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会是在清晨开始的。
陆家的议事堂坐落在半山腰,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清晨的山雾还没散,从窗口涌进来,把整个议事堂都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朦胧里。族人们陆续到齐,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低声交谈着。
陆镇山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走进议事堂的时候,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左手不自觉地按在丹田位置,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疼。
陆渊坐在主位上,看着陆镇山走进来,没有说话。
“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说。”陆镇山没有坐下,直接站在议事堂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要重新选举族长。”
话音刚落,议事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嘈杂声像炸开的锅一样涌起来。
“大长老,你说什么?”
“重新选举?族长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重新选举?”
“就是啊,封山才半年,现在就重新选举,太早了吧?”
陆镇山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觉得我是在搞分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很有力,“但我问你们——这半年来,我们陆家变成了什么样子?”
没有人回答。
“我们封山了。”陆镇山竖起一手指,“我们拒绝了天衍宗的升仙试炼。我们让所有弟子伪装成炼气期废物。我们眼睁睁看着族中最有天赋的年轻人,一个个离开家族,去投奔别的宗门。”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有人小声说。
“选择?”陆镇山的语气突然变得尖锐,“他们为什么离开?因为他们看不到希望!一个家族,不让弟子突破,不让弟子变强,反而让他们伪装成废物——这样的家族,有什么希望?”
议事堂里的嘈杂声更大了。有些人点头,有些人摇头,有些人低着头不说话。
陆青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她注意到父亲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陆镇山。那种眼神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平静。
像是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
“我提议,重新选举族长。”陆镇山的声音盖过了嘈杂声,“陆渊的封山策略,已经证明了是失败的。我们需要一个新的族长,一个敢于带领我们变强的族长。”
“那你觉得谁合适?”有人问。
陆镇山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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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分裂成了两派。
一派支持陆镇山。这些人大多是族中的年轻人,还有几个和陆镇山交好的长老。他们认为陆渊的封山策略是怯懦的表现,只有变强才能保护家族。他们举出各种例子——三宗为什么强大?因为他们敢突破。散修为什么弱小?因为他们不敢突破。
“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一个支持陆镇山的年轻弟子站起来,声音激昂,“怕这怕那,还不如回家种地去!”
另一派支持陆渊。这些人大多是族中的老人,还有几个经历过家族低谷期的中年弟子。他们亲眼见过陆渊带领家族度过危机,对陆渊有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
“族长做事,自有他的道理。”一个老人拄着拐杖,声音苍老但坚定,“你们年轻人不懂,有些事情不是靠蛮力就能解决的。”
“那靠什么?靠躲吗?”年轻弟子冷笑。
两派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有人开始互相指责,有人开始翻旧账,有人开始拍桌子。议事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像是随时都会爆发成一场打斗。
陆青崖站起来,想要说些什么。
“大家冷静一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议事堂里,依然很清晰,“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没有人理她。
“听我说,父亲这么做是有原因的——”陆青崖试图解释,但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支持陆镇山的长老打断了。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就是,你连灵都没有,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话?”
“无灵的废人,还是回去绣花吧。”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陆青崖的口。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确实没有灵,在修仙界,没有灵就是废人,这是所有人都认可的事实。
她看向父亲。
陆渊依然坐在主位上,依然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落在陆镇山身上,像是在等待什么。
陆青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那种感觉,和她在书房里感受到的一模一样——被注视的感觉。不是来自父亲,不是来自议事堂里的任何人,而是来自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猛地回头。
议事堂的窗户外面,山雾依然很浓。灰白色的雾气在窗外翻涌,像是一张巨大的嘴,随时都会把整个议事堂吞进去。
雾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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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会持续了一整天。
最终,双方没有达成任何共识。陆镇山提出重新选举族长的提案,被陆渊一派的老人否决了——按照族规,重新选举族长需要三分之二以上的长老同意,而陆镇山只争取到了一半。
“那就走着瞧。”陆镇山离开议事堂的时候,丢下这句话。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左手一直按着丹田,脚步有些踉跄,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拖着他往下坠。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陆青崖注意到,那个影子的形状有些不对。
影子的手臂,比正常的手臂长了一截。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影子已经恢复正常了。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族人们陆续散去,议事堂里只剩下陆渊和陆青崖。
陆渊依然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父亲。”陆青崖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声。
陆渊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神很疲惫,像是一个好几天没睡觉的人。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陆青崖愣了一下:“什么?”
“在议事堂里。你回头,看窗外的时候。”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重量,“你看到了什么?”
陆青崖张了张嘴,想要说“没什么”,但她发现自己在说谎。她确实看到了什么——雾气里的东西。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了实话,“雾太浓了,看不清楚。”
陆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父亲,族内现在分裂得这么严重,我们应该怎么办?”陆青崖问,“大长老那边的人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我怕——”
“怕什么?”
“怕他们真的推翻你。”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山雾已经散去了大半,露出了远处的山峦。月光洒在山峦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银粉。
“青崖。”陆渊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你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吗?”
陆青崖摇了摇头。
陆渊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指向远处的山峦——那里,是天衍宗的方向。
“不是他们。”他说,“也不是陆镇山。”
“那是什么?”
陆渊没有回答。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影子。陆青崖看着那个影子,突然发现——
影子的心脏位置,有一个黑色的洞。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