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帝龙眸微垂,缓缓起身,掀起龙袍一角,径直跪在太后膝边。
“母后,儿臣登基十七载,于国无悔,于民无愧,唯独有愧于亲人。儿臣不敢奢求母后原谅,只恳请母后切莫因儿臣之过气伤了身子。”
朝堂之上,他是运筹帷幄,伐果断的帝王。
朝堂之下,他也不过是个渴求母亲垂怜的儿子。
“你是天子,九五之尊,哀家承不起你这大礼。”太后虽负气别开视线,却终是没有拂开他的手。
温皇后跪在缙帝身侧,敛神垂眸。
这座红墙高起,金瓦凌云的皇城,困住过许多人,也牺牲过许多人。
愿意与否,欢喜与否,与万千黎民相较,都显得过于微薄。
纵尊如帝王,也无可幸免。
“外祖母,此事不怪舅父,是我的主意。”姜绾鸢刚欲跪下,郑嬷嬷便眼疾手快的往她身前放了锦垫。
“你的主意?赐婚圣旨可是你御笔亲题的?前往岑州的宣抚使可是听得你的差遣?”
姜绾鸢垂眸。
自然不是。
“既然不是小五,那皇帝你说是谁?”
太后终于肯看向缙帝,虽是质问的话,却远比忽视淡漠更让人心安。
“是儿臣之过。”缙帝俯身叩首,久久不肯起身。
“身为太后,哀家无权质疑你的抉择。可身为母亲,我私心有愧于你的妹妹。”
太后长叹一声,抬手将他和温皇后扶起,“皇帝,联姻之事虽无可更改,但你总要护小五周全吧。”
“请母后放心,儿臣定全力而为。”缙帝双手平齐,躬身执礼。
缙帝和温皇后离开寿康宫时,天色已暗。
宫人燃亮宫灯,郑嬷嬷禀退众人,自行守在殿外。
“小五,你是不是觉得外祖母今的话说得重了?”太后将她揽进怀里,轻声问道。
姜绾鸢摇了摇头,语气温软,“外祖母,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
“小五,外祖母今再教你一个道理。”
“若做了三分好事,便要宣扬五分。若做了七分,便要宣扬十分。”
“可那十分的好事,却是万万做不得的,因为你永远都要给自己留三分退路。”
“联姻之事,若是你舅父主动下旨,你不哭不闹接下,便是三分。可如今你主动请旨,为君分忧,已是七分。”
“但你若仍觉不足,还要自揽全部责任,那便是绝了自己的后路,大错特错。”
姜绾鸢伏在太后的膝间,弯弯的长睫轻颤了几下,良久,她轻声应道:“外祖母,我明白了。”
连的变故令她也有些倦怠,如今事情尘埃落定,压在心底的石头也轻了许多。
她依偎在温暖又安心的怀抱里,睡意渐起,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太后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垂下目光,看着这张与女儿年少时五分相似的面容 ,心头又软了几分。
她的小五,心思恪纯,是这世间最难得的珍宝。
但愿岑州那孩子,能珍之重之,不负她的赤忱。
……
上京五月,繁花似锦。
这一月以来,皇宫上下忙碌不歇。
只因缙帝亲口谕旨,长宁郡主大婚,一应婚仪规制,等同公主。
司衣局夜赶制婚服,凤冠霞帔。
珠翠金玉早已备齐,妆奁箱笼罗列如山。
金银器皿、绫罗锦缎、珠翠钗环装了一箱又一箱。
大婚前夕,应由宫中女官教导传授夫妻敦伦之仪,子嗣宜忌。
凤仪宫暖阁内,年长的女官将绘制精妙的避火图放在姜绾鸢面前,言辞恭敬,语气如常,“请郡主翻开第一页。”
墨蓝色的书衣与寻常话本别无二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她随手翻开,垂眸落向书卷。
只一眼,便红透了雪颊,掀开书卷的纤指如同火烧,呼吸间更添几分灼热之意。
画卷中的女子外衫已滑至肩膀,雪颊绮丽,眉间尽是妩媚。
而被覆在身下的男子,眉宇轩昂,漆眸间似藏着无边笑意。
他一手覆在女子柔软的腰间,一手覆在女子脑后,将人压向自己。
他伏在女子颈侧,薄唇轻轻地贴着女子颈间的系带……
姜绾鸢“啪”的一声将书卷合上,险些掀翻整摞画册。
白女官是专门负责教导宫中贵人的,女子初学之时,总是羞涩的,她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眼前的女子实在太过美好纯粹,那双杏目望向你时,总是携着浅浅的笑意,似那尚未完全绽放的华耀牡丹。
若是放在平常,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双明眸,羞怯怯的看着你。
怕是想要漫天星辰,都不忍拒绝。
但这是皇后娘娘交给她的任务,再者此事于女子而言至关重要。
或索然无趣,或人间极乐,大不相同。
私心而言,她也想多教她一些。
白女官轻咳一声,亲自上前将书卷重新翻开,“夫妻敦伦乃人伦之常,郡主不必惊慌。”
姜绾鸢揉了揉发烫的脸颊,她自然知道夫妻敦伦乃常情,可她并不知晓这敦伦之事竟如此羞人啊!
再者,便是要脱衣裳,也应熄了烛火再脱。
那画册上两只烛台画得醒目,便是连交叠的人影都画了上去。
不过,如此精妙的画工,倒真是难得。
若能请来,为她作幅画便好了。
见她已然走神,白女官取出戒尺,轻轻敲了两下桌案,拔高声音道:“还请郡主莫要走神,我接下来的话郡主当记心中。”
她回神,仰起头,试探地问道,“大人,这些画册我可不可以自己看。”
似是怕自己看起来不够诚恳,她竖起手指继续保证道,“大人,我保证,我一定会仔仔细细、一点不落地看完。”
白女官垂眼看着书卷,似在斟酌些什么。
见白女官不语,姜绾鸢便以为她这是答应了。
心中那羞意尚未来得及完全吐出,便听到白女官从容开口。
“若郡主未达极乐,但郡主夫婿已达,该如何?”
“反之,若郡主已达极乐,但郡主夫婿尚未,又该如何?”
这番话,不算露骨,但也绝不含蓄。
姜绾鸢彻底懵了,她怔怔地看着白女官。
这两句话在她耳边不断回响,她没完全懂,但又不是完全不懂。
此刻,她悔极了自己偷偷看过的那些话本子。
“郡主,请答微臣的话。”白女官面色坦荡,并无半分异样。
“我……不知。”姜绾鸢恨不能将脑袋埋进书卷,可看着那旖旎的画面,她又着实埋不下去。
“既不知,那便请郡主好好学。”白女官将画册一页一页翻过去。
画面一次比一次露骨,姜绾鸢的脸一次比一次更红。
到最后,她已听不见任何响动,耳中唯有白女官的谆谆教诲之言。
“夫妻敦伦,切勿性急,女子娇贵,应悉心以待。若有不喜之处,切勿因羞不言,当与夫婿互勉,共赴人间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