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史走后,沈父在书房坐了一下午。
晚饭的时候,他把全家叫到了正堂。
沈蘅扶着母亲坐下,看到父亲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反复好几次。弟弟沈沐坐在角落里,还不太懂这些事,低头玩着手里的弹弓。
“蘅儿。”沈父开口了,声音不像平时那么硬,反而带着一种让沈蘅陌生的疲惫。
“父亲。”沈蘅站起来。
“你坐下。”沈父抬手压了压,“我跟你说个事。国公府那边递了话,想让你替你姐姐嫁过去。”
沈蘅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这是国公府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沈父没看她,目光落在桌案上的茶碗上,“你姐姐已经入了宫,沈家跟顾家的姻亲不能断。你今年十四,及笄后就十五了,嫁过去正合适。”
沈蘅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父亲,我心里有人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父终于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没什么温度。
“谁?”
沈蘅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不想说的,但她没有别的筹码了。
“裴铮,镇北将军的儿子。他说过,等他立了战功就回来求皇上赐婚。”
沈父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让沈蘅后背发凉。
“裴铮?那个在边关不知道死活的裴铮?”沈父站起来,声音一点点拔高,“他在边关生死未卜,你能等他几年?三年?五年?沈家等得起吗?”
“他说过会回来——”
“他说!”沈父猛地一拍桌子,茶碗跳起来又落下,茶水溅了一桌,“他说你就信?你知不知道边关每天死多少人?他要是回不来了呢?你等一辈子?”
沈蘅的眼眶红了,但她没哭,死死咬着嘴唇站在那儿。
“这门亲事,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沈父的声音冷下来,像刀刮骨头,“沈家养了你十四年,不是让你来跟我讲条件的。”
沈蘅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她跪得直直的,仰着头看父亲,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父亲,求你了。我不求别的,只求你让我等他一年……一年之后他要是没回来,我什么都听您的。”
沈父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一巴掌扇了过来。那一巴掌很重,沈蘅整个人歪倒在地,半边脸辣的,耳朵里嗡嗡直响。
“蘅儿!”母亲扑过来抱住她,哭着喊,“你打孩子做什么!”
“她心里有人!”沈父指着沈蘅,手指都在抖,“她心里有人,传出去是什么后果你知不知道?顾家要是知道了,这桩婚事就完了!沈家就完了!”
沈蘅趴在地上,嘴角磕破了,血丝渗出来。她抬起头,看到父亲涨红的脸,看到母亲哭得妆容都花了,看到弟弟沈沐吓得缩在角落里不敢动。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跪在这里求他们,求了这么久,可没有一个人问她一句——“蘅儿,你愿意吗?”
母亲抱着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反复说着“蘅儿,你姐姐已经毁了,沈家就靠你了”。那话不像是在安慰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沈蘅靠在母亲怀里,眼泪无声地流。
她没有再求。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在这个家里,她没有“愿意”或“不愿意”的资格。
她姓沈,所以她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沈蘅把自己关在房里,谁都不见。
碧桃送来的饭菜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她一口都没动。
她从妆奁最底层翻出了裴铮所有的信,一封一封地看,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边关的星空、北境的雪、那句“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