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镇山在祭坛前跪了三天。
第一天,族人们路过时还会看一眼,窃窃私语几句。第二天,没人再看了,他们低着头匆匆走过,像是没看到那里跪着一个人。第三天,连风声都停了,整个祭坛前只剩下陆镇山一个人的呼吸声,和他体内那个声音。
咚。咚。咚。
他已经不数了。越数越疼,越疼越清醒,越清醒越能听到那个声音。它像是嵌在他的骨头里,每一次震动都让他的骨髓发麻。他试过用灵气封住耳朵,没用;试过用针扎自己的位转移注意力,也没用。那个声音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不快不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他崩溃,还是等待他死亡?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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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清晨,陆渊来了。
陆镇山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陆渊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他的右手上缠着布条,布条下隐约能看到黑色的纹路——那是上次献祭留下的痕迹。
“起来。”陆渊说。
“不。”陆镇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不起来。”
陆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错了。”陆镇山说,声音在发抖,“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封山,为什么要让我们伪装,为什么不让突破。”他抓住自己的口,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我听到了,我听到了那个东西。”
“你听到了什么?”
“心跳。”陆镇山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不是我的心跳,是另一个。它在数数,每次数到九,我的心脏就会疼。我数了三天,它从来没停过。”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突破元婴那天,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陆渊的声音很平静,“告诉你了,你能做什么?自废修为?来不及了。元婴期的标记在心脏,不是丹田。你废了修为,它还在那里。”
陆镇山的身体开始发抖。他想起那天突破时,天降异象,所有人都以为是祥瑞。他想起自己站在山顶,感受着元婴凝聚时的力量,觉得自己终于强大到可以保护家族了。他想起陆渊赶到时,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他当时看不懂的东西——现在他懂了。
那是绝望。
“你早就看到了,对不对?”陆镇山问,“你能看到那些纹路,你能看到那个东西在标记我们。你早就知道我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陆渊蹲下来,和陆镇山平视,“我知道你会突破,我知道你会被标记,我知道你会死。但我阻止不了你。因为你不相信我。”
“现在我相信了。”
“晚了。”
两个字,像是两把刀,进陆镇山的口。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发不出声音。
陆渊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等。”陆镇山叫住他,“那个斩灵法……”
陆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给我用。”陆镇山说,“废了我的修为,斩断灵。我不怕死。”
“你会死。”陆渊说,“我告诉你,你会死。元婴期的标记在心脏,斩灵法需要把灵气从经脉里抽出来,但标记已经和你的心脏连在一起了。强行斩灵,灵气逆行会直接撕碎你的心脏。”
“我不怕。”
“我怕。”陆渊转过身,看着陆镇山。他的眼神依然平静,但陆镇山看到他的眼眶红了,“我怕你死了,我怕那些相信你的人死了,我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我已经死过两次了。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
陆镇山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陆渊这个样子。在他的印象里,陆渊一直是那个冷静、果断、从不犹豫的族长。即使是在了族弟的那天晚上,陆渊也只是沉默地看着手上的血,然后擦净,转身离开。他从来不表现出任何软弱,从来不让人看到他内心的痛苦。
但现在,陆渊的眼里有泪。
“族长……”陆镇山的声音哽咽了。
“起来吧。”陆渊伸手,把陆镇山扶起来,“别跪了。跪着解决不了问题。”
陆镇山站起来,双腿发麻,差点摔倒。陆渊扶住他,两个人站在祭坛前,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照在祭坛的石板上,那些符文在阳光下微微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我有一个办法。”陆镇山突然说。
陆渊看着他。
“规则进食的时候,它会吃掉标记最深的人。”陆镇山说,“到时候,我会自爆。”
“不行。”
“听我说完。”陆镇山抓住陆渊的肩膀,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我已经被标记了,我活不了多久了。与其让它吃掉我,不如让我自己了断。自爆的时候,元婴会释放大量灵气,那些灵气会扰规则的进食节奏。你们就有更多时间。”
“我说了,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会死。”
“死有什么可怕的?”陆镇山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我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活够了。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在活着的时候看到你笑一次。”他松开陆渊的肩膀,后退一步,“族长,让我做点什么吧。让我用这条命,换族人多活几年。”
陆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陆镇山,看着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父。他还记得小时候,陆镇山教他练剑,教他修炼,教他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族长。那时候的陆镇山总是笑呵呵的,像是天塌下来也不怕。但现在,他的叔父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眼里有了恐惧。
但他还在笑。
“我不同意。”陆渊说。
“你没有选择。”陆镇山说,“你燃烧了五成修为,现在还剩多少?金丹初期?筑基巅峰?下一次献祭你还能燃烧什么?你的命吗?”他摇摇头,“族长,你不能死。你是陆家的主心骨,你死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可以——”
“你什么都做不了。”陆镇山打断他,“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现在,该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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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陆镇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坐在桌子前,点了一盏灯,拿出纸笔。他想写一封信,给族人们留几句话。但拿起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大家,对不起陆渊,对不起那些因为他而死去的人。但他又觉得,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是风里的灰,一吹就散了。
他想说他爱这个家,爱这片土地,爱每一个族人。他想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生在陆家,死在陆家。但他又觉得,这些话太肉麻了,他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我走了,你们要好好的。”
写完,他把信折好,放在桌子上。
然后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听着体内那个声音。
咚。咚。咚。
他不再害怕了。
他数着那个声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九的时候,心脏抽痛了一下。他没有皱眉,只是默默感受着那种疼痛。疼痛让他清醒,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快了。”他对自己说,“很快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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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陆镇山去了后山。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朝阳。阳光从山的那边升起来,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白发。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灵气。
元婴在丹田里缓缓旋转,像是一颗小小的太阳。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能感觉到它的力量。那是他花了上百年才修炼出来的东西,是他一生的心血。
“对不起了。”他轻声说。
然后,他开始运转灵气。
不是正常的运转,而是逆向运转。灵气从经脉里抽出来,涌向丹田,涌向元婴。元婴开始膨胀,温度开始升高,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炸弹。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空。
“规则。”他开口了,声音很大,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的话全部喊出来,“你听到了吗?我在这里!我是陆镇山!我是陆家大长老!我是金丹巅峰!我是元婴初期!我是你标记过的人!”
风停了。
天空暗了。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低沉、浑厚,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
“我听到了。”
陆镇山愣住了。
他没想到规则会回应他。他以为规则只是一个没有意识的东西,只会按照本能进食。但现在,它说话了。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食物。”规则说,“我很期待。”
“期待你妈!”陆镇山笑了,笑容里带着疯狂,“老子不给你吃!”
他引元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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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赶到时,后山已经被夷为平地。
爆炸的冲击波把方圆百丈的树木全部摧毁,地面被炸出一个大坑,坑里冒着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灵气的味道,浓郁得像是液体。
陆渊站在坑边,看着坑底。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碎片。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在风中慢慢飘散。
他跪下来,伸手抓了一把灰。
灰是温热的,还有一些余温。
他把灰握在手里,感受着那种温度。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肩膀开始发抖。
没有声音。
没有哭声。
只有风在吹,灰在飘,阳光在照。
一切都很平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