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又走了七天,才到万古墟的边缘。
第七天的傍晚,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陆川勒住马,指着前方说:“到了。”
陆青崖掀开车帘,往外看。
她看到了一片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灰褐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边。天边的颜色很奇怪,不是正常的蓝或者灰,而是一种浑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搅过的黄色。
“万古墟呢?”陆青崖问。
“在下面。”陆川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又走了大约两里路,陆青崖终于看到了陆川说的“下面”——荒原的尽头,是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横亘在大地上,像是有人用刀在地面上划了一刀。裂缝的宽度至少有几百丈,深不见底,从裂缝里涌出一种灰白色的雾气,和那天议事堂里的山雾很像,但更浓,更冷。
“这就是万古墟的入口。”陆渊说。
他下了马车,走到裂缝边上,往下看。陆青崖跟着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她往下看了一眼——裂缝里什么都看不到,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在翻涌。雾气翻涌的节奏很奇怪,不像是自然的风在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我们怎么下去?”一个执事问。
“走。”陆渊说。
他走到裂缝边上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伸手在岩壁上摸索了一会儿。岩壁上有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里嵌着一铁链。铁链很粗,至少有婴儿手臂那么粗,表面已经生满了铁锈。陆渊抓住铁链,用力扯了一下——铁链纹丝不动。
“这铁链通向下面。”陆渊说,“顺着它爬下去。”
“爬下去?”另一个执事脸色有些白,“族长,这裂缝深不见底,万一铁链断了……”
“不会断。”陆渊说,“这铁链是上古文明留下的,在这里挂了至少三万年。”
他顿了顿,又说:“我爬过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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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渊第一个下去。
他抓住铁链,翻身跳下裂缝,很快就消失在灰白色的雾气里。陆青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听到雾气深处传来两声铁链撞击的声音——那是父亲在下面发出的信号,表示他已经到底了。
“该我了。”陆青崖说。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铁链,也翻身跳了下去。
铁链很凉,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陆青崖双手抓住铁链,脚踩着岩壁,一点一点往下爬。灰白色的雾气从下面涌上来,扑在脸上,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也不是香,是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那个味道钻进鼻子里,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鼻腔里面轻轻挠着。
她往下爬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雾气突然散开了。
她看到了裂缝的底部。
裂缝底部是一条涸的河床,河床上铺着黑色的沙子,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踩在面粉上。河床的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岩壁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文字,但陆青崖一个都不认识。
陆渊站在河床上,看着岩壁上的符号,没有说话。
“父亲,这些是什么?”陆青崖问。
“上古文明的文字。”陆渊说,“已经没有人能读懂了。”
另外两个执事和陆川也陆续爬了下来。陆川落地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扶着岩壁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老了啊。”他叹了口气。
“走吧。”陆渊说。
他沿着涸的河床往前走。河床弯弯曲曲的,像是蛇爬过的痕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河床突然变宽了,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洞的入口呈拱形,像是被人精心雕琢过,入口的两边各立着一石柱,石柱上刻着和岩壁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洞里面很暗,但陆青崖能感觉到——里面的灵气比外面浓郁得多。那种浓郁不是普通的浓郁,像是灵气被压缩成了液体,黏稠地裹在身体周围,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阻力。
“这里的灵气……”一个执事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族长,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十倍!”
“嗯。”陆渊应了一声。
“那如果在这里修炼——”
“不要在这里修炼。”陆渊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在这里修炼,你会死得很快。”
执事愣了一下,想问为什么,但看到陆渊的表情,他闭上了嘴。
陆青崖站在洞口,感受着那种浓郁的灵气。灵气裹着她的身体,从毛孔里渗进去,让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舒服,也不是不舒服,像是有无数只细小的手在抚摸她的皮肤。
然后,她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另一种东西。那个东西藏在她的身体最深处,平时从来没有感觉过,但现在,被这种浓郁的灵气一激,它开始苏醒了。它在动,像是一条沉睡的蛇,在慢慢地翻了个身。
陆青崖猛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怎么了?”陆渊问。
“我……”陆青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体内……有什么东西。”
陆渊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正常。”他说。
“正常?”陆青崖愣住,“可是我没有灵——”
“和灵无关。”陆渊转过身,看着洞深处,“万古墟里的灵气,和外面的不一样。外面的灵气是规则的消化液,但这里的灵气……是规则的血液。”
“血液?”
