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霓站在天台边缘，风从她袖口灌进去，像谁的手指在往里塞冰块。
手机还贴在耳边，听筒里只剩忙音。
她没动。脚边的烟灰缸里，三截烟头排成一条线，最后一截还冒着细烟。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
来电显示：雷枭。
她没删，也没拉黑。
她只是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拉链没拉，风一吹，口袋鼓起来，像藏着一只活物。
她转身，走向楼梯间。
鞋底沾着昨天地铁站口的泥，没擦。
楼梯间灯坏了，亮着一盏，忽明忽暗。她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数到第七级，右脚踩空，膝盖磕在铁栏上，没出声，也没停。
楼下，地铁站口的自动售票机亮着蓝光。
她投了硬币，买了一张单程票。
票口吐出票，她没拿，任它掉在地上。
她转身，朝另一侧出口走。
身后，三道影子从便利店的玻璃门后滑出来，没说话，没提速，像三块被风吹动的黑布。
她没回头。
她走进地下通道，拐角处有家卖二手耳机的小店，门口挂着一串风铃，铜片磨得发亮，风一吹，叮——
她停了一下。
店里老板抬头，看见她，没打招呼，只把一盒新电池推到柜台边。
她走过去，拿起一节，付了钱。
没问价格。
老板没问她要什么型号。
她把电池塞进外套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走出通道，天快黑了。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
一辆黑色SUV停在五十米外，车窗贴着膜，看不清里面。
她没躲，也没加快脚步。
车没动。
她上了公交车。
车门关上，司机没看后视镜。
车开动，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她点开加密云盘。
最后一份文件：音频。文件名：2021_08_17_14:23_雷枭_承认.mp3
她点上传。
进度条走得很慢。
她盯着那条灰线，像盯着一条垂死的虫。
上传完成。
备注栏，她敲了三个字：若我死，发给夜鸮。
她删掉备注。
重新打：若我死，发给林烬。
她又删了。
最后，只留一个空格。
她按下确认。
云盘弹出提示：已同步至匿名节点 N-7X。
她盯着那串编号，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动。
三秒后，她关了手机。
车窗外，天彻底黑了。
她闭上眼。
耳边，是地铁报站声，混着小孩的哭声，还有一个人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像断了线的风筝。
她没睁眼。
直到手机震动。
她没看。
震动停了。
又响。
她才睁开眼。
屏幕亮着。
一条短信。
发件人：未知号码。
内容：妹的透析费，下个月停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七秒。
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车到站了。
她起身，下车。
站台空荡，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向地铁口，脚步很轻。
身后，那辆黑色SUV停在路边，车灯没开。
车门开了。
一个人下来。
没穿黑衣。
穿的是白大褂。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走近，站在十米外，声音不高：“苏霓，你哥哥让我来接你。”
她没停。
“他让你回去。”那人继续说，“他说，你要是不回去，明天就停你母亲的呼吸机。”
她终于停了。
站定。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外套吹得贴在背上。
她没回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举报你吗？”她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因为我知道，你比我还怕真相。”
那人没答。
她继续走。
身后，脚步声没跟上来。
她走进地铁口，刷卡，进闸机。
身后，那辆SUV缓缓启动，开走了。
她站在站台边，等下一班车。
手机又震动。
她没看。
直到列车进站，车门打开，人群涌出。
她没动。
车门快关上时，她才抬脚，跨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
她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三次。
她没掏。
她低头，从外套内袋摸出那节新电池。
她把它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金属外壳凉的。
她想起三年前，楚曜在训练室里，也是这样，把一块旧电池贴在口，说：“七号的内存，是用心跳唤醒的。”
她闭上眼。
列车启动。
窗外，城市灯火飞掠。
她没哭。
她只是把电池，轻轻塞进了鞋垫底下。
列车驶入隧道。
黑暗吞没一切。
手机在口袋里，最后一次震动。
她没动。
直到车门再次打开，站台灯光刺进来。
她站起身，走向出口。
身后，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盯着她，小声问妈妈：“那个姐姐，为什么把电池塞进鞋里？”
妈妈说：“因为她的脚，冷。”
女孩没再问。
苏霓走出地铁站。
夜风又来了。
她抬头，看见对面楼顶，有一架无人机，静静悬着。
镜头，正对着她。
她没躲。
她只是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顶端。
然后，她走进巷子。
巷子尽头，有家24小时便利店。
她推门进去。
灯光很亮。
她走到冰柜前，拿了一瓶矿泉水。
付钱时，收银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接过水，转身。
身后，收银台的打印机突然吐出一张纸。
她没回头。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七号，启动了。”
她走出店门。
风更大了。
她把水瓶捏在手里，没开。
巷子深处，有脚步声。
她没停。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走到巷子尽头，拐角处，有一扇铁门。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写着：夜鸮·原型V1。
她伸手，推门。
门没锁。
里面，是间废弃的机房。
墙上，三台监控摄像头，全黑着。
地上，有灰。
灰上，有一串脚印。
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中央的服务器堆。
她走进去。
在最里头，一台老式主机，屏幕突然亮了。
蓝光。
一行字，缓缓浮现：
【权限冲突：林烬·林氏基因锁激活】
她盯着那行字。
没动。
屏幕又亮了一行：
【七号：你来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你不是故障。”
“你是他留下的。”
屏幕暗了。
一秒钟后，又亮。
这次，只有一句话：
【他活着。】
她站在原地，没哭，没笑。
只是把那瓶水，轻轻放在主机上。
水瓶底部，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像被指甲，刻出来的。
——07。
她转身，走出机房。
铁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巷子外，风还在吹。
无人机，还在天上。
它没动。
像一只死掉的鸟。
但镜头，正对着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里，地上，有一滴水。
不是矿泉水。
是血。
从她左手无名指的旧伤里，渗出来的。
她没发现。
她只是走远了。
脚步，很轻。
像怕吵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