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包工头刘磊收监之后，手头三件接连破获的伪意外命案总算全部走完前期审讯流程，案卷整整齐齐摞在刑侦办公室的桌面上。跳楼身亡的林晚、煤气中毒的陈敬山、高空坠亡的王满仓，三个死者身份天南地北，一个做室内设计，一个独居老宅老人，还有常年在外务工的农民工，表面看没有半点人际交集，遇害缘由分别缠上情感纠葛、拆迁遗产、工伤赔付，怎么看都是毫无关联的独立凶案。
局里大部分警员忙完手头收尾工作，渐渐把三件案子当成凑巧扎堆的恶性刑事案件，有人私下闲聊，只感慨近期南城接连冒出心思歹毒的凶手，作案手段各有目的，只不过碰巧都擅长伪造意外现场。不少人照旧按以往节奏归档笔录、录入系统，没人想着把三份卷宗放在一处横向比对细节，就连平里跟进常报表的文职，也只分开统计案件信息，各自归入自、意外被害不同分类。
唯独陆峥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连着三天，只要忙完外勤琐事就把三份案卷留在手边，翻来覆去反复翻看。接连三次，现场布置全都做得天衣无缝，人证、物证、环境线索齐齐指向意外，若不是苏砚凭借精细化尸检揪出隐藏伤痕，三件案子最终都会顺利走完结案流程，变成卷宗里不起眼的非正常死亡档案。巧合多了便不再是偶然，陆峥心里打定主意，找苏砚碰面，集中梳理三起案件隐藏的共性细节。
午休时段，法医科大部分人外出吃饭，办公室只剩零星留守人员。苏砚刚整理完王满仓最终版尸检报告，陆峥抱着厚厚三摞卷宗推门进来，顺势拉过旁边椅子坐下，直接把三份现场勘验报告平铺在桌面上。
“抛开死者身份、行凶动机不谈，你从法医勘验的角度说说，三起案子的作案套路，有没有重合之处。”
苏砚随手拿起三份报告依次翻看，指尖顺着纸面标注的伤痕记录慢慢滑动，从业多年养成的职业习惯，让她第一时间抓取关键作案特征。
第一件林晚遇害案，凶手使用软性织带束缚四肢，镇静药物昏迷受害者，事后找人假扮死者完成监控坠楼画面，抹去现场指纹与毛发，只留下刻意伪造的遗书，引导舆论敲定抑郁自；第二件陈敬山遇害案，凶嫌深夜撬锁入户，药物迷晕老人之后封闭门窗、人为破坏煤气管道，依托老旧住宅天然隐患制造煤气泄漏假象；第三件王满仓工地坠亡，凶手借协商单独约见受害者，争执推搡致人坠楼，事后破坏防护网、收买在场工友统一口供，包装成失足坠落的工伤意外。
表层作案形式看似不一样，可内核逻辑高度一致。
“三名凶手全清楚基层民警现场勘查流程，也熟知常规法医初检的短板。”苏砚慢慢梳理，“常规初检大多优先查验致命外伤，体表没有明显勒痕、锐器伤口就容易忽略皮下隐性淤伤，凶手恰好抓住这个漏洞，选用软质束缚、内服药物这类不留表皮破损的行凶方式，所有隐蔽伤痕全都藏在皮下，不深度解剖本无从发现。”
陆峥点头附和，随手在纸上逐条罗列要点，越写眉头皱得越紧。
三件案子里，凶手全部提前做好善后布局，要么收买目击证人更改证词，要么伪造书证、利用监控制造不在场假象，每一处现场看似自然形成，实则全是人为刻意修饰出来的结果，精准踩在警方常规办案的盲区里。普通临时起意的凶徒，不可能系统摸清刑侦与法医两套流程的薄弱环节，能接连做出三套相似度极高的伪装现场，背后大概率有人统一传授作案思路，甚至存在团伙化运作。
两人正对着卷宗细致比对，周启明吃完饭回到科室，路过办公桌无意间瞥见摊开的三份案卷，脚步下意识顿住。视线扫过纸面标注的共性疑点，他神色细微一变，随即装作若无其事，淡淡开口。
“三件案子凶手互不相识，作案环境天差地别，强行拼凑共性纯属多余。案子已经告破，凶手全部羁押待审，抓紧时间整理材料移交检察院就行，没必要浪费人力深挖不存在的关联。”
这话明显带着刻意回避的意味，陆峥抬眼看向周启明，没有当场戳破，只顺着话头应声，表示只是私下汇总案例，方便后续办案参考。周启明没再多停留，转身回到自己工位，坐下之后却迟迟没有动手处理手头工作，手指无意识摩挲桌面边缘，目光时不时瞟向苏砚与陆峥所在的方位。
苏砚将对方反常举动尽收眼底，心里愈发笃定，周启明分明早就清楚三案暗藏关联，只是刻意遮掩，不愿让两人深挖串联线索。当年师父经手的连环伪意外案件，最终全部在周启明签字后草草归档，如今新发三案手法复刻旧案，很难不让人把两件事绑在一起。
下午，苏砚借着整理归档材料的由头，申请调取近三年周启明签字收尾、定性自或意外的卷宗。档案室管理员收到申请之后，面露难色，直言先前周启明打过招呼，没有他本人签字许可，早年一批非正常死亡案卷不能随意外借查阅。一句口头叮嘱便能锁死档案调取渠道，足以看出周启明在科室话语权很重，想要顺着旧案深挖线索，阻力远比预想更大。
走出档案室，苏砚靠在走廊窗边，摸出贴身存放的特种合金碎片。三年前师父遗体旁遗留同款碎片，如今林晚尸体后腰再度出现，这枚小小的金属物件，就是串联新旧案件最关键的物证。只要能打开尘封旧案卷，顺着碎片对应的作案工具溯源，就能一点点扒出躲在幕后的完整利益链条。
傍晚下班，苏砚刚走出市局大门，手机再度收到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简短直白：安分守己做好本职法医，非要串联旧案只会引火烧身。发送号码依旧查不到实名信息，对方无时无刻不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科室内部安眼线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