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行目光落在李浊身上,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这次要多榨多少银子出来。
上一次是八百两,李曜二话没说就给了。
这次一千两,也不过是张张嘴的事。
反正,这位少爷的脾气,他摸得透透的。
柳三行堆满笑脸迎上来,肥腻的脸上挤出层层褶子,双手抱拳,姿态做得十足。
他压没把“李曜”放在眼里…
一个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掏银子的软骨头,今大不了多费几句嘴皮子,照样打发。
然而,李浊从他面前走过,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仿佛柳三行这个人本不存在。
他就这么被晾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面被冻住的面具,滑稽而难堪。
李浊径直走到李庄面前,站定。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店内被砸得七零八落的货架…
随后,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
“老李,这些年,柳三行从锦云阁拿走了多少银子?”
李庄愣住了。
下意识地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没听清,而是不敢相信…他侍奉李家二十余年,太了解自家这位少爷了。
李曜少爷从来不会过问这种事。
不是不关心,而是不敢问。
每次柳家闹事之后,都是他亲自掏银子息事宁人,掏完还要反过来安慰李庄,说“不要伤了和气”“不要让如烟为难”。
他从不查账,从不追究,仿佛只要不知道具体数字,这笔屈辱就不算真实存在。
可今,少爷问了。
问得直接,没有半分含糊。
而且,少爷的气息…似乎不一样了。
李庄不由自主地抬眼,仔细端详起面前的年轻人。
脸还是那张脸,五官温润如玉,与往并无不同。
可那双眼睛…藏着一丝冷冽。
李庄心头猛地一跳,一个荒诞却又让他热血翻涌的念头涌上脑海…少爷变了。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变了,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回少爷,”李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账目繁杂,老朽年迈,一时记不精确。”
“请少爷稍候,老朽这就去整理…每一笔,每一钱,每一两,绝无遗漏。”
说完转身便走,脚步比平快了许多,连额角的伤都顾不上擦。
柳三行被晾了好一会儿,脸上那副虚伪的笑容早已挂不住了。
他上前一步,挡在李浊身侧,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李少爷,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家小姐说了,你这次的态度要是不好,这保护费可是要加钱的。”
“你要是识相…”
“闭嘴。”
李浊缓缓转过头,冷眼道:
“再多说一句,撕烂你的嘴。”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无声。
锦云阁门前,黑压压的人群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窃窃私语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空气凝滞了整整三息,然后才有人如梦初醒般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我没听错吧?刚才李少爷说什么?撕烂他的嘴?”
“那眼神…好凶狠的眼神!我在锦云阁门口蹲了十年,从没见过李少爷露出这种表情!”
“李少爷不是出了名的好脾气吗?上次柳家的人当街骂他,他都笑着赔不是,今天这是怎么了?”
“疯了吧!那可是柳三行,柳家的人!打了他,柳家能善罢甘休?”
“可你看他的眼神,那像是疯了的样子吗?那分明是…那分明是想人的样子啊!”
围观的百姓炸开了锅,就连门内的李家伙计也一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们跟了少爷这么多年,李曜少爷是什么性子,天底下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
心地善良,温润如玉,待下人从不摆架子,待外人从不争长短,哪怕是面对柳家最过分的挑衅,也永远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可今,少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变了一个人。
难道少爷真的变了?
柳三行被那两个字噎得脸皮涨红,继而又泛白,最后铁青一片。
他堂堂柳家布行掌柜,通脉境初期的修为,在墨云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却被一个他欺负惯了的软骨头当众喝斥“闭嘴”…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
他涨红了脖子,口剧烈起伏,指着自己的鼻子大声道:
“李少爷,你搞清楚,我可是柳家…”
话还没说完。
李浊的手动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清脆利落,像一记鞭子抽在冰面上,震得所有人耳膜一嗡。
柳三行的头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被扇得双脚离地,唾沫混着鲜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肥硕的身躯踉踉跄跄转了半圈,若不是身后一个打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当场就要栽倒在地。
左脸颊上,五道指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紫红交加,像是烙铁烫上去的。
嘴角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染红了他精心保养的那块羊脂玉佩。
此刻。
柳三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不敢相信,整个墨云城都不敢相信。
李少爷,竟然动手了!
李少爷,竟然打了柳家的人!
这一幕,如惊雷般炸响。
被骂“窝囊废”都不还口的李家少爷,被柳家骑在头上作威作福整整两年都不敢吭声的李曜…
今,在这条长街上,当着数百名围观百姓的面,打了柳三行。
脆利落,毫不留情。
就在这时,李庄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从柜台后快步走出。
他低头翻着账页,边走边报数,声音急促而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少爷,老朽粗略算了一下…两年来,柳三行以各种名目从锦云阁强行索走的银两,加上被砸毁损坏的货物折价,总计…”
突然,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柳三行那张肿成猪头的脸,少爷骨节分明的手上,沾着一抹不属于他自己的血迹。
李庄愣住了。
账册在他手中微微颤抖,老眼里的光芒却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然后,这位年过半百,在墨云城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见惯风雨的老掌柜,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的话:
“少爷…您终于醒悟了!”
“苍天有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