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月盯着青花小罐底部的款识看了好几秒。
她的手指顺着底款边缘的釉面慢慢摸了一圈,又把小罐翻过来,看口沿、看腹部纹饰,连磕碰处都没放过。
“这是老东西。”
林平安挑了下眉毛。
他看得出苏秋月不是在瞎摸。
她翻看瓷器的手法太熟练了,先看底款,再看釉面,最后看器型和纹饰,这是行家才有的路子。
“你懂这个?”
苏秋月把小罐轻轻放回棉花垫上,目光又转向那只粉彩碟子。
她翻过底部,看了两秒,便重新放下。
“粉彩碟子是晚清的东西,值点钱,但不算顶尖。”
她指了指那只青花小罐。
“这只不一样。”
“缠枝莲纹走得匀称,青花发色沉稳,底款虽然被人磨过一层,可釉下那股笔锋还在。”
“要是我没看走眼,这是康熙民窑里的上等货。”
林平安听完。
一个偏远山村里长大的姑娘,怎么可能张嘴就是康熙民窑、釉下笔锋?
这些东西,绝不是翻两本破书就能学会的。
林平安没有立刻追问。
“值多少?”
他问了个最实在的问题。
苏秋月把三件瓷器重新包好,抬起头。
“金条好算。”
“一大黄鱼要是碰上敢收的人,私下换能到手五六百块。”
“五加起来,少说两千五,碰上急用硬货的,三千也不是没可能。”
“瓷器不好估。”
“这年头老物件没有明面上的价,懂行的人少,敢伸手的人更少。”
“要是碰上真正识货的买家,这只青花小罐单独就能值上千。”
“但这种东西,现在绝不能出手。”
林平安立刻接话:“为什么?”
苏秋月用手背擦了擦冻红的鼻尖。
“你想想,谁敢收古董?”
“戴帽子的风头还没彻底过去,谁手里攥着这些东西,谁就是现成的靶子。”
“金条可以熔了、切了,化整为零慢慢花。瓷器不一样,一亮相就是大事。”
“必须等。”
苏秋月看着他,语气极其认真。
“等什么时候?”
“等风向变。”
苏秋月没有细说,可那四个字说出口时,透着一种远超她这个年纪的判断力。
林平安心里一动。
他知道她说的“风向”是什么。
再过一年多,七七年恢复高考,紧接着改革开放的大幕拉开。
到那时候,老物件的价值会一飞冲天。
但苏秋月一个乡下姑娘,凭什么能有这种预判?
林平安把这个疑问再次压在心底。
“金条怎么处理?”
他把话拉回眼前。
苏秋月显然早就有了盘算。
“五太扎眼,不能放在一个地方。”
“我家灶房下面有个老地窖,入口被柴火垛挡着。”
“我爹都未必记得那地方还能进人。”
“瓷器先埋地窖里,用油布裹好,外头再垫草防,不能见水,也不能磕碰。”
“金条分两处藏。”
“三放地窖里,两你自己贴身带着。”
“万一哪边出了岔子,至少不会一锅端。”
林平安看着她把五金条、三件瓷器的分藏办法说得条理分明,甚至连防、防磕碰这些细节都考虑到了。
“你不怕我拿了两金条跑了?”
林平安故意试她。
苏秋月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真想跑,当初就不会把林家搬空了才下乡。”
“跟你这种人合伙,我放心。”
林平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苏秋月,你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陈述事实。”
又是这四个字。
林平安把两金条用油纸包好,缝进棉袄内胆的夹层里。
剩下的三金条和那三只瓷器,由苏秋月重新用油布裹严实,塞进她那只破柳条背篓里,底下垫着之前没来得及出手的野猪肉。
“肉在上头,金子在底下。”
苏秋月把背篓整理好。
“就算路上有人检查,掀开一看全是生肉,也嫌脏嫌腥,不会往底下翻。”
林平安竖了个大拇指。
“你这脑子要是搁以后,开个买卖都能把供销社挤倒闭。”
苏秋月把背篓往肩上一甩:“少拍马屁,走。”
两人离开猎人小木屋时,风雪已经小了不少。
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下午几点。
远处废窑方向的动静彻底消停了。
是打完了,还是都跑了,不好说。
但已经不重要了。
苏秋月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稳多了。
林平安跟在后面,看着她肩上那只破旧的柳条背篓,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金条到手,瓷器到手,系统升了级,模拟次数变成了两次,还白捡了一套反侦察技能。
这年头,有钱不代表安全。
有钱还藏不住,那就是催命符。
两人回到村西北角时,苏秋月让林平安先在外头等着。
她独自进了苏家院子。
大约一刻钟后,她从柴火垛后面闪出来,手里的背篓已经空了。
“藏好了?”
“嗯。地窖口用一块旧磨盘压着,外面再堆上柴火。”
“我娘身体不好,平时不下地窖。我爹更懒得去翻那些老柴火。”
林平安说:“苏叔那边要不要说?”
苏秋月摇头,态度很果断。
“不说。”
“我爹是个直肠子,让他知道了,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这事就烂在你我肚子里。”
林平安点头。
他完全同意。
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苏秋月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林平安。
“林平安。”
“嗯?”
“今天你进废窑的时候,我在外头想了很多。”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像是快散在雪里。
“想什么?”
“想你要是真回不来,我该怎么跟你那便宜老娘交代。”
林平安笑出了声:“你还想替我给王秀兰报丧?”
苏秋月没笑。
“我是想,要是你死了,我连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也太重。
林平安看着她的侧脸。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一截白净的额头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放心,我命硬。”
林平安把手揣进兜里。
苏秋月白了他一眼:“你命硬不硬我不知道,反正你脸皮是真厚。”
她转身进了院子,把柴门掩上。
林平安看着合上的柴门笑了两秒,转身往知青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