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提交的旧案复查申请，迟迟没有批复下来。
市局内部的审批流程卡得异常僵硬，既没有明确驳回，也没有同意督办，就这么悬在半空，无声拖延。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人在高层暗中压件，刻意阻拦三年悬案重启调查。
法医科里的氛围依旧压抑，周启明的管控越来越严。
经过上次私翻旧档被当众敲打一事，整个科室没人再敢触碰陈年案卷，所有人都安分守己，只做手头分配的固定工作。苏砚依旧保持着低调隐忍的状态，白天埋头整理文书、核对标本数据，看似早已被职场打压磨平了棱角，不再纠结过往疑点。
周启明看她连安分，紧绷的警惕心稍稍放松，不再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动向，只是科室里的核心勘验权限，依旧对她彻底封锁。
就在旧案复查陷入僵局的时候，一通深夜警情，骤然打破了连的平静。
晚上十点半，城郊高档公寓小区报案，住户在家中浴室意外溺亡。
出警速度很快，刑侦小队抵达现场时，小区物业、楼栋保安已经守在公寓门口。死者是一名二十七岁的独居女性，名叫许柔，从事新媒体运营工作，平社交简单，独居生活规律，邻里口碑很好。
物业工作人员简单复述了发现过程。
今晚八点多，邻居隐约听到隔壁浴室传来短暂的落水闷响，之后再无动静。直到十点，邻居发现许柔家中灯光始终亮着、敲门无人应答，心里不踏实，联系物业开门排查，推开浴室门就看见人仰面倒在浴缸里，浴室水雾弥漫，地面满是积水，早已没了生命体征。
现场环境非常直观，典型的居家意外事故。
浴室地面铺满防滑垫，但长期湿积水，边角位置依旧湿滑。浴缸边缘摆放着沐浴用品，花洒还在缓慢滴水，整个浴室密闭温暖，符合常洗澡溺水的场景。
第一批抵达现场的民警完整勘验环境，屋内门窗从内部反锁，没有外力撬动痕迹，家中物品摆放整齐，没有打斗翻乱的迹象，客厅、卧室净整洁，不存在入室侵害、争执行凶的可能。
所有现场线索，全部指向独居洗澡、地面湿滑、不慎滑倒、溺水身亡。
随行的基层警员初步定论，又是一桩毫无争议的意外事故。
消息传回市局，周启明接到案情通报，简单扫了两眼现场照片和勘验记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敲定结论。
“典型浴室滑倒呛水溺亡，无他痕迹，无入侵痕迹，按意外死亡走流程。”
在他二十多年的法医经验里，成年人浴室溺亡虽然少见，但并非没有，独居女性洗澡突发眩晕、脚底打滑、不慎呛水昏迷，最终溺水离世，是完全合理的意外情形。
加上现场完美闭环，没有任何外人介入的蛛丝马迹，本没有刑侦深挖的必要。
科室里其他技术员纷纷附和，没人觉得这案子存在疑点。
接连多被旧案、权力博弈缠绕，所有人都下意识希望早点办结普通意外案件，减少工作量，避免再生波折。
周启明随手指派了一名老技术员跟进笔录归档，打算快速走完流程、草草结案。
可就在安排工作的瞬间，他视线扫过工位上安静做事的苏砚，话锋忽然一转。
“苏砚，你跟车复检尸体，做常规体表勘验记录。”
这话一出，科室里其他人都愣了一下。
这段时间周启明一直在架空苏砚，核心案子、疑难勘验全部绕开她，只分给她琐碎杂活，今晚怎么突然让她跟进命案？
没人猜得透周启明的心思。
只有苏砚心里隐隐清楚，对方大概是想借着这桩毫无疑点的普通意外案，试探她近期的状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收敛锋芒、安分守己，不再无端质疑定论、深挖疑点。
若是她这次再强行挑刺、推翻全员判断，就会被扣上偏执逞能、无事生非的帽子，彻底坐实不守规矩的罪名；若是她乖乖顺从、默认意外结论，就等于当众妥协，彻底放弃之前的查案执念。
一招看似普通的工作安排，实则又是一场无声的试探和拿捏。
苏砚没有推脱，平静收拾好勘验工具箱，跟随外勤车辆赶往案发公寓。
抵达现场时，刑侦队员已经完成初步取证，正在整理现场设备。
屋内净净，一尘不染，没有任何异常。浴室瓷砖光滑湿，浴缸内残留浅浅一层积水，符合常洗澡的状态。死者许柔穿着居家浴服，仰面沉在浴缸水底，四肢自然舒展，没有僵硬挣扎的扭曲姿态。
单看表象，完美符合滑倒昏迷、溺水窒息的死亡特征。
负责现场勘查的警员看到苏砚过来，随口开口：“苏法医，现场很净，百分百意外，不用费功夫细查了，简单录个体表伤就行，早点结案省心。”
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想法，既定思维深蒂固，居家密闭环境、无外人、无打斗，不可能是凶案。
苏砚点点头，没有急于表态，戴上无菌手套，俯身细致查验尸体。
死者面部有轻微窒息淤血，口鼻附着少量泡沫，是溺水死亡的典型体征，体表四肢没有明显磕碰外伤，没有捆绑勒痕，没有锐器创口，乍看之下，和常规意外溺亡的尸体特征完全一致。
可法医勘验，从不能只看表象。
苏砚摒弃所有人的定论、抛开现场的完美假象，一寸寸细致排查尸体细节。
她先重点观察死者喉头黏膜，掰开紧闭的牙关，借助手电微光仔细查看咽喉内壁。常规活人溺水，会本能剧烈呛咳、挣扎，喉头会充血红肿、产生大面积摩擦损伤，黏膜破损明显。
但许柔的喉头异常净。
没有剧烈呛咳造成的充血破损，只有一层极其细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点状针孔淤痕，藏在咽喉软组织深处，不近距离细致观察，本无法发现。
这一点细微异常，瞬间让苏砚的神色凝重起来。
她从业多年，经手无数溺水命案，太清楚其中的差别。
正常自主溺水，死前必定剧烈挣扎呛水，喉头伤痕明显；只有先昏迷、后溺水，人体失去自主神经反应，不会产生本能挣扎，喉头才会如此净平整。
而这一处微小针孔，极有可能是药物注射、雾化侵毒留下的痕迹。
疑点，从看似完美的意外现场里，悄然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