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崖看着第四幅壁画,久久没有说话。
那些空洞的人形轮廓还在她眼前晃动。她试图想象那种场景——一个人跪在地上,身体被符号完全覆盖,然后突然之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抽走,只剩下一个空壳。她想象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口有一股凉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腔里面慢慢扩散。
“这就是飞升。”陆渊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上古文明的人,修炼到最高境界,就会被规则吞噬。他们认为那是去了更好的地方,以为飞升是成仙,是解脱。”
“他们不知道吗?”陆青崖问。
“不知道。”
“可是壁画上……”
“壁画是后来才刻的。”陆渊说,“刻壁画的人,是那些没有飞升的人。他们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消失,终于明白了真相。但那时候已经晚了。”
他指向第五幅壁画。
第五幅壁画上,画着很多小人从洞里往外跑。他们的身体很瘦,和第一幅画里那些跪拜的人一样瘦,但他们的头顶上没有符号,身上也没有。他们跑向一个画在画面边缘的出口,出口外面是明亮的、开阔的空间。
“这是幸存者。”陆渊说,“他们发现了真相之后,开始逃跑。但他们跑不掉。”
第六幅壁画上,那些逃跑的小人被一个巨大的、圆形的、没有脸的东西追上了。圆形的周围伸出无数线条,像触须一样缠住那些小人。小人被触须缠住之后,身体开始变形,变得和第三幅画里那些被符号覆盖的人一样扭曲。
“规则追上他们了。”陆渊说,“规则不会让食物逃跑。”
陆青崖看着那幅画,突然觉得有些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看到那些被触须缠住的小人,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叫。但是壁画是沉默的,她听不到任何声音。
“那……有人逃掉了吗?”她问。
陆渊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壁的最右边,那里还有最后一幅壁画。
第七幅壁画上,画着几个小人站在一个巨大的石柱前面。石柱的顶端画着一个圆形的、没有脸的东西——和前面几幅画里的一样,但更小。那几个小人的手里拿着刀,刀上沾着血。他们的脚下躺着几具尸体,尸体的口有一个空洞。
“这是……”陆青崖看着那些尸体的口,突然明白了,“他们自了?”
“不是自。”陆渊说,“他们在斩灵。”
“斩灵?”
“斩断灵。”陆渊说,“他们发现,灵是规则在他们体内留下的‘锚’。只要灵还在,规则就能找到他们。只有斩断灵,才能从规则的感知中消失。”
他顿了顿,又说:“但斩灵不是自。斩灵之后,他们变成了另一种存在——无灵者。在规则眼中,他们‘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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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崖愣在原地。
无灵者。
这个词她太熟悉了。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是一个无灵的人。族里的长辈看到她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惋惜、同情、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她小时候不懂那种表情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懂了:在修仙界,无灵者就是废人,是家族的累赘,是永远无法修炼的废物。
但现在,父亲告诉她——无灵者,是上古文明的幸存者刻意变成的。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是天生的?”
“你是天生的。”陆渊说,“但你的祖先不是。你的祖先,是那些成功斩灵的人。他们逃出了规则的感知,在凡人世界活了下来。他们的后代,一代一代传下去,灵就再也没有长出来。”
陆青崖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废物,是家族的耻辱,是父亲不得不带着的累赘。但现在,父亲告诉她,她不是废物——她是上古文明幸存者的后代。她的无灵,不是缺陷,是祖先用命换来的礼物。
“父亲,你知道斩灵法吗?”她问。
“知道。”
“为什么不早说?”
陆渊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斩灵法的代价太大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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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石壁上摸索了一会儿,手指在那些符号之间移动,像是在寻找什么。最后,他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一块凸起的石头,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人反复触摸过。
陆渊按了一下那块石头。
石壁上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转动。然后,陆青崖看到,石壁的中间裂开了一道缝,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一个黑暗的洞口。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进去。
“跟我来。”陆渊说。
他弯腰钻进洞口,陆青崖跟在后面。
洞里面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大约只有一间茅屋那么大。石室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的颜色是黑色的,像是一块巨大的黑曜石。石碑的表面很光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那些奇怪的符号,是陆青崖能认得的字,古老的篆体。
她凑近去看。
石碑上刻着的是一种修炼法门,名字叫“斩灵术”。开头写着一行字:
“灵者,天道之锚也。欲脱天道,必先断锚。断锚之法,曰斩灵。”
下面详细描述了斩灵的过程。步骤很多,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像是写书的人怕别人看不懂,特意把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但陆青崖看着看着,脸色开始发白。
斩灵的过程,极其痛苦。
第一步,要用特制的刀,在丹田的位置切开一个口子。口子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必须刚好切到灵的部。第二步,要将一种叫“断灵散”的药粉撒进伤口。断灵散会侵蚀灵,让它从部开始腐烂。第三步,要在灵腐烂的过程中,强行将灵从体内抽出来。
整个过程,需要持续三天三夜。
而且,不能使用任何的手段。因为一旦,就无法精准地控制切口的深度和断灵散的用量。斩灵者必须保持清醒,感受灵从体内被一寸一寸抽出的痛苦。
陆青崖看完,沉默了很久。
“有人成功过吗?”她问。
“有。”陆渊说,“上古文明的幸存者,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那……失败的呢?”
