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秋月盯着林平安手里那条还在滴着血水的野猪后腿。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城里来的小子昨天刚修了脱粒机,今天就拎着这么大一块生肉上门了。
要知道这年头,供销社里的肉比金子还难买,更别说这肥肉足有三指厚的好肉。
院子里两人说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那股血腥气和沉甸甸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屋里的人。
堂屋的棉门帘猛地被掀开,苏大山手里抄着一把长柄铁叉,连棉衣都没披好就冲了出来。
“谁在院子里!”
苏大山压着嗓门喝了一声,手里的铁叉攥得死紧。
等看清站在柴火垛旁边的是林平安,苏大山的动作当场顿住了。
再顺着林平安的手往下看,老头子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那条半冻得发硬的野猪后腿,还有那副白花花直晃眼的猪板油,在这缺油少肉的年月,搁谁家都能让人眼红到睡不着觉。
苏大山没有像普通庄稼汉那样扑上去看肉,反而满脸防备地往后退了半步。
“林平安,你弄这么大阵仗想啥?”
苏大山的声音都有些绷紧了。
这小子刚来村里第二天,又是修机器,又是弄来这么大一块野猪肉,太扎眼,也太招人惦记了。
林平安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坦荡地笑了起来。
“苏叔,你先把铁叉放下,别闪着腰。”
“今天运气好,在北岭边上碰见一头掉陷阱里的野猪,大队分肉,这是奖励我的。”
林平安把手里的肉往前递了递。
“明面上就说是谢苏叔苏婶这两天照应我,往后我好厚着脸皮偶尔来蹭口热饭。”
苏大山眼皮直跳。
“交伙食费?”
“你这伙食费也太重了,谁家敢这么吃?”
“知青点那个破火盆,连个白薯都烤不熟,我是真不想天天吃夹生饭。”
林平安语气真诚。
苏大山还在犹豫,旁边披着袄子走出来的苏秋月却已经回过神来。
面对这份能让全村人眼红甚至起歪心思的野猪肉,她没有乱了阵脚。
苏秋月只扫了一眼肉,目光迅速在院子四周转了一圈,极其脆地开了口。
“爹,别在院子里愣着了,搭把手弄进灶房。”
“动作轻点,别让血腥味传到前院李大嘴家去,那女人鼻子比狗还灵。”
苏大山这才反应过来。
老头子赶紧放下铁叉,一把拎起那条野猪腿,脚步飞快地钻进了灶房。
林平安看着苏秋月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做事一点不拖泥带水,遇事也压得住。
普通人见到这么多肉,早兴奋得找不着北了,她却能第一时间想到会不会招人惦记。
灶房里昏黄的油灯亮着,光线有些暗淡。
苏秋月系上一条打着补丁的旧围裙,走到案板前。
她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菜刀。
“爹,你去前头看着点院门,李大嘴要是出来探头,你就拿话把她挡回去。”
苏秋月头也不抬地安排。
苏大山应了一声,搓着手去了前院。
林平安靠在灶房的门框上,本打算看她怎么处理这块难弄的野猪后腿。
结果接下来的一幕,让他的目光微微凝住了。
苏秋月左手按住猪腿,右手握刀,没有像普通农妇那样抡起刀一通乱剁。
她手腕轻轻一翻,刀尖顺着猪腿骨的缝隙精准地滑了进去。
那动作净利落,刀锋贴着骨头走,没有半点多余的停顿。
伴随着轻微的割裂声,一大块完整的后座肉就被轻松剥了下来。
连骨头上的筋膜都被挑得净净,没有半点碎肉挂在上面。
接着是切片。
苏秋月手起刀落,菜刀在案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林平安在旁边看得心里直犯嘀咕。
这绝不是寻常农家姑娘随手剁肉能练出来的手艺。
哪怕放到前世那些大饭店后厨里,这份手上功夫也不丢人。
一个偏远山村的丫头,怎么会有这种见识和刀工?
林平安没有出声询问,只是把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苏秋月把切好的肉片放进盆里,又利索地把那副猪板油切块。
大铁锅烧热,白花花的板油下锅,立刻发出滋啦啦的声响。
没过多久,金黄色的猪油就被熬了出来,油渣在锅里翻滚。
浓郁的油脂香味在灶房里弥漫开来。
李桂香这时候也进了灶房,闻着这味道,眼眶都有些红了。
“哎哟,小林这孩子,真是太大方了。”
李桂香一边帮着往灶膛里添柴,一边念叨。
“这板油熬出来,够咱们家吃大半年了,剩下的油渣还能包顿好包子。”
林平安笑着说:
“婶子,放开吃,吃完了以后我再去山里转悠。”
苏秋月往锅里下了一大把切好的酸菜,头也没回地怼了一句。
“今天算你命大捡了个漏,野猪肉是那么好吃的?”
“以后少往山里跑。”
一个多时辰后,一大盆香得让人直咽口水的猪菜端上了堂屋的炕桌。
野猪肉炖酸菜粉条,汤汁熬得白,肉片泛着诱人的油光。
在这大冬天里,这盆菜简直就是也换不来的好东西。
前院的李大嘴果然闻着味儿出来趴墙头了,被苏大山用“家里炖了烂菜叶子”给硬生生忽悠了回去。
苏大山拿出舍不得喝的半瓶地瓜烧,非要拉着林平安喝两口。
苏秋月拿了四个大海碗,开始给大家盛菜。
她拿起勺子,在盆底捞了一大勺肉片,全扣进了第一个碗里。
这碗里的肉,比粉条和酸菜加起来都多。
林平安本以为这碗肯定是给苏大山的,毕竟是家里的长辈。
结果苏秋月手一伸,直接把这碗肉最多的海碗推到了林平安面前。
苏大山端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桂香也愣了一下,随后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欣慰。
林平安看着面前这碗堆成小山的肉片,挑了挑眉。
“这怎么好意思,苏叔和婶子还没动筷子呢。”
苏秋月给自己盛了一碗酸菜多过肉的,声音清冷坦荡。
“出大力的先吃。”
“肉是你拿回来的。”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
林平安乐了。
这未婚妻不仅长得好看、活利索,骨子里还硬气。
她没有那种假惺惺的客套,该是谁的功劳就给谁,恩怨分明到了极点。
林平安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夹心肉送进嘴里。
酸菜的酸爽正好压住了野猪肉的肥腻,粉条吸满了肉汤的滋味,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好吃。”
林平安竖了个大拇指。
“秋月同志这手艺,去了城里的国营饭店都能掌勺了。”
苏秋月白了他一眼。
“吃你的肉,少耍嘴皮子。”
虽然语气还是带着刺,但她端碗的手指却微微放松了一些,嘴角也有了极淡的弧度。
这顿饭吃得痛快,连平时胃口不好的李桂香都多吃了半个杂面馒头。
饭后,林平安帮着把碗筷收拾进灶房。
苏大山坐在炕上抽着大前门,看着林平安在灶房里和自家闺女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老头子吐出一口烟圈,心里五味杂陈。
这城里来的小子,看着油嘴滑舌,做事却靠谱。
苏家因为林兴换亲被村里人看了笑话,今天林平安这一出,算是把里子面子全给撑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