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城东，朱雀大街尽头，一座三层高的楼阁巍然矗立，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正门上方悬着一块紫檀木匾额，上书三个鎏金大字…
锦云阁。
笔走龙蛇，金漆在光下流转生辉，隔着半条街都能一眼望见。
这便是李家最大的产业，也是整座墨云城首屈一指的绸缎庄。
推开锦云阁的朱漆大门，入眼便是一匹匹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
蜀锦堆叠如云霞铺地，苏绣泛光似碧波荡漾，云锦织金若星河倒悬。
一楼接待散客，二楼招待贵宾，三楼则是量体裁衣的雅室，常年有三位手艺精湛的老裁缝坐镇。
墨云城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每逢年节裁制新衣，无不以踏入锦云阁为荣。
据说连城主夫人的嫁衣，都是请锦云阁的裁缝量身定制的。
这些年来，李家的产业被柳家蚕食近半，矿场被占，粮铺被夺，药材铺子被强抢…
李家之所以还能撑着不倒，靠的就是这座锦云阁。
它是李家最后的经济命脉，也是李家在墨云城仅存的体面。
若锦云阁也倒了，李家便真的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而此刻，这座承载着李家最后希望的楼阁门前，正站着几个不速之客。
为首之人身材五短，肚腩微凸，裹着一身裁剪合度的绸缎长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打扮得人模狗样。
此人便是柳家布行的掌柜…
柳三行，内劲境高手，仗着柳家撑腰，专管对李家产业的“征讨”事宜，说白了就是合法抢劫。
身后跟着四个彪形大汉，个个虎背熊腰，面目凶悍，清一色淬体境中后期的打手。
这些人连站都没个正形，有的抱臂斜靠在门框上，有的当众抠着鼻孔，目光贪婪地在锦云阁内那些价值不菲的绸缎上来回扫视，活像一群饿狼盯着一头待宰的肥羊。
锦云阁阁主李庄站在门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庄今年五十有三，身形精瘦，鬓角斑白，眼角爬满了细密的皱纹。
他本是个外乡人，二十多年前逃荒来到墨云城，身无分文，衣不蔽体，差点冻死在城外的破庙里。
是李隆月收留了他，不仅给了他一口饭吃，还发现他在绸缎生意上有过人的天赋，便破格提拔，让他从铺子里最低微的杂役做起。
李庄感念李家知遇之恩，从此勤勤恳恳，忠心耿耿，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锦云阁中，一步一个脚印。
从杂役做到了账房，从账房做到了掌柜，最终被李隆月赐姓为“李”，坐上了锦云阁阁主的位置。
这二十多年来，多少家族明里暗里来挖过他…
王家开出过三倍的薪俸，柳家许过他独立经营的分店，甚至城主府都递来过橄榄枝。
李庄一概回绝，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他说，自己的命是李家给的，自己的姓是李家赐的，活着是李家的人，死了是李家的鬼。
这份忠心，在墨云城的商贾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也让无数人既敬佩又费解。
可此刻，这位老掌柜脸上露出无奈之色。
“柳掌柜，”李庄拱了拱手，腰微微弯下，姿态放得极低。
“我们这个月，您已经来了第三回了。”
“前两回，第一回要走了白银三百两，说是‘修缮费’；第二回要走了五百两，说是‘安全保证金’…加起来，已经是八百两白花花的银子。”
“锦云阁虽说生意还算过得去，可也不是金山银海，经不起这般折腾啊。这第三回…”
话还没说完，柳三行便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老李啊，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折腾？我们柳家拿这些钱是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替你们铺路搭桥？你以为我们愿意跑这一趟？腿都跑细了，鞋都磨破了，我们还没喊苦呢，你倒先委屈上了。”
李庄忍着气，赔笑道：“柳掌柜，今实在是不凑巧，店里账面上已经没有余钱了。”
“您看这样行不行，等过两新货出了手，我亲自把钱送到柳府…”
“放屁！”柳三行身后的一个光头打手破口大骂，“少他娘的拿这套糊弄人！”
“锦云阁进，墨云城谁不知道？你说没钱就没钱？当我们是三岁小孩呢？”
李庄脸色一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柳掌柜，锦云阁再能赚钱，也架不住隔三差五地来拿。”
“这个月的进项已经全部被你们取走了，连进货的钱都还没有着落，伙计们的工钱也还欠着没发，实在是…请回吧。”
他说完，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腰弯到了九十度。
态度恭敬得无可挑剔，可挡在门前的脚步却没有挪动半分。
柳三行看着李庄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他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踱到李庄面前，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我说老李，你这又是何必呢？”
“才三次就忍不住了？以后你们家少爷娶了我家小姐，那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如此见外？早晚都是要合在一起的，早给晚给，有什么区别？”
李庄咬着牙，额头青筋微微跳动，却依旧好言相劝：“柳掌柜，话虽如此，可终究还是两家的生意。”
“既然婚期未定，这铺子还是姓李的。您这样三番五次地上门拿钱，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请…”
“拿钱？”柳三行骤然拔高了嗓门，目露凶光：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什么叫拿钱？这是保护费！是你们李家理应孝敬我们柳家的！”
“没有我们柳家罩着，你这锦云阁能在墨云城安安稳稳开到今天？”
“少废话，今天是来收第四回的保护费…一千两白银，少一个铜板，我这些兄弟就不走了，就坐在你店里喝茶，看看还有谁敢进来买布。”
说着，他大手一挥，身后那四个打手当即撸起袖子，饿狼般朝店里扑去。
当先的光头一脚踹翻了门前展示台上的一摞绸缎，锦缎散落一地，被鞋底碾得污秽不堪。
另一人抄起一短棍，冲着货架上排列整齐的布匹就是一通乱砸，劈里啪啦的碎裂声不绝于耳。
剩余两人更是直接，一人守住门口驱赶看热闹的百姓，一人大步流星走向柜台，伸手就要去拽抽屉里的银两。
“住手！”李庄目眦欲裂，扑上去死死抱住那光头的手臂：“你们这是明抢！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光头一把甩开他，李庄一个趔趄撞在柜台上，额角登时青紫一片。
光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摔倒的老掌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在墨云城，柳家就是王法。”
门外早已聚拢了一大圈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的人头将锦云阁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人们窃窃私语，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柳家在墨云城的威风，这些年大家都看在眼里，谁敢出头谁就倒霉。
就在这混乱之中，不知是谁在人群里提了一嘴“李曜”的名字，像是往油锅里溅了一滴水，人声顿时嘈杂了几分。
李庄听到人群中隐隐约约提到“李家少爷”，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冲着柳三行喊道：
“柳三行，住手！我家少爷马上就要到了…你若是再闹下去，少爷来了，大家都收不了场！”
柳三行闻言，不仅没有半分忌惮，反而仰头大笑起来。
“老李，你说什么？李曜来了？”
”来了又怎样？你是说那个软骨头？那个被我们小姐骂得连嘴都不敢还的窝囊废？”
“告诉你…今儿个就算是李曜亲自来了，这保护费也一分不能少！而且我明明白白地跟你说，这回不是八百两，不是一千两…是一千两白银！”
“少一两，我们也不走。”
“不光不走，我还要去小姐面前好好告那李曜一状…说他纵容下人怠慢柳家贵客，说他克扣柳家的安保费，说他不把我们柳家放在眼里。”
“到时候，李耀还要乖乖向我家小姐道歉，你担当的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