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州,谢府。
东侧院书房内,谢忱璟懒散的坐在书案前,长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书案。
而端坐在他对面的谢忱砚,面容沉肃,抿唇不语。
似是坐得有些倦了,谢忱璟收回翘起的长腿,朝着眼前之人挑眉道:“大哥,你在我这打坐半个时辰了,若是还没坐够,你自便可好,我困了要睡觉了。”
说着他便要起身,谢忱砚不语,只抬手拦住他的去路。
谢忱璟轻啧一声,到底没有强行离开,默默地又坐了回去,无奈道:“大哥,你给我透个底,可是我哪里又碍了那老头子的眼,他让你来训斥我的?”
一个凉飕飕的眼神扫过来,谢忱璟轻咳一声,识趣地改口,“碍了父亲大人的眼。”
谢忱砚沉默片刻,从衣袖中掏出一卷书,塞到谢忱璟手中。
“现在就看,看不懂问我。”无一字多余,却道尽了来此的目的。
谢忱璟垂眸看了一眼,直接被气笑了。
他的好大哥,大半夜不睡觉,跑到他的书房坐了半个时辰,只是为了让他看书?
这哪里是兄长,分明比夫子还难缠,也不知大嫂是如何容忍他的。
“非得今看吗?明看不成?”
谢忱砚又不说话了,只是抬手按住他的椅子,不让他有起身的机会。
谢忱璟偏头一笑,点头认命。
得,长兄如父,一个老夫子,一个小夫子。
他两指掀开书皮,落眸于书卷之上,顿时僵住。
许是夜深了,他眼花了。
他重新合上书,再次打开,入目的还是旖旎的画面。
夜深了,但他眼没花。
是他端方如玉的大哥,疯了。
他再次合上画卷,双手环臂,微微后仰。
谢忱砚眉心微蹙,淡然问道:“为何不看?”
“我会,我看什么?”他耸耸肩,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谢忱砚闻言眉头紧锁,正色道:“凡谢氏子孙,需自检己身,不可胡为。”
眼瞧着又要被说教了,谢忱璟连忙出言阻止,“大哥,你这便冤枉人了,我在军中待了许久,自然也听过些许荤……混话,这也算胡为?”
谢忱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起身,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转身离开,不做半分停留。
许是夜色太深,他并未看清谢忱璟红得透亮的耳尖。
谢忱璟起身撑着桌案探头张望,见人没了踪影,才狠狠地揉了两下耳朵,小声嘀咕道:“一把年纪了,净看些不正经的。”
燥意难压,他连饮几盏凉茶才冷静下来,略显颓废的倚靠在桌案上。
在军营的时候,他的确听见过几句荤话。
但,那是因为他们说得毫无征兆,他想起身回避都来不及。
他手臂微弯,随意地向后一撑,猝不及防地按在画卷上。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耳尖又红透了。
他恼怒地将它塞到书架的最里侧,眼不见,心为净。
这些子,阖府上下都在为他的婚事忙碌,他却愈发觉得有些迷茫。
他原想着与那金尊玉贵的郡主相敬如宾便好。
可婚期越近,他就越消沉。
他听闻这位郡主原是有婚约的,却因要与他成亲,退了婚事。
他怕她,不喜这桩婚事,郁郁寡欢。
他怕她,嫌恶他这个人,争执不休。
怕断了她的姻缘,毁了她的余生。
更怕,他们连相敬如宾都做不到。
……
五月初三,是姜绾鸢在上京的最后一。
明,她便会启程,前往岑州。
傍晚,温皇后与她娓娓细述着,“绾绾,此去岑州,路途遥远,若是受了委屈,千万要写信回京,切莫自己担着。”
“舅母放心,我都记下了。”姜绾鸢点头应下。
温皇后拉着她的手静坐了许久,最终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方子,交到她的手上,郑重道:“绾绾,你年纪尚小,若孕育子嗣,恐伤本。此方子是太医院院判写得,既可避子,又不会伤了本,你务必留好。”
姜绾鸢看着那方子,虽心生羞臊,但还是妥善的折好,揣进衣袖。
他知道,舅母已经尽力把所有事情都替她安排好了。
姜绾鸢抬眸看向那道角门,轻声道:“舅母,我想和阿姐说说话。”
温皇后看了看那盏纹丝未动的药膳,凤眸中尽是心疼,缓声道:“去吧,好好陪陪她。”
殿内依旧昏暗,侧卧在榻上的沈黛梧依旧面色苍白。
与上次不同的是,沈黛梧此刻正在安睡。
姜绾鸢坐在榻边,双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阿姐,绾绾要嫁人了。”
榻上的人眼眸微动,却没有醒来。
室内昏暗,姜绾鸢不曾察觉,只是轻声自言自语。
“他是个小将军,我虽未曾见过他,可听闻他帮着咱们的将士击退了戎狄。”
“阿姐,你说这样的人,应该是个好人吧?”
