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会后的第三天,陆渊决定出发。
他没有在议事堂宣布这个消息——那天的争吵已经让族内分裂成两派,如果再公开说自己要离开,只会让矛盾激化。他只叫了四个人到书房:陆青崖,两个信得过的中年执事,还有一个叫陆川的老仆。
陆川今年七十八岁,在陆家待了六十年。他没有灵,只是个凡人,但跟着陆家三代族长走南闯北,见过的东西比很多修炼者都多。他负责赶车、做饭、处理一些修炼者不屑处理的事情。
“万古墟?”陆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族长,那个地方去不得。”
“为什么?”陆青崖问。
陆川沉默了一会儿,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我年轻的时候,跟着老族长去过一次。”陆川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时候我还不到三十岁,给老族长赶车。我们从东边出发,走了两个月才到万古墟的外围。老族长说要去里面找一件东西,让我在外面等着。”
“他进去了多久?”陆青崖问。
“三天。”陆川伸出三手指,“第三天傍晚,他出来了。他的头发全白了,眼睛也瞎了一只,身上全是伤口。他什么都没找到,坐在车上,一句话不说地让我往回赶。”
“然后呢?”
“然后他回到家族,把自己关在密室里,整整一个月没有出来。”陆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出来以后,他就宣布封山。那是六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还没有你父亲。”
陆青崖看向父亲。
陆渊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山雾。他的背影很安静,像是没有听到陆川的话。
“准备马车吧。”他说,“明天一早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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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陆渊就带着四人离开了家族。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后山的密道出去。密道是陆家祖上挖的,据说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是用来在危机时刻逃生的。密道的出口在一片竹林里,离家族三里地,隐蔽得很。
陆川赶着马车,沿着山路往东走。马车的车厢不大,坐四个人刚刚好,再加一个人就有点挤。陆青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外的景色——山雾还没散,树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影子。
“父亲,我们真的要去万古墟吗?”她问。
陆渊坐在她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嗯。”
“那里有什么?”
“答案。”
陆青崖想问得更清楚一些,但看到父亲的表情,她没再开口。父亲从来不愿意多说,从来都是这样。她能做的,就是跟着他,看着他,相信他。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了一整天,傍晚时分,他们在一个小镇上停下来歇脚。
小镇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青石板路贯穿东西。镇上有一家客栈,客栈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看到有客人来,热情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住店还是吃饭?”
“住店,要三间房。”陆渊说。
“好嘞!三间房——三间上房!”
老板招呼小二去收拾房间,自己带着陆渊几人到大厅坐下,倒上热茶。大厅里还有几桌客人,都是些过路的商贩,喝着酒,聊着天,声音嘈杂。
陆渊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茶叶在水面上浮沉。
陆青崖注意到,父亲的目光一直落在对面那桌客人身上——那是三个穿着灰袍的修炼者,腰间挂着剑,修为大概在筑基中期左右。他们正在喝酒,声音很大,笑声很响。
“听说了吗?天衍宗这次又要办升仙试炼了。”其中一个灰袍人说。
“听说了,这次规模很大,据说三宗都会派人来挑选弟子。”
“我们这种散修,怕是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不一定,只要修为够,管你是散修还是宗门弟子。”
“那得什么修为?金丹?”
“至少筑基巅峰吧。”
三人说着,又喝了一杯酒。其中一个灰袍人转过头,看到了陆渊这桌。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陆家的马车吗?”
陆青崖心里一紧。
灰袍人站起来,端着酒碗走过来,在陆渊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陆渊,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轻蔑。
“陆族长,好久不见。听说你们陆家封山了,怎么还有空出来逛?”
陆渊抬起头,看着灰袍人,没有说话。
“我跟你说话呢,你怎么不理人?”灰袍人的笑容消失了,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你们陆家的人都是这么没礼貌的吗?”
陆青崖站起来,挡在父亲面前。
“这位道友,我们只是路过,不想惹麻烦。”
“麻烦?”灰袍人笑了,“我还没说你们是麻烦,你倒先说我了?你们陆家现在是什么货色,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一群废物,连升仙试炼都不敢参加,还好意思在外面走?”
