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回到知青点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东屋里生着火盆,几个男知青窝在炕上打盹。
宋知秋看见他进来,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你今天去哪了?一整天都没见人。”
林平安脱了棉袄,把沾了雪沫的帽子挂在墙钉上。
“去北岭边上捡柴,走远了点。”
宋知秋信了。
他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多问。
林平安上炕,把行囊垫在腰后靠着,闭上眼睛。
但他没睡。
脑子里一直在算接下来的路。
废窑那边,疤脸和彪子的人打了一场恶仗。
不管谁赢谁输,等疤脸回到废窑,掀开那个坑,看见里面全是碎砖,旁边还扔着彪子手下的烟头,他会怎么想?
他只会想一件事。
彪子这条老狗,表面上派人来堵他,暗地里还安排了另一拨人绕进废窑,把东西挖走了。
到时候,疤脸的反应只有一个。
找彪子拼命。
县城黑市那边,接下来肯定会乱成一锅粥。
疤脸要报仇,彪子要灭口,两边互相咬,谁都腾不出手来琢磨废窑附近到底还有没有第三拨人。
而他和苏秋月,就是这个谁都看不见的第三拨。
隔岸看狗咬狗,比自己抡刀子舒服多了。
林平安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赵富贵在大队部宣布了个消息。
“昨天镇上那边出了大案子。”
“公社派人来通知了,说县城黑市有人火拼,死了两个,伤了好几个。”
“镇上设了卡,最近几天谁都别往镇上跑,省得被当成嫌疑人盘问。”
村民们议论纷纷。
有人害怕,有人好奇。
周大彪蹲在墙底下,嗓门最大:“这帮黑市上的人迟早出事,跟咱们庄稼人有啥关系?”
赵富贵瞪了他一眼:“让你少出门,又不是让你在这儿讲大道理。”
林平安站在人群后面,面无表情。
宋知秋凑过来小声说:“听说死的那两个,一个姓刘,一个外号叫什么老六。”
林平安心头一跳。
老六。
就是戴狗皮帽子的那个。
看来疤脸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虽然被打伤了,但亡命徒的凶性一上来,谁追上门都得掂量掂量。
中午散了会,林平安去了苏家。
苏秋月正在院子里劈柴。
柴刀起落,动作脆。
看见林平安进来,她把柴刀往木墩上一。
“听说了?”
“听说了。”
林平安靠在柴火垛旁边。
苏秋月压低声音:“老六死了,彪子那边肯定会疯。”
“疯了才好。”
林平安掰了柴火棍在手里转。
“他们忙着互相咬,就没人有功夫琢磨废窑里的东西到底去了哪。”
苏秋月看着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平安丢掉柴火棍。
“黑市这条线不能现在碰。两边打得正热闹,这时候凑上去就是送死。”
“等他们两败俱伤,镇上的路口也撤了卡,再找个靠谱的中间人搭上线。”
“到时候手里有金条打底,不管换粮食还是换物资,都有底气。”
苏秋月点了点头。
“那金条先别动。眼下子过得去就行,不用急着花。”
“我明天再去镇上,把之前没出手的野猪肉换了,够咱们吃一阵。”
林平安说:“路上当心。”
苏秋月拔出柴刀继续劈柴,头也不抬。
“用你心?”
林平安笑了笑,没走,帮她把劈好的柴火码到垛上。
两人一个劈,一个码,谁也没再说废窑的事。
傍晚时候,林平安回到知青点。
宋知秋正趴在炕桌上写家书,看见他进来,推了推眼镜。
“林平安,今天有人找你。”
林平安一愣。
“谁?”
宋知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
“下午邮递员送来的,说是加急电报,从城里来的。”
林平安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电报纸上印着歪歪扭扭的铅字,内容不长。
“林平安,你走后家中遭窃,损失惨重。你大哥被厂里审查停职,刘家退亲。家中困难,速寄钱票回家。你是林家的人,不能忘本。”
林平安看完,把电报纸翻了个面。
背面是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看了第二遍。
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遭窃?
遭的就是他的窃。
损失惨重?
那是他亲手搬的。
林兴被审查停职?
那是他举报的。
刘家退亲?
那封信也是他写的。
现在倒好,林家被他一套组合拳打得鼻青脸肿,王秀兰居然还有脸发电报来要钱。
“速寄钱票回家”这六个字,简直比他上辈子老板说的“你再加个班”还不要脸。
宋知秋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他脸色。
“家里人来信了?”
林平安把电报纸叠好,塞进棉袄口袋里。
“嗯,家里问我在乡下过得好不好。”
宋知秋犹豫了一下:“那你打算回吗?”
林平安坐到炕梢,拍了拍枕头。
“回什么。”
“我在这儿挣工分、吃猪肉,子好得很。”
宋知秋没再多问。
但林平安心里清楚,这封电报只是个开头。
王秀兰不是省油的灯。
一封电报要不来钱,她一定会想别的法子。
而且村里也不是铁桶。
他修脱粒机、猎野猪的事已经传开了。
赵富贵给他记的工分、分的肉,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有人跟着高兴,就有人眼红。
赖子虽然被扣押了,但他在村里还有亲戚。
这种人嘴碎手贱,自己掉进坑里,还要伸手把别人往泥里拽。
林平安躺在炕梢,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地灌脖子。
他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得去找赵富贵把知青点的窗户修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