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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10

张浩潜逃的追查还在持续推进,全城大大小小的卡口、出租屋、短途客运线路全都处在高密度排查之下,接连两三天下来,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没有半点露头的痕迹。市局刑侦队上下心里都清楚,若无内部人员暗中输送消息、帮忙打点藏身之处,一个背负命案的普通年轻人本不可能躲开层层布控。

法医科里的氛围依旧紧绷,接连破获跳楼伪自、老宅煤气谋害两桩案子,苏砚实打实靠着尸检细节推翻两次全员定论,科室里不少老技术员看待她的心态已经悄悄转变,先前看热闹、暗自讥讽新人逞能的人渐渐收敛了态度,唯独周启明,平里照常上下班,碰面不多言语,只是每次整理案卷、接收新警情材料时,目光总会不动声色在苏砚工位多停留片刻,神色晦暗难辨。这几天周启明再也没有随便开口敲定案件死因,可越是沉默,苏砚越是警觉,接连两起精心伪造的命案背后隐隐勾连三年前师父含冤旧案,那枚从林晚遗体后腰取出的特种合金碎片被她单独锁进私人随身保管的密封物证盒,没有录入科室公用物证系统。吃过一次前车之鉴的亏,她绝不会轻易把关键线索交到容易被人动手脚的存档库。

上午刚处理完陈敬山煤气遇害案的收尾归档材料,桌上的办公电话急促响了起来,是城郊在建产业园工地打来的报警电话。接线员转述警情,工地一名五十多岁的务工男子从在建六层楼面失足坠落,当场失去生命体征,工地负责人已经保护好坠亡现场,请求法医到场勘验,出具死因鉴定。

陆峥拿到案情简报,指尖在纸面轻轻点了两下,经过前面两起伪装命案的折腾,如今但凡标注意外身亡的案子,他都没法再放下戒备。按照原先的分工惯例,这种工地高空失足坠亡的常规意外,向来由周启明带队前往现场初勘,回来粗略记录伤情,直接按失足意外结案就行。但接连两次判定失误,周启明自己也没主动请缨,陆峥顺势敲定安排,由苏砚随同外勤警员赶赴工地现场勘验。

周启明坐在办公桌前翻看旧案卷页,听闻这个安排,眼皮抬了抬,最终没有出言阻拦,只是在苏砚收拾勘验箱准备动身时,慢悠悠丢下一句话。

“工地常年磕碰受伤,高空失足再平常不过,钢筋水泥环境杂乱,到处都是磕碰隐患,不用揪着细枝末节钻牛角尖,白白耽误工地开工进度。”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很明显,在周启明从业二十多年的认知里,工地坠亡十起里有九起都是工人脚下打滑、防护措施疏漏引发的意外,苏砚接连两次翻盘,难免养成凡事疑心他的惯性,在老法医看来纯属新人钻牛角尖。苏砚戴好防护帽,将便携放大镜、测角尺、取样密封袋挨个装进勘验箱,淡淡应声,案件以尸体给出的客观痕迹为准,现场表象做不了最终定论。

半个钟头车程,一行人抵达城郊产业园施工工地。大片的水泥地基、堆叠的钢管脚手架,机器停工静置,事发楼栋外围已经拉上警戒隔离带,十几名工人三三两两站在远处低声议论,脸色紧绷。死者名叫王满仓,今年五十二岁,外省来南城务工,在这个工地钢筋绑扎工种已有半年。

包工头刘磊早早守在警戒线外,一身沾着水泥灰的工装,脸上刻意堆着沉痛惋惜的神情,见到警方和法医到场,连忙快步迎上前,主动介绍事发经过。

“警官,法医同志,实在太倒霉了,老王上午去六层楼面清点剩余钢筋用料,脚下踩空从脚手架缝隙摔下来,我们听见巨响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楼层边缘防护网前几天局部破损,还没来得及修补,就是这点疏漏酿成惨剧。”