“阿姐,你还记得吗?年少的时候,我说舍不得与你分开,你便说长大以后我们嫁到同一家去。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你便可以一辈子护着我。”
“可是阿姐,绾绾已经长大了,绾绾能护着你了……”
不知不觉间,她已泪流满面,晶莹的泪珠顺着雪颊蜿蜒而下,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紧紧握住沈黛梧纤细的手,低声呢喃,“阿姐,等绾绾回来,绾绾便一辈子守着你,陪着你,好不好?”
沈黛梧手指轻颤一下,这次她感觉到了。
她知道,阿姐应了。
五月初二,未央宫殿一夜披红,朱门高挂鎏金宫灯。
姜绾鸢身着大红色鸾凤彩翟喜服,金线盘绕,玉粒嵌边,广袖垂落,霞帔坠珠。
头戴九凤珠翠凤冠,累丝缠金,点翠铺羽,东珠缀挂,流苏垂坠。
金线与珠光相映,尽显天家贵女威仪。
“吉时已至,备驾!”
引礼女官高声唱喝,宫人跪地执礼。
“奴婢拜别长宁郡主,愿郡主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云染和月纤分侍左右,稳稳托住姜绾鸢的手臂。
红毯自宫殿铺至凤辇,她抬腿跨过门槛,镶满珠翠的足履落地。
自此,唯有前行,不能回首。
凤辇启程,掠过宫殿,朝着宸政殿缓缓行进。
宸政殿外,缙帝与温皇后并肩而立,太后端坐于内。
凤辇落地,裙摆拖曳。
“郡主辞阙—拜!”引礼女官站在台阶之下再次高喝。
裙摆微提,俯身跪地,衣玦清响,叩首以拜。
“再拜—”
“三拜—”
“兴—”
云染和月纤将姜绾鸢扶起身来,光洒下,映在她眸媚眉妩的面容上。
缙帝立于殿前,垂眸看向姜绾鸢,眼中尽是不舍。
“长宁,此去岑州,万事珍重,自保其身。”
“臣女谨遵教诲。”
“升舆—”
凤辇换作凤驾,朝臣执礼相送,礼乐齐鸣。
温皇后紧紧攥着手中帕子,强忍泪水。
太后看着渐行渐远的凤驾仪仗,不免悲戚。
今之景,恰如当年。
唯盼大缙昌盛,再无分离之苦。
凤驾驶出宫门,九重宫阙隐于薄雾之间,再难窥见半分威严。
长街两侧,站满了夹道相送的百姓。
见凤驾驶近,他们纷纷跪地高喝,“草民拜别郡主,郡主千岁千千岁。”
他们只是布衣百姓,他们不懂治国安邦,更不懂江山社稷。
他们只知温嘉长公主和护国大将军在边境守了一年又一年,护了他们一年又一年。
长宁郡主是她们的女儿,理应受此大礼。
姜绾鸢推开凤驾窗牖,望着那一张张朴素又真挚的脸颊,她眼眶渐热。
目光掠过一抹柔而不弱的身影,视线交错,没有怨怼,只有女子间的惺惺相惜。
皇城处,城门大开。
凤驾缓缓驶出上京城,身后传来朝臣的恭送声。
崔玉瑾于人群中抬眸,目光灼灼地盯着渐行渐远的凤驾。
姜绾鸢,我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