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林清音是被疼醒的。
左肩胛骨的位置辣的,像是被人拿烙铁烫过。她咬着牙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把——一手血。
昨晚打的那只狍子个头不小,临死前蹬了她一脚,蹄子正好踹在肩膀上。当时天黑,她也没顾上看,随便扯了条布条缠了两圈就回来了。
现在看来,伤口比她想的要深。
林清音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摸黑找到墙角那个破陶罐。罐子里还剩小半坛劣质烧刀子,是她爹活着的时候留下的,一直没舍得喝。
她掀开盖子,对着伤口浇了下去。
“嘶——”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她没停,咬着牙把伤口冲洗净,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草药粉,这是上次去镇上卖的兽皮换的,专治外伤,贵的很,她一直没舍得用。
撒上药粉,重新拿布条缠紧,林清音这才松了口气。
窗外天还没亮透,鸡叫了三遍。
她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很小,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篱笆扎的,有几处已经倒了,一直没空修。角落里堆着她昨天砍的柴火,旁边挂着几张晾的兽皮。
林清音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她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才天亮。
时间够了。
她走进厨房,灶台冰凉,米缸见了底。她翻了翻,找出小半袋粗面,又去院子里拔了两棵葱。
粗面掺水揉成面团,拍成饼子,贴在锅边烤。又把昨天剩的半只野兔剁了,加点山菇炖了一锅汤。
香味飘出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姐……”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意。
“醒了?”林清音头也不回,“去洗脸,马上吃饭。”
“哦。”
男孩乖乖应了一声,跑去井边打水洗脸。
这就是她弟弟,林墨。
比她小八岁,今年刚满八岁,长得白白净净的,跟她这个当姐姐的一点不像。村里人都说,这孩子一看就是读书的料,可惜投胎到了猎户家。
林清音把饼子出锅,盛了两碗汤,端到堂屋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上。
林墨已经洗好脸坐在桌边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碗里的肉汤,咽了口口水,却没动筷子。
“吃啊,愣着嘛?”林清音坐下,拿起一块饼子啃了一口。
林墨这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好好喝!”
“那是,你姐的手艺能差吗?”林清音嘴上得意,手上却把碗里仅有的几块肉都夹到了弟弟碗里。
“姐,你也吃。”
“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的。你正长身体,得多吃点肉。”
林墨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姐姐碗里清汤寡水的野菜汤,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肉又夹了一半回去。
林清音皱眉:“你这孩子——”
“姐不吃,我也不吃。”林墨倔强地看着她。
林清音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败下阵来:“行行行,吃吃吃,咱俩一起吃。”
姐弟俩埋头吃饭,屋里只剩咀嚼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吃到一半,林墨忽然开口:“姐,昨天王家婶子又来了。”
林清音筷子一顿:“她来什么?”
“她说……让咱们把祖宅交出去,说咱们两个小孩守不住这么大的院子,还说族里已经商量好了,要给三叔公家的孙子娶媳妇用。”林墨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她还说,要是咱们识相,就给咱们留两间偏房,要是不识相……”
“不识相怎么样?”
“就把咱们赶出林家村。”
林清音没说话,把手里的饼子掰成小块,泡进汤里,慢慢吃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我家的房子,凭什么给你们!”林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然后王家婶子就骂我没教养,还说要去找族长来评理。”
林清音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这事姐来处理。你吃完饭就去温书,别想那么多。”
“可是姐……”
“没有可是。”林清音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这房子是你爹娘留下来的,谁也别想抢走。姐在一天,就没人能欺负你。”
林墨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吃完饭,林墨去屋里看书,林清音收拾碗筷。
她把剩下的半锅汤装进瓦罐里留着中午吃,又把灶台擦净,然后走到院子里,把那几张晾的兽皮收起来叠好。
这几张皮子品相不错,拿到镇上应该能卖个好价钱,够姐弟俩吃半个月的。
但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冬天快到了,山里的猎物会越来越少,到时候别说卖钱了,能不能吃饱都是问题。
林清音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她今年十六岁了。
在这个年纪,村里的姑娘要么已经嫁人了,要么正在相看人家。可她不行,她要是嫁人了,弟弟怎么办?
爹娘走得早,那年她才八岁,弟弟刚出生。村里人都说这两个孩子活不下去,可她硬是把弟弟拉扯到了八岁。
打猎、采药、砍柴、缝补……什么脏活累活她都过。
手上的茧子比村里任何一个男人都厚。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
因为爹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清音,照顾好弟弟。”
她答应了。
答应了就得做到。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
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本泛黄的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基础吐纳术》。
这是她爹留给她的唯一遗物。
她爹年轻时也曾想过修仙,去过一次青云宗参加选拔,可惜灵太差,连外门都没进去。回来后就成了家,安安稳稳当了半辈子猎户,直到去世。
但这本书他一直留着。
林清音翻开书页,里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她以前也试着练过,照着书上说的法子吐纳打坐,可折腾了大半个月,一点感觉都没有。后来忙着讨生活,也就放下了。
但现在,她忽然又想试试。
不为别的,就因为王家那些人敢欺负上门。
如果她是个修士,哪怕只是最底层的练气期,那些人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来抢房子。
林清音把书揣进怀里,背上弓箭,拿起柴刀。
“小墨,姐上山了,中午你自己热汤喝。”
“知道了姐!”
林清音推开院门,大步朝山里走去。
清晨的山林雾气弥漫,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沿着熟悉的山路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地势险要,很少有人来。
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掏出那本《基础吐纳术》,按照上面的法子,盘膝坐好,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一炷香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林清音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果然没那么容易。
她收起书,站起身来,正准备去打猎,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动静。
她下意识握住腰间的柴刀,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拨开草丛,她愣住了。
草丛里躺着一个人。
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但这个人还活着。
因为他身上穿着一件料子极好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佩。
这种打扮,林清音只在镇上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身上见过。
她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蹲下身,把人扛了起来。
救人一命,说不定能换点好处呢。
她林清音,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