，方才隐隐约约间便已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就在月纤欲哭无泪的时候，姜绾鸢抬手覆在眼眸上，轻声道:“无事，今累了一，你们去歇着吧，”
云染和月纤没动，今是大婚之，按理说她们应该彻夜候在喜房外。
“去歇着吧，有事我会唤你们的。”她坐起身来，揉了揉尚未完全睁开的眼睛。
郡主既已发话，她们只得福身退了下去。
反正她们就宿在偏屋，郡主有需要，她们便随时起身服侍。
盥洗室内，谢忱璟微微仰首半躺在浴桶内，许是热气熏得，他竟觉得呼吸间酒意更浓。
自窥见那双眼眸开始，他的脑海里便都是她。
哪怕是此时，他一闭上眼睛，脑中闪过的都是她卧在榻间的模样。
这种莫名的情绪，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燥意。
堵在心头，除不掉，舍不下。
他忽得坐起身来，额间的水珠顺着锋利的脸颊滑至下颌处，顺势落向精壮的膛，最终隐入水中。
他从旁边的木桶中掬了两捧冷水净面，冰凉的触感让他眼前清明了几分，心底的烦躁却愈发明显。
他起身换上红色寝衣，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阔步走了出去。
刚出盥洗室，一抬眸便再次撞上那双令他无端升起燥意的眼眸。
姜绾鸢双膝并拢坐在榻间，手肘支在膝盖上，双手托腮，歪着脑袋看着盥洗室的方向。
见他出来，她放下托着雪腮的手，坐直了身子，轻声道:“对不住啊，方才我的侍女误解你的好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有些娇气。
而这个看起来格外娇气的小郡主，在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向他道歉。
她说的不是，我的侍女不是故意的。
而是，我的侍女误解了你。
她的话，抚平了他心底深处那点不愿示人的委屈。
但却让那股躁意不再甘愿桎梏于心底，而是四蹿胡为。
他漆眸微动，抬脚朝着她走的方向走了过去。
姜绾鸢看着缓缓靠近自己的少年郎，有些紧张。
无意识的拾起垂在前的一缕青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指间。
谢忱璟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她是在怕他吗？
他并没有上榻，而是停在圆桌旁，坐在圆凳上，与她平视。
此刻的她，华服尽褪，妆容尽卸，露出一张瓷白无瑕的娇颜。
雪白的双颊，带着软软的婴儿肥，圆润饱满，细腻生香。
“你可及笄？”看着这张稚气未脱，但已显绝色的面容，他有些质疑地开口。
姜绾鸢闻言眉眼间的盈盈笑意渐敛，她不答话，只是凝着一双眸子望向他。
她没有言语，可他却从她的眸中看出了控诉。
他知道她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婚书上有两人的生辰八字，可他并未细看，故而不知他的小妻子年岁几何。
面对凶狠戎狄时都不曾退缩过半分的小将军，此刻竟有些慌神。
他起身，拱手作揖，坦荡直言，“对不住，未细看婚书，是我之过。”
“过完今年的生辰我就满十六了。”
“我的生辰在七月初。”
她又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听在谢忱璟耳中便是，她未满十六，是个刚过及笄之年的小娘子。
那本画册，不合时宜的在此时被想起。
他懊恼地移开漆眸，不敢再多窥她一眼，唯恐亵渎了她。
他那还说大哥不正经。
此时，他倒觉得自己像个畜牲。
不，那个与她定过亲的才是畜牲！
看见他的动作，姜绾鸢纤眉微蹙。
他这是什么意思了，是觉得她长得不好看，不忍直视吗？
这般好看的郎君，竟然是个眼力不济的？
少女灼热的视线，令他有些狼狈，他无奈转过头问道:“你这么看着我是在想什么？”
“你不看我，是觉得我长得不好看吗？”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的。
少女直白的话让他心头一颤，他将移开的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他实难违心说她不好看。
见他只是看着她，却不回答。
姜绾鸢明眸微垂，粉润的唇渐渐抿紧，一副落寞至极的模样。
“你很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小娘子。”心底的话脱口而出，他顿时红了耳尖。
话落，原本垂眸失落的小郡主，顷刻扬起一张比花儿还娇俏的笑脸。
那双眸子中哪有半点难过之色，分明尽是狡黠。
她在戏耍他？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恼怒，但不是恼她，而是恼他自己。
她不过是垂了垂眼眸，他在慌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张面容若不展颜，实在有些碍眼。
姜绾鸢往前挪了挪，这个距离能更清楚地看清他的神色。
看着他眸中的纠结之色，她笑得愈发明媚。
听见她的笑声，谢忱璟有些冷脸，耍他很好玩吗？
“谢忱璟，你若生在上京，那京城第一俊俏的小郎君非你莫属。”
毫不吝啬的夸赞入耳，已经冷下来的面色再次发烫。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被她牵着鼻子走，她的每句话都能轻而易举地挑动他的情绪。
而他，尚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