另外两个灰袍人也站了起来,朝这边走过来。客栈里的其他客人纷纷低下头,不敢看这边。
陆青崖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她知道这把匕首伤不了筑基期的修炼者,但至少能挡一下。
就在这时,陆渊开口了。
“青崖,坐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陆青崖愣了一下,但还是坐下了。
陆渊站起来,看着灰袍人。他的身高和灰袍人差不多,但身形瘦削,看起来没有什么威胁。
“你说得对。”他说,“我们陆家现在确实不怎么样。所以,我们不会惹麻烦。”
灰袍人愣住了。
他没想到陆渊会这么说。他以为陆渊会生气,会反驳,会动手——那样他就有理由教训一下这个“废物族长”。但陆渊没有。他认输了,认怂了,认栽了。
这让灰袍人感到一阵无趣。
“呸。”灰袍人啐了一口,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陆家,真是完了。”
陆渊重新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陆青崖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可以反驳,明明可以动手,明明可以维护家族的尊严。但父亲选择了忍让,选择了低头。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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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陆青崖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情。她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去万古墟,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忍让,想不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起身,走到隔壁房间,敲了敲门。
“进来。”
陆渊还没有睡,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着什么。陆青崖走过去,看到纸上写着一串数字——还是那串数字,她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无数次。
“三十年。”陆青崖说,“这是不是规则进食的周期?”
陆渊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藏书阁找到了一本古籍。”陆青崖说,“上面写了规则的真相。灵气是消化液,突破是被标记,渡劫是被品尝,飞升是被吃掉。”
陆渊沉默了很久。
“那本书,不应该被你看到。”他说。
“为什么?”
“因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但我想帮你。”陆青崖说,“我不想再当累赘了。”
陆渊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不是感动,不是欣慰——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你不是累赘。”他说,“你是最重要的。”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因为真相会让你害怕。”
陆青崖没有退缩。
“我已经在害怕了。”她说,“但害怕,不代表我要逃避。”
陆渊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
“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吧。”
他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陆青崖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串数字——三十年的周期,下一次规则进食,还剩两年。
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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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出发。
马车沿着山路往东走,越走越偏僻。路边的树木越来越密集,空气越来越湿,天色也越来越暗。陆青崖注意到,从某个地方开始,路边的树木开始变得奇怪——树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树枝扭曲成奇怪的角度,树叶的颜色不是绿色,而是一种暗沉的灰白色。
“快到了。”陆川说。
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马车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
断崖很高,至少有百丈,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断崖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河水缓缓流淌,没有声音,像是一摊死水。
“万古墟的入口,就在这条河的尽头。”陆川指着河的下游,“顺着河走,大概走三天,就能看到一个漩涡。漩涡里面,就是万古墟。”
陆渊下了马车,走到河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河水。
河水是凉的。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一种熟悉的气息,从河水的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青崖,你留在这里。”他说。
“不。”陆青崖说,“我要跟你一起去。”
“里面很危险。”
“我知道。”
“我没有办法保护你。”
“我可以保护自己。”
陆渊看着她,看到她眼里的坚定,没有再说什么。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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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沿着河往下游走。
陆川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竹竿,探着路。陆青崖走在中间,陆渊和两个执事走在后面。
越往下游走,空气越湿,雾气越重。陆青崖感到自己的皮肤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凉凉的,像是汗,又像是露水。她擦了擦脸,发现手指上沾着一层黑色的东西——像是泥土,又像是灰烬。
“小心。”陆川说,“这里的雾有毒。”
他从怀里掏出几颗药丸,递给每人一颗。药丸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苦涩的药味。陆青崖吃下去后,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但头晕的症状并没有消失——反而更严重了。
她看到前方的雾气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很大,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栋房子。她眯起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但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清。
“那是什么?”她问。
“入口。”陆川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越靠近那个影子,雾气越淡,视线越清晰。陆青崖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悬浮在河面上,直径至少有十丈。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不断地旋转着,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蜜蜂在扇动翅膀。
“这就是万古墟的入口。”陆川说。
陆渊站在漩涡前,看着那个黑色的洞。
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漩涡的深处呼唤他。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他听过无数次的声音,又像是他自己心里的声音。
“走吧。”他说。
他率先跳进了漩涡。
陆青崖深吸一口气,也跟着跳了进去。
在身体没入漩涡的那一刻,她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拉扯她,像是要把她撕成碎片。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任由那股力量把她拖进黑暗。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中。
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地面是黑色的,铺满了碎石和瓦砾。远处,有一些残破的建筑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斩断,只剩下半截墙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腐朽的木头,又像是烧焦的肉。
“这就是万古墟。”陆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上古文明的遗迹。”
陆青崖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恐惧。
她不知道这里有什么,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想要的东西,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但她知道,他们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