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含元殿,殿外搭了灯棚,各色彩灯挂得满满当当。沈蘅跟在母亲身后,老老实实行了礼,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贵妃坐在皇帝右手边,一身石榴红的宫装,头上戴着赤金累丝凤钗,笑容端庄得体。她看到沈芷和沈蘅,微微颔首,目光在沈芷身上多停了一瞬,眼底带着满意。
沈蘅注意到,皇后坐在皇帝左手边,脸上的笑容比贵妃浅了几分。
她不怎么懂宫里的弯弯绕绕,但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贵妃和皇后说话的时候,客气得像两块冰碰在一起,看着没动静,其实都在暗暗较劲。
宴席过半,歌舞正酣,皇帝有事提前离席了。
沈蘅百无聊赖地剥莲子吃,忽然注意到有个宫女端着一壶酒走到沈芷身边,换下了她桌上的酒壶。
沈蘅皱了皱眉,凑过去小声问:“姐,酒怎么了?”
沈芷没在意:“大约是凉了,换壶热的。”
沈蘅“哦”了一声,没多想。
后来她回想这一夜,无数次地想,如果当时她多问一句,多看两眼,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可她当时什么都没做。
变故发生得太快了。
沈蘅正在吃一盏桂花圆子,忽然听到旁边传来杯盏落地的声音。她转过头,看到沈芷捂着头,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
“姐?”沈蘅伸手去扶,碰到沈芷的手时吓了一跳——烫得吓人。
沈芷的眼睛已经有些涣散了,嘴里含混地喊着“热”。沈蘅慌了,转头喊母亲,可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嘈杂起来——皇后惊讶地说了声“这是怎么了”,贵妃沉声吩咐“快传太医”,几个命妇窃窃私语。宫女们七手八脚地架起沈芷往外走。
沈蘅站起身要跟上去,手腕被母亲一把攥住。
那力道来得又急又沉,沈蘅吃痛,回头看去。母亲脸上还端着当家主母的得体,嘴角甚至微微向上,像是在跟旁人说“不碍事”。但她的指尖冰凉,死死扣着沈蘅的腕骨,指节泛白。
“母亲,姐姐她——”
“坐着。”母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轻得像一针落地。她的目光没看沈蘅,一直追着被架走的沈芷,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硬生生拼回去。
沈蘅被按回了座位上。桌下的手,被母亲握得发疼。她侧头,看到母亲另一只手攥着帕子,指甲已经掐破了绸面。
接下来的事,沈蘅是在偏殿门外听到的。
她被拦在门外,只能透过窗纸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她听到皇帝的声音,带着怒意;听到皇后的话,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宽容”。
“皇上息怒,既然已经是皇上的人了,不如就留在宫里吧。沈家大姑娘品貌出众,封个妃嫔也不算委屈。”
沈蘅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
她猛地推门要冲进去,被两个太监拦住了。她在外面撕心裂肺地喊“姐姐”,里面没有回应。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
沈芷被两个宫女搀着走出来,衣裳已经换过了,头发也重新梳过,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脸色灰败,眼神空洞。
沈蘅扑过去抓住她的手,声音都变了:“姐,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沈芷抬起头看她,那双灰败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她反握住沈蘅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掐进沈蘅的皮肉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