随行的片区民警围着现场简单走访一圈,陆续带回工人口供,几名和死者同班组的工友说辞和包工头高度统一,全都亲眼看到王满仓独自走上六层楼面,没过片刻就失足坠下,全程没有第二人靠近身边,现场没有争执打斗的痕迹。

地面坠亡点位血迹四散,旁边散落几长短不一的废弃钢筋,六层楼面边缘有一处明显的防护网破口,所有现场线索、人证口供,全部指向意外失足坠落,整套证据链完整顺畅,看上去挑不出半点漏洞。带队外勤警员翻看现场记录,私下和陆峥低语,从现场环境和多名目击证词来看,大概率又是一桩常规工伤意外,折腾不了多久就能走完流程。

陆峥没轻易下定论,把现场勘验的主动权交到苏砚手上。

苏砚先绕着坠亡落点完整走了一圈,目光顺着地面血迹形态、尸体倒地方位缓缓往上,望向六层楼面破损的防护网。工地尘土飞扬,砂石、水泥碎屑遍布地面,各类建材杂乱堆放,客观环境确实容易诱发失足事故。可越是所有线索齐刷刷指向同一个结论,苏砚心里的疑虑反倒慢慢升起,前面两起案子都是靠着面面俱到的伪造现场蒙混过关,眼前这处意外现场,规整得有些刻意。

穿戴好一次性隔离手套,她蹲下身近距离查看遗体。死者仰面倒在水泥地面,浑身多处开放性骨折,颅脑破损出血严重,乍一看完全符合高空坠落巨大冲击力形成的致命损伤。旁边的刘磊继续在一旁补充说辞,语气带着无奈:“老王家里条件困难,上有老下有小,出事我们工地肯定按工伤标准足额赔付,谁也不想闹出这种祸事。”

苏砚没有接话,拿出随身测角尺,从尸体落地姿态开始逐一标记数据,先记录尸体躯、四肢的磕碰创口分布点位。常规失足坠楼,人体是自主失衡跌落,身体在空中会下意识蜷缩、手脚胡乱挥舞,落地磕碰伤口散乱无序,受力落点毫无规律;但眼前王满仓身上的外伤排布,隐隐透着不一样的规律,多处钝器磕碰伤全部集中在后背与腰侧,前、面部反倒少有高空落地带来的大面积挫裂。

细微的反常藏在密密麻麻的破损创口之下,混杂在坠亡带来的重伤里,若非精细化逐处比对,很容易被高空坠亡的致命伤势掩盖过去。苏砚拿出便携记录本,把每一处创口位置、破损深浅逐一标注,转头叮嘱随行警员,妥善封存尸体,运回市局解剖室做完整解剖勘验,现场继续扩大范围搜查,仔细提取楼面边缘、地面残留的皮屑、布料纤维。

包工头刘磊脸上的惋惜神色瞬间僵了一瞬,下意识开口阻拦:“法医同志,人明明是失足摔死,现场人证物证齐全,还要拉回解剖室开刀?耽误工期不说,家属那边恐怕也很难接受。”

“最终死因要依靠尸检结果判定,现场表象不能作为定案依据。”苏砚语气平稳,没有松口。

刘磊没法继续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遗体被抬上殡仪车辆,脸色变得阴晴不定。远处围观的几名工友互相交换眼神,神色略显局促,刚才整齐划一的证词,悄悄多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陆峥把这些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里越发笃定,这起看似板上钉钉的工伤意外,背后藏着没被掀开的隐情。

回到车上,外勤警员还在小声嘀咕,多名工友亲眼目击失足过程,怎么看都没必要大动戈解剖验尸。苏砚翻开现场手绘示意图,指着纸上标记的创口分布位置缓缓解释,失足坠落和被人推落,尸体受力痕迹有着本质区别,地面淤血的形成方式、皮下出血走向,都是无法人为伪造的客观证据,只要解剖打开体腔,一切疑点都会浮出水面。车子朝着市局方向行驶,窗外沿路厂房接连掠过,苏砚心底隐隐生出预判,倘若真是蓄意谋害,作案动机多半绕不开工地工伤赔付、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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