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起新式伪意外命案全部审结,凶手尽数落网,看似是市局近期接连破案的高光时刻,可法医科和刑侦队的气氛,反倒比之前更加压抑。
局里对外通报,将跳楼、煤气中毒、工地坠亡三案定性为独立个案,对外宣传成功侦破三起恶性凶案,平息了前期舆论风波。所有外人都在夸赞警方办案高效、新人法医专业过硬,只有内部核心几个人清楚,这三桩案子本不是巧合。
三套高度统一的伪装手法,三套精准规避警方勘查漏洞的布局,绝不可能是零散凶犯自学成型。
苏砚没有被短暂的结案成就感冲淡警惕。
恰恰相反,越是顺利结案,她心里越不安。台前行凶的人一一落网,真正制定套路、兜底掩护的幕后之人,至今安然无恙。周启明依旧稳稳坐在法医科老资历的位置上,照常签字、归档、审核所有非正常死亡案件,仿佛之前三次判断失误、险些酿成冤案的事,从未发生过。
这几天科室风平浪静,周启明不再刻意针对她,常工作交流公事公办,态度平和得近乎诡异。
可苏砚能清晰感觉到,那种无声的监视从未消失。
只要她靠近档案柜、打开旧案卷文件夹、甚至只是对着电脑翻看往年案件数据,身后总会若有若无落下一道审视的目光。周启明在用一种最温和、最不露马脚的方式,盯着她的一举一动,杜绝她继续深挖关联线索。
陆峥私下找过她一次,两人在楼梯间简单复盘。
目前能掌握的所有直接证据,都只指向三名已落网凶手,最多只能证明三案是精心伪造的他,没有任何一条实锤能牵连幕后团伙,更无法质疑周启明多年的结案结论。
想要撕开黑幕,唯一的突破口,就在过往的归档旧案里。
既然近段时间集中爆发的三起命案手法高度重合,那就说明这套“伪自、伪意外”的人模式,早已被人熟练运用。近些年那些快速结案、草草定性、看似毫无疑点的非正常死亡案卷里,一定藏着更多被掩盖的谋。
午休时间,科室同事大多外出吃饭休息,办公室只剩两台空调出风口的轻响,安静得落针可闻。
苏砚看准空档,关掉自己工位的页面,悄悄打开了市局内部封存档案系统。
系统权限分级很严格,普通法医只能查阅自己经手、近期归档的常规案件,三年前的封存旧档、已经结案定性的自意外案卷,需要科室主任或资深法医审批解锁。
周启明把控审批权限多年,几乎所有老旧非正常死亡案卷,解锁权限全部攥在他手里。
但苏砚入职录入信息时,系统默认给新入职主检法医开放了基础历史案卷查阅权限,权限不高,不能修改、不能删除,只能查看公开归档、无特殊密级的旧资料。
这是一个极少有人注意到的权限漏洞。
也是她目前唯一能光明正大翻阅旧档的渠道。
鼠标轻点,时间筛选框拉到近三年,案件类型勾选「自、意外身亡、非正常自然死亡」。
短短两秒,屏幕跳出密密麻麻的案卷列表。
南城三年之内,仅城区及城郊片区,归档在案的年轻人轻生、老人意外、工地工伤坠亡,足足上百起。数量庞大,常人本无从筛选疑点。
苏砚没有慌乱,心里有一套精准的筛查标准。
她直接过滤掉锐器伤、溺亡、车祸、火灾等常规意外,只留下密闭空间死亡、高空独处坠亡、无争执轻生、无基础病突发猝死四类案卷。
这四类,正是近期三起连环伪意外命案的核心伪装类型。
一页页快速翻阅,大部分案卷现场完整、死因清晰、死者有明确心理病史或生活隐患,确实是真实意外。
直到翻到第七页,五份老旧案卷,瞬间锁住了她的目光。
第一桩,两年前,城郊独居妇女,深夜密闭卧室,突发心梗猝死,无病史、无征兆,周启明鉴定:自然疾病死亡。
第二桩,一年半前,年轻商户,深夜店铺锁门独处,监控拍下独自坠楼,定性抑郁自,无争执、无目击者。
第三桩,一年前,拆迁片区老人,家中门窗紧闭,清晨被发现一氧化碳中毒,定论老旧电器故障意外泄漏。
第四桩,十个月前,工地临时工,楼顶作业失足坠落,现场防护破损,工友证词齐全,工伤意外结案。
第五桩,半年前,年轻上班族,出租屋独处,服药轻生,遗书完整,现场净无打斗痕迹,抑郁自归档。
五桩案子,年份错落、死者年龄不同、案发地点分散,单独拿出来看,每一件都符合常规意外、轻生特征,放在海量案卷里本不起眼。
可放在一起比对,细节重合得让人头皮发麻。
全部是独处环境死亡,全部无第二人在场证据,全部现场净无打斗、无明显暴力伤痕,全部由周启明出具最终尸检鉴定,全部以最稳妥的意外、自名义快速结案。
最关键的是,结合苏砚的法医专业视角来看,五份案卷的尸检记录,全都存在同样的潦草问题。
体表细微伤痕、皮下淤血、微量药物残留疑点,要么一笔带过,要么直接省略,通篇只着重描写致命结果,完美规避所有可疑细节。
就像是按照同一个模板批量结案。
苏砚心脏微微发紧,指尖鼠标滚轮微微卡顿。
她逐一点开详情页,快速浏览案情简介、现场勘查记录、尸检小结。
越看越心惊。
五名死者,无一例外,死前都有明确的利益。
有阻碍拆迁施工的住户,有举报工地违规的工人,有拒绝低价收购商铺的个体户,有曝光企业偷税漏税的普通职员。
全部挡过人财路。
全部悄无声息死于“完美意外”。
全部被快速结案、彻底封存。
苏砚立刻拿出记事本,飞快记下五桩案件编号、死者姓名、案发时间与结案结论。
三年五桩,加上近期亲手侦破的三桩,短短三年,至少八起高度同质化的伪装命案,被层层包装、顺利归档。
这本不是偶然,是一场持续多年、从未间断的定点清除。
而周启明,就是这场黑暗链条里,最关键的盖章人。
就在她准备点开第二桩旧案的详细尸检附件、查看原始勘验记录时,办公室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启明回来了。
他没有去食堂吃饭,手里提着简单的打包盒饭,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目光沉沉落在苏砚的电脑屏幕上,眼神瞬间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