陆渊没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陆青崖知道答案——失败的,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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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蹲在石碑前面,伸手去摸那些刻字。他的手指在那些文字上慢慢滑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我前两次重生,都找到了这里。”他说,“但都没敢把斩灵法带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怕。”陆渊说,“我怕族人不愿意承受这种痛苦,我怕他们宁愿被规则吃掉,也不愿意自断灵。我怕我带回去的,不是希望,是另一种绝望。”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一次,我不得不带回去。”
“为什么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时间不多了。”陆渊说,“上一次规则进食,被我用人造碎片拖延了。但下一次,它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它会加倍索取,会吃掉更多的人。如果我们不尽快斩灵,陆家三百七十六口人,能活下来的,可能不到十分之一。”
陆青崖看着父亲。
她突然发现,父亲的头发白了很多。不是那种因为年纪大而变白的白,是一种不正常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颜色。她想起父亲前几次献祭时燃烧的修为,想起他手上浮现的黑色纹路,想起他在深夜独自对着空气说话的样子。
“父亲,你的头发……”
“没事。”陆渊打断她,“只是修为消耗太大,身体有些撑不住。”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块空白的玉简,贴在石碑上。玉简发出一阵微光,石碑上的文字开始一个一个地转移到玉简上。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直到石碑上的文字全部消失,玉简上的文字全部亮起。
陆渊收起玉简,转身走向洞口。
“走吧。”他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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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洞的时候,陆青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碑。石碑上的文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表面。但石碑的底部,还有一行很小的字,她刚才没有注意到。
她停下脚步,弯下腰去看。
那行字写着:
“斩灵者,不再为人。”
陆青崖愣住了。
“父亲,”她喊住陆渊,“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陆渊没有回头。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说,“斩断灵之后,人就不再是‘人’了。在规则眼中,你是不存在的。在修炼者眼中,你是废人。在天地眼中,你是异物。”
他顿了顿,又说:“但至少,你还活着。”
陆青崖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想起那些怜悯的眼神,想起那些窃窃私语,想起那些“废人”“累赘”“没用的东西”这些词。她一直以为,无灵是她的不幸,是她的缺陷,是她永远无法摆脱的诅咒。
但现在她知道了——无灵,是祖先用命换来的礼物。是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才从规则手中逃脱,才让她能活到现在。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行字。
石碑很凉,凉得像是冰。
“走吧。”陆渊的声音从洞口传来,“还有很多事要做。”
陆青崖收回手,转身走向洞口。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很模糊,但很坚定:她要学会斩灵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和她一样的无灵者。她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废物,不是累赘——他们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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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快。
陆渊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陆青崖跟在后面,沉默地走着。两个执事和陆川走在最后面,他们没有说话,但脸色都不太好——刚才在石室里看到的东西,让他们心里很不舒服。
走到裂缝下面的时候,陆渊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头顶。
裂缝的上方,灰白色的雾气还在翻涌。雾气翻涌的节奏还是和之前一样,像是在呼吸。但陆青崖注意到,雾气的颜色变了——之前是灰白色的,现在变成了浅灰色,中间夹杂着一些黑色的丝线。
“它在看我们。”陆渊说。
“谁?”陆青崖问。
陆渊没有回答。
他开始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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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裂缝上面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荒原上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马车旁边亮着一盏灯。陆川去牵马车,两个执事在收拾东西。
陆渊站在裂缝边上,看着下面翻涌的雾气。
“青崖。”他说。
“嗯?”
“回去之后,把斩灵法抄写三份。一份交给大长老,一份交给族里的执事,一份你自己留着。”
“好。”
“然后,秘密联络族里所有的无灵者,告诉他们,明天晚上在议事堂等我。”
陆青崖愣了一下。
“父亲,你要做什么?”
陆渊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很苍白,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我要让他们知道真相。”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