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安贴着墙蹲了十几秒,耳朵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听动静。
窑洞里没有声音。
外头的灌木坡那边闹得翻天覆地,骂声、铁器碰击声,还有狗被打急了的惨叫,搅成了一锅烂粥。
他抬头看了一眼通风口。
那十几削尖的竹刺倒在边缘,参差不齐地朝外支着,竹尖上挂着暗黄色的硬壳。
粪水泡过的东西,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天里冻成了冰渣子,可那股子腥臊味隔着老远都能钻进鼻子里。
林平安没从通风口进。
他绕到废窑南侧,找到一处坍塌了半截的矮墙。
这矮墙基已经裂开一道大缝,碎砖往外鼓着,只要从外头踹上一脚,缺口就能扩大到容人钻进去。
脑子里那套从疤脸身上提取来的反侦察经验提醒他,这种亡命徒做事最是阴狠,越像能钻人的地方,越可能藏着要命的后手。
他捡起一枯枝,顺着缝隙往里探。
枯枝刚进去半尺,就碰到了一绷得紧紧的细线。
果然有东西。
林平安把枯枝缓缓抽回来,换了个角度,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上方伸进去,用枝尖挑住那细线,慢慢往旁边拨开。
细线松了。
他又往里探了两次,确认没有第二道机关,这才侧着身子,从缺口里一点点钻了进去。
窑洞里面比外头稍微暖和些,空气却浑得厉害,混着土腥气、霉味,还有刚翻过冻土的味道。
地上一把铁锹歪倒着,旁边散落着几块碎砖。
林平安的目光,直接落在窑洞正中央那块被刨开的泥地上。
冻土被挖出一个半米深的坑,坑底露出两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一大一小。
外头的打斗声又近了几分。
有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就是重物摔进雪地里的闷响。
时间不多了。
林平安三步走到坑边,蹲下身,双手伸进泥坑,把两个油布包一起往上提。
大包沉得压手,少说也有十来斤。
小包轻一些,可硬邦邦的,一摸就知道里头包着瓷器。
他没有在窑洞里拆开看。
这种时候,多看一眼都是给自己添坟头土。
林平安把两个包裹塞进怀里,棉袄前襟顿时被撑得鼓鼓囊囊。
他回头扫了一眼那个空坑。
空坑太扎眼。
疤脸要是回来,一看坑里没了东西,立刻就知道有人趁乱截了胡。
要是查不出是谁的,他肯定会把附近翻个底朝天。
林平安从窑洞角落捡了几块碎砖和冻土疙瘩,扔进坑里填了大半。
这帮混黑市的,身上都有股味儿。
尤其是他们抽的烟,都是用劣等烟丝卷出来的土烟卷。
这种烟,在镇上黑市不稀奇。
可在石桥村,寻常庄稼人本抽不到这个。
林平安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一步想好了。
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半截烟头。
这烟头是他在岔路口铜扣旁边的雪地里顺手捡的。
老六那几个人一路走一路抽,扔在路边的烟头不止一个。
他把这半截烟头丢在坑边的泥土上,又用鞋底轻轻碾了碾,让它看起来像是有人蹲在坑边抽完,随手摁灭的一样。
做完这些,他退后两步,仔仔细细扫了一遍。
坑里塞着碎砖和冻土,表面又盖了一层薄薄的浮土。
乍一看,就像有人匆忙翻过,又胡乱填了回去。
那半截烟头就落在坑沿边,位置自然得很。
疤脸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他只会想,彪子的人比他先摸进来了。
趁他在外头被缠住的时候,有人从另一路钻进窑洞,把东西挖走了。
那半截烟头,就是最扎眼的证据。
林平安嘴角勾了一下。
他原路退到南侧缺口,把脚印都踩进来时留下的旧痕里,弯腰钻了出去。
外面的风雪更大了。
灌木坡那边的动静开始往远处挪。
听声音,疤脸他们已经被到了林子边缘。
林平安没有走来时的路。
他顺着废窑北面的石坡往下绕,专挑冻硬的石面下脚,不在雪地里留下新印子。
林平安穿过密林,又绕了一大圈。
等他回到山包后面时,苏秋月已经冻得脸色发青,两只手缩在袖子里,嘴唇微微发白。
可她还蹲在那个雪坑里。
听到脚步声,苏秋月转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抄了一木棍。
看清是林平安,她眼圈一下红了。
但她立刻别过脸,硬生生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东西拿到了。”
林平安蹲到她旁边。
苏秋月没有问他怎么拿的。
她只看了一眼他棉袄前襟鼓起来的形状,声音有些哑。
“走,先离开这儿。”
林平安点头。
“去哪?”
“村西北角有个猎人留下的旧木屋,塌了半边,但还能挡风。”
苏秋月显然早就想好了退路。
两人弯着腰,顺着树林边缘快速转移。
风雪卷得越来越密,很快就把他们身后的脚印盖了个七七八八。
身后的废窑方向,打斗声还在继续。
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听着不像棍棒,倒像是土铳。
苏秋月脚步一顿。
“那是枪?”
林平着她继续往前走。
“不关咱们的事了。”
苏秋月咬了下嘴唇,没再回头。
两人在风雪里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终于拐进一片枯草丛后面。
旧木屋藏在三棵老榆树中间,屋顶塌了半边,但另一半还撑着,底下正好能避风。
林平安先进去看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来过的痕迹,才招手让苏秋月进来。
苏秋月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门口那块破木板拖过来,挡住风口。
然后她回过头,死死盯着林平安怀里那两个鼓包。
“拿出来看看。”
林平安解开棉袄,把两个油布包放在地上。
先拆大的。
油布被冻得硬邦邦的,他用柴刀刀背敲了敲边角,又小心地一层层掀开。
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抹刺眼的金色。
五金灿灿的大黄鱼,整整齐齐码在油布底层。
每少说也有十两。
苏秋月的呼吸,当场停了一拍。
林平安拿起一掂了掂。
分量十足。
金条表面有细密的铸纹,底部还刻着编号。
“真货。”
苏秋月没有接话,目光已经移到了那个小包上。
林平安拆开小包。
里头垫着棉花和草,裹着三件瓷器。
一只青花缠枝莲纹小罐,一只粉彩花鸟纹碟,还有一只瞧不出具体年头的青釉小瓶。
苏秋月伸手接过那只青花小罐,翻过底部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