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规则进食还有两年。
陆渊站在家族后山的祭坛前,看着面前那块巨大的黑色石板。石板是从万古墟带回来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但照不出人影。石板的边缘刻着一圈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会微微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三天了。
三天来,他没有吃过东西,没有喝过水,也没有睡觉。他就那样站着,看着石板,像是在等待什么。族人们不敢靠近,只能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瘦了很多,原本宽厚的肩膀变得有些佝偻,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树。
“父亲。”
陆青崖端着一碗粥,走到祭坛边缘。她不敢踏上祭坛,因为父亲说过,祭坛上的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碰的。她就站在边缘,把粥举起来,说:“您吃点东西吧。”
陆渊没有回头。
“不用了。”他说,“我不饿。”
“您已经三天没吃了。”
“三天算什么。”陆渊的声音很平静,“以前我在万古墟,七天不吃东西也没死。”
陆青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父亲的背影,发现他的衣服上有一些黑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很小,像是墨水溅上去的,但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斑点正在慢慢扩大——不是向外扩大,而是向内,像是在往布料的纤维里渗透。
“父亲,您的衣服……”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说:“不要紧。”
他转过身,看着陆青崖。陆青崖看到,父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但他的眼神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你去通知族人。”陆渊说,“明天午时,全部到祭坛前。”
“明天?”
“明天。”陆渊重复了一遍,“我要进行第二次献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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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后,族里炸了锅。
上一次献祭,陆渊燃烧了三成修为,制造了一枚碎片。当时所有族人都感到一阵心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注视他们。那种感觉持续了好几天,很多人都做噩梦,梦到黑色的河流从天上流淌下来,淹没了整个陆家。
这一次,陆渊要燃烧五成修为。
“五成!”陆镇山在议事厅里拍着桌子,“他疯了!燃烧五成修为,他还能剩下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几位长老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们都知道陆渊的脾气——族长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上次封山的时候,他们反对过,结果陆渊直接拔剑了族弟。这一次,他们不敢再反对了。
“我要去找他。”陆镇山站起来。
“大长老。”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所有人抬头,看到陆青崖站在门口。她的脸色很平静,和陆渊的表情一模一样。她看着陆镇山,说:“父亲说了,明天的献祭,您必须参加。”
“我——”
“他说了,您必须参加。”陆青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坚定,“如果您不去,他会亲自来找您。”
陆镇山的脸色变了。他想起那天在祠堂里,陆渊看着他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看一个活人,倒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东西。那种眼神让他感到害怕,比面对任何敌人的时候都害怕。
“我知道了。”陆镇山坐回椅子上,“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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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时,所有族人都来到了祭坛前。
祭坛周围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恐惧,有的困惑,有的愤怒,有的麻木。但没有人说话,整个祭坛前一片寂静,只有风声。
陆渊站在祭坛上,面对着族人。
他的衣服已经换过了,但那些黑色斑点还在。他的脸色很苍白,嘴唇有些裂,但眼神依然平静。他手里拿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刃上刻着符文,和石板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今天,我要进行第二次献祭。”陆渊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传得很远,“上一次献祭,我燃烧了三成修为,制造了一枚碎片。那枚碎片,暂时满足了规则的胃口。”
他顿了顿,看着族人们说:“但那是暂时的。规则需要更多的食物,如果我不继续献祭,两年后,它就会来吃掉我们。”
人群中传来一阵动。
“所以这次,我要燃烧五成修为。”陆渊继续说,“制造一枚更大的碎片,争取更多的时间。”
“族长!”人群中有人喊,“您燃烧五成修为,还能活吗?”
陆渊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人,沉默了几秒钟,说:“能不能活,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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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祭开始了。
陆渊跪在石板上,将匕首举过头顶。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符文开始发光,散发出一种淡蓝色的光雾。光雾在空气中弥漫,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刀刃上蒸发出来。
陆渊闭上眼睛,开始念咒。
咒语的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喃喃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那些字不是普通的语言,是一种古老的、已经失传的语言。族人们听不懂,但听到那些字的时候,感到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打他们的心脏。
陆青崖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看着父亲。
她看到父亲的皮肤开始发光——不是普通的颜色,是一种淡蓝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下燃烧。光芒从皮肤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父亲念咒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声音。那种声音很大,震得地面都在颤抖,震得人的骨头都在发麻。声音里带着一种节奏,像是心跳——但那种心跳太慢了,慢到每分钟只有几下。
“看天上!”有人喊。
所有人抬起头。
天空变了。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不是乌云,是一种纯粹的黑色,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墨。黑色从四面八方涌来,聚集在祭坛上方,形成一条河流的形状。
那是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天上流淌。
河水的颜色是纯粹的黑色,不反射任何光。河面上没有浪花,没有波纹,只是一条安静的、缓缓流淌的黑色带子。但所有人都能看到,河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是一种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在黑色的河水里翻滚。
“规则……”有人喃喃地说。
黑色河流流淌了三天三夜。
第一天,河流很小,只有祭坛上方的一小片。第二天,河流变大了,覆盖了整个后山。第三天,河流扩张到了整个陆家上空,像是一条黑色的丝带,漂浮在天上。
族人们不敢出门,都躲在家里。他们透过窗户看到天上的黑色河流,看到河里的东西在翻滚,听到那种低沉的、像是心跳的声音。很多人开始做噩梦,梦到自己被黑色的河水淹没,梦到河里有东西在拉他们的脚。
陆青崖没有躲。
她站在祭坛旁边,看着父亲。三天来,父亲一直跪在石板上,没有动过。他的皮肤依然发光,但光芒越来越暗淡了。他的身体在颤抖,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父亲……”陆青崖轻声说。
陆渊没有回应。
第三天夜里,黑色河流消失了。
消失得很突然,就像它出现的时候一样。一秒钟前,河流还在天上流淌;一秒钟后,天空恢复了正常,月光洒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渊从石板上站起来。
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陆青崖冲上去扶住他,发现父亲的身体很轻,轻得像是一层纸。他的皮肤很苍白,白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血管。那些血管是黑色的,像是被墨水染过一样。
“父亲,您……”
“我没事。”陆渊说。
他的声音很虚弱,但依然平静。他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族人躲藏的房屋,说:“结束了。”
“结束了吗?”陆青崖问。
陆渊摇了摇头。
“这只是开始。”他说,“下一次,我需要燃烧更多的修为。”
“多少?”
陆渊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祭坛上的石板。石板上多了一些东西——一些黑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墨水在石板上画了图案。那些图案很复杂,像是一种文字,又像是一种地图。
陆青崖看着那些纹路,突然觉得它们很眼熟。
她想起在万古墟的石台上,那些符号也是这样的。那些符号记录着规则的秘密,记录着上古文明被吞噬的历史。而现在,这些符号出现在了祭坛的石板上。
“父亲,那些纹路……”
“是规则的回应。”陆渊说,“它在告诉我,它接受了我的献祭。”
“但它也留下了标记。”
陆渊点了点头。
“是的。”他说,“它留下了标记。从现在开始,我们和规则之间的联系,更深了。”
他转身,看着陆青崖,说:“但没关系。我还有时间。”
“什么时间?”
“逃走的时间。”陆渊说,“在它吃掉我之前,我要让你们都逃走。”
陆青崖看着父亲的眼睛,看到那双眼睛里,除了平静,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绝望。那种绝望很深,深到看不到底,像是那条黑色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