“规则是活的。”陆渊说,“它有自己的循环系统。外面的灵气是它分泌出来,用来消化食物的。而这里的灵气……是它体内流动的血液。”
他顿了顿,又说:“你没有灵,在规则眼中不存在,所以你不应该对灵气有反应。但万古墟的灵气是规则的血液,它不会区分你有没有灵——它会直接渗入你的身体,唤醒你体内沉睡的东西。”
“沉睡的东西?”陆青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是什么?”
陆渊没有回答。
他走进了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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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走进去之后,陆青崖才发现,这个洞本不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而是一座巨大的地下城市。洞的天花板很高,至少有几十丈,上面镶嵌着一些发光的石头,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城市已经变成废墟了。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断裂的石柱,破碎的瓦砾。建筑风格和外面完全不一样,所有的建筑都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石头上刻满了那种奇怪的符号。有些符号还在发光,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是深夜里的萤火虫。
陆青崖走在废墟中间,看着那些建筑。她注意到,每一栋建筑的门口,都画着同样的图案——一个圆,圆里面画着七条线,线从圆心向外延伸,像是一把打开的扇子。
“这是什么?”她指着一个图案问。
“规则的标记。”陆渊说,“上古文明崇拜规则。他们知道规则的存在,但他们不知道规则在吃他们。他们以为规则是天道,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所以他们建造了这座城市,用来供奉规则。”
“供奉?”
“用修炼者供奉。”陆渊说,“他们会在固定的时间,把最强大的修炼者送到城市中心的祭坛上,献给规则。规则会在那一天降临,吞噬祭品。”
陆青崖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们……他们知道自己在被吃吗?”
“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陆渊说,“但就算知道,他们也不会反抗。因为他们相信,被规则吞噬就是飞升,就是和天道融为一体。”
他停了一下,又说:“我们现在的修仙界,也是一样的。那些追求飞升的人,和上古文明的人没什么区别。”
陆青崖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些倒塌的建筑,看着那些发光的符号,看着那些在废墟中若隐若现的图案,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恐惧。这种恐惧不是因为她看到了恐怖的东西,而是因为她发现——这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的建筑,正常的符号,正常的崇拜。但就是在这些“正常”的下面,藏着最恐怖的东西。
就像父亲说的:用最克制的白描写最渗人的恐怖。
她正准备往前走,突然停住了。
她的身体里,那个东西又开始动了。
这次不是翻了个身,而是更加清晰的动静。它像是在她的身体里睁开眼睛,在看着她。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不在她的心脏里,不在她的丹田里,不在她的识海里,而是在一个她说不清的地方。那个地方不属于她的身体,但又在她的身体里。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它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从她的意识里浮现出来的。
“回来……回来……”
陆青崖猛地捂住耳朵,蹲在地上。
“你怎么了?”陆川走过来,扶住她的肩膀。
“有声音……”陆青崖的声音在发抖,“有一个声音……它在让我回去……”
陆渊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是一块冰。
“不要听。”他说,“那个声音不是对你的,是对你体内的东西说的。”
“我体内的……到底是什么?”陆青崖问。
陆渊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站起来,看着洞深处。他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又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走吧。”他说,“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陆青崖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她体内的那个东西还在动,那个声音还在响,但她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想。
他们走了很久。
废墟很大,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才走到城市的中心。城市的中心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的地面是用白色的石头铺成的,和周围的黑色建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广场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只有一个人那么高,是用一块完整的黑色石头雕刻成的。祭坛的四面都刻满了符号,符号在发光,发出一种幽绿色的光,把整个广场都染成了绿色。
祭坛的顶部是平坦的,上面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尸体。
尸体保存得很完好,像是刚刚死去不久。他穿着黑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金色的符文。他的脸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他的双手交叠放在前,手里握着一块玉简。
陆青崖走近了一些,看清了那张脸。
然后,她的血液凝固了。
那张脸,和父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