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体运回法医解剖室时已经临近下午三点,消毒水气味混着器械金属冷意铺满整间屋子,科室其余人员照常忙碌手头工作,周启明抽空路过解剖室门口,隔着玻璃窗往里瞥了一眼,见到苏砚已经着手准备解剖器械,脚步停顿片刻,最终转身回到自己工位继续整理卷宗,没有进门搭话。先前接连两次判断失误,他不愿再随意开口下定论,免得再次被尸检结果打脸,可眼底依旧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在他固有经验里,工地坠亡十有八九都是意外,新人过度谨慎纯属白费功夫。
苏砚摒除外界杂念,换上全套无菌手术服、双层防护手套,无影冷光灯自上而下铺满不锈钢解剖台,王满仓的遗体静静躺在白布之下。先是复勘体表所有外伤,拿出测角仪器精准测量每一处挫裂创口的受力倾斜角度,这一步是区分自主失足与外力推落最关键的一环。
自主失足从六层高空跌落,人体重心往前倾,最先接触地面的部位多为前、头部或者四肢前侧,对应磕碰创口集中在身体正面,后背外伤偏少,淤血分散杂乱。但王满仓身上的磕碰创口,九成以上集中在后腰、背部、肩颈后侧,创口受力角度统一朝着身体前方倾斜,换而言之,死者落地瞬间,后背优先承接地面冲击力,这种伤势分布,只有人站在身后猛然发力向前推搡,整个人身体向前飞出、后背朝下坠落才会形成。
一处创口反常或许能归结为落地瞬间身体翻滚磕碰,满身外伤全部符合被推落的受力特征,就再也没法用意外失足解释。苏砚拿着记录册,逐条标注创口角度数据,一旁协助记录的年轻技术员越记眉头皱得越紧,原本笃定意外工伤的心思,跟着一条条客观数据慢慢动摇。
完成体表外伤数据采集,苏砚按流程逐层解剖,重点排查皮下淤血分布规律。高空坠落形成的淤血,是落地瞬间受地面反震力瞬间爆发,淤血边界模糊、大面积连片扩散;而活体被人推搡坠落,坠落前往往会发生肢体拉扯、挣扎,身体表层提前形成隐蔽皮下淤伤,淤伤的凝血形态、色素沉淀和落地撞击伤有着明显区分。
逐层剥离背部表皮与皮下结缔组织,成片不规律的片状淤伤暴露出来,淤伤藏在表层坠亡重创之下,不深度解剖本无从发现。这些淤伤形成时间早于高空坠亡带来的撞击伤,说明在坠楼发生之前,死者就和人发生过肢体冲突,遭受过外力推搡击打。
“不是失足,坠亡前发生过争执打斗。”苏砚停下手中手术刀,对着身旁记录的技术员开口。
消息很快从解剖室传到陆峥耳中,正在办公室梳理工地走访笔录的陆峥立刻放下手头文件赶来,刚进门就看到解剖台上标注完整的淤血点位和创口角度数据,翻看记录手册之后,神色瞬间凝重。原先多名工友统一口径的目击证词全部出现疑点,所谓亲眼看见独自失足,大概率是提前串通好的虚假口供。
陆峥当即安排外勤二次赶赴工地,分开单独审讯所有目击工友,打破抱团串供的可能,同时深挖包工头刘磊和死者王满仓之间的经济纠葛、用工矛盾。
留在解剖室的苏砚没有停下勘验脚步,继续查验死者胃内容物、指甲缝隙残留物。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在右手指甲夹缝里找到一小撮深灰色化纤布料碎屑,材质和工地工人常用工装面料完全不同,反倒和包工头刘磊身上外套面料成分高度吻合。很明显,争执过程里王满仓伸手抓挠过对方,布料碎屑卡在指甲缝中,凶手事后忙着伪造失足现场,忽略了指甲这种隐蔽角落的微量物证。
半个多小时后,外出走访的警员传回阶段性消息,分开审讯之后,几名工友的口供陆续出现漏洞,前后说辞矛盾百出,扛不住盘问的工人悄悄吐露实情,事发当天上午,王满仓因为工地违规作业受伤赔偿问题,和包工头刘磊在六层楼面爆发激烈争吵,两人吵得面红耳赤,其余工友被刘磊提前嘱咐统一说辞,对外谎称亲眼目睹失足坠亡。
线索逐渐聚拢,矛头直直指向包工头刘磊,可对方依旧咬死意外工伤的说辞,坚称争吵过后两人各自散开,王满仓自己踩空失足,身上淤伤是争执推搡磕碰导致,坠亡纯属意外,自己没有动手害人。
周启明听闻审讯进展,抽空走进解剖室,低头翻看一遍尸检记录和淤血创口报告,反复比对数据许久,再也没办法坚持原先意外失足的判断,沉默片刻之后,淡淡开口:“从尸检痕迹来看,确实不符合自主失足特征,是我先前仅凭现场和口供草率下定论。”
接连三次预判出错,老法医脸上免不了难堪,只是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过多表露情绪。苏砚点头,继续收尾剩余解剖工作,从内脏破损程度进一步佐证坠落受力方向,所有证据闭环渐渐成型,只差最后实打实的作案动机,就能彻底锁死刘磊蓄意人的罪名。
傍晚时分,又一条关键线索送到警局,王满仓半个月前在工地作业时被掉落建材砸伤腿部,按照劳动法,工地需要全额赔付医药费、误工补偿金,数额不小。刘磊为了省下这笔工伤赔款,一直拖着不肯兑现,双方多次交涉无果,王满仓扬言要去住建部门、劳动局举报工地违规施工、安全防护不达标,一旦举报查实,工地不仅要补齐所有赔款,还要面临大额罚款、停工整改,动辄几十万损失。
利益冲突摆在明面上,就是刘磊铤而走险动手人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