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崖还想问什么，但陆渊已经转身继续往里走了。
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在岩壁上扭曲变形，像是一个不属于他的东西。陆青崖看着那个影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她忽然发现，父亲走路的时候，影子的动作总是比他的身体慢一拍。
不是错觉。
她停下来，仔细看。陆渊的手举着油灯，向前伸出，但影子的手还在身后，像是在追赶。陆渊的脚步落地，影子的脚才抬起。那种延迟很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本不会注意到。
“父亲。”她叫了一声。
“嗯？”
“你的影子……”
陆渊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走吧。”
陆青崖没有再问。她跟在父亲身后，心里却一直在想着那个影子。她想起小时候听族里的老人说过一个说法——人的影子是灵魂的投影，如果影子和身体不同步，说明灵魂快要离开身体了。她以前觉得那是迷信，但此刻，她忽然不确定了。
洞越来越深。
周围的岩壁上开始出现更多的符号。那些符号和入口处的符号很像，都是扭曲的、不规则的线条，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石头上划出来的。但这里的符号更大，更密集，几乎覆盖了整面岩壁。油灯的光照上去，符号在光影中浮动，像是活的。
陆青崖感到口越来越闷。那种感觉不是身体上的不适，更像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看着她，盯着她的后颈，盯着她的背。她好几次想回头看，但又不敢。她怕回头之后，看到什么东西站在她身后。
“到了。”陆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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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的直径大约有三十丈，顶部很高，油灯的光照不到顶端，只能看到头顶上方一片漆黑。空间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不高，大约到膝盖的位置，表面很平整，像是被人打磨过。
石台上躺着一个人。
陆青崖的第一反应是警惕——有人在这里？但下一秒，她就意识到不对。那个人躺在石台上一动不动，姿势很僵硬，像是死去了很久。她走近几步，油灯的光照在那个人的脸上，她看清了那张脸。
然后她僵住了。
那张脸，是父亲的脸。
不是相似，不是神似，是一模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唇，甚至连下巴上那道细小的疤痕都完全一致。那个人穿着和陆渊一样的衣服——不对，不是一样的衣服，是同样的款式，但颜色更旧，布料已经腐烂，露出下面的白骨。
“父亲……”陆青崖的声音在颤抖。
陆渊没有说话。他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具尸体。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看到什么。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尸体的脸。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尸体的脸开始龟裂。
不是腐烂，不是风化，是一种很奇怪的龟裂——像是涸的河床，裂缝从额头开始，沿着鼻梁向两侧蔓延，一直延伸到下巴。裂缝的深处是黑色的，不是血肉的颜色，是一种纯粹的、不反射任何光的黑色。
陆青崖看到那些黑色的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别怕。”陆渊说，“它已经死了。”
“它……是谁？”
陆渊没有回答。他举起油灯，照向石台的侧面。那里刻着几行字，字体和岩壁上的一样，是那种扭曲的、不规则的线条，但陆青崖竟然看懂了。
第一块碎片，已回收。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逃不掉的，因为你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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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第一块碎片？回收？你就是我？她看向父亲，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但陆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他伸出手，把尸体口腐烂的衣服撕开，露出下面的膛。
膛上有一个洞。
一个很圆的洞，直径大约两寸，边缘很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挖出来的。洞里是空的，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缓缓流动。那种液体很慢，像是凝固的沥青，又像是某种活物在缓慢地呼吸。
“这是什么？”陆青崖问。
“心脏的位置。”陆渊说，“规则把它的心脏挖走了。”
“为什么？”
“因为它是碎片。”陆渊顿了顿，“和我一样。”
陆青崖愣住了。
她看着父亲，又看着石台上的尸体，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父亲在夜里独自对着空气说话，父亲手上浮现出的黑色纹路，父亲说“我爬过两次了”，还有刚才，父亲看到那具尸体时的平静表情。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早就知道这里有尸体。
他早就知道尸体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父亲……”陆青崖的声音很轻，“你是……”
“我是第七块碎片。”陆渊说，“规则分裂出七块碎片，我是最后一块。前六块都已经被回收了，只剩下我。”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陆青崖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那你是什么？”陆青崖问，“你是人吗？”
“我不知道。”陆渊说，“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人，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我有记忆，有感情，会疼，会害怕，会想你母亲。但我也知道，我身体里有一样东西不属于我——那是规则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又说：“前两次重生，我都以为自己能逃掉。第一次，我联合三宗对抗规则，结果被背叛了。第二次，我独自挑战规则，被吞噬前看到了规则的‘脸’——那是我的脸。我这才知道，我逃不掉的，因为规则就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说了也没有用。”陆渊说，“知道真相的人越多，规则感知到我的几率就越大。每一次重生，规则都在定位我，都在靠近我。我跑得越多，它找到我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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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石台上的尸体，想象着那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他是不是也像父亲一样，带着族人逃亡？他是不是也试图反抗规则？他是不是也以为自己能逃掉？但最后，他还是躺在了这里，口被挖出一个洞，心脏被规则带走了。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她问。
“还能做一件事。”陆渊说，“让规则永远不完整。”
“什么意思？”
“规则需要回收全部七块碎片，才能完全苏醒。如果我不回归，它就永远无法苏醒。”陆渊说，“但代价是，我必须永远活着，永远不被它抓到。”
“你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陆渊说，“但值得一试。”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崖，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决绝，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她无法形容的东西。像是愧疚，像是希望，又像是某种已经放弃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青崖。”他说，“如果我失败了，你要带着族人继续走下去。”
“我不会让你失败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陆渊说，“无灵者联盟，是你建立起来的。那些族人，是你保护的。你比我更适合当族长。”
“我不要当族长。”陆青崖说，“我要你活着。”
陆渊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但陆青崖看到了。那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笑容，从母亲去世之后，父亲就很少笑了。但现在，在万古墟的深处，在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尸体旁边，他竟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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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陆渊说，“我们该回去了。”
他转身往外走，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陆青崖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尸体。
油灯的光已经离开了，那具尸体重新沉入黑暗。但陆青崖总觉得，在黑暗完全覆盖它的前一刻，她看到那具尸体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错觉。
那具尸体的眼睛真的睁开了。
一双黑色的、没有任何眼白的眼睛，正盯着她。
陆青崖僵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想喊父亲，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那双黑色的眼睛盯着她，慢慢地，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微笑。
和父亲刚才的微笑一模一样。
“走了。”陆渊的声音在前面响起。
陆青崖猛地收回视线，快步跟上父亲。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台上翻了个身。
她装作没听到。
陆渊也装作没听到。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洞。油灯的光在黑暗中撑开一个圆形的空间，将他们包裹在里面。身后的黑暗像水一样涌上来，将他们走过的路重新吞没。
走到出口的时候，陆青崖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洞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具尸体还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微笑着。
等着父亲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