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接过钱衡递来的单子,一开始还以为只是一般的补偿。
当看清单子上写着“三十万两白银、三十间临街旺铺”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饶是他当朝太傅,见多识广,也从未听说过哪家赔偿侄女能赔到这个数目的。
可他并未表现出来,因为他的余光瞥见,钱瓒和陆青都是知情的,面色如常,没有半分惊讶。
可见在他来之前,这里应该经历过一场拉锯风波。
很显然,最后占上风的是钱幼微。
如此聪慧能的女子,也难怪那位会亲自找他来。
这是捡到宝了啊。
程川二话不说,当场拿起笔,在字据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摁下手印。
紧接着是陆青,再然后是钱瓒。
字据共有五份,钱衡一份,钱幼微一份,钱瓒一份,程川一份,陆青一份。
后不管是钱衡反悔,还是钱瓒反悔,都是不可能拿回这笔财物的。
钱衡看着那五份摁满手印的字据,心痛如绞,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张氏更是脸色惨白,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事情已经办妥,钱财也清点妥当,程川和陆青便一起告辞了。
钱瓒亲自送到门口,拱手道谢:“今劳烦两位大人了。”
程川笑着摆手:“钱兄客气了。三后大婚,我再来讨杯喜酒喝。”
钱瓒连声道:“一定一定。”
……
出了钱府大门,程川和陆青并肩而行。
夜色渐浓,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疏,只有远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程川忽然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觉得钱三小姐如何?”
陆青脚步微微一顿,沉凝片刻,缓缓吐出八个字:“步步为营,心计颇深。”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贬义,反而带着几分欣赏。
程川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那就好。”
陆青却忍不住问:“可那江憬不学无术,斗鸡走马,流连烟花柳巷,你怎么甘愿做媒?”
程川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哈哈哈……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陆青,目光深邃:“皇上想抬举江家。”
那位的身份贵不可言,这桩婚事又是他自己求来的,那钱家的身份只会水涨船高。
至于钱幼微……表面是嫁纨绔,误入极品婆家。
实则啊……是觅到了,京城里最高不可攀的“贵婿”!
往后的热闹,可有得看喽。
说完,他捋着胡须,心满意足地大步离开了,留下陆青一个人站在原地。
陆青蹙了蹙眉,目送程川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皇上还不够抬举江家吗?
江洵都已经是侯爷了,江憬这些年在京城偷鸡摸狗、仗势欺人,也未见皇上申斥过半句。
若非太子早定,他都要怀疑,皇上是不是要传位给六皇子了?
陆青摇了摇头,翻身上马,带着官差们离开了。
……
钱府,书房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墙的书卷和古董。
钱瓒坐在书案后,看着站在面前的钱幼微,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赞赏。
“说吧,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钱幼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钱瓒斟了一杯茶,双手奉上,然后才缓缓开口。
“父亲再能,终究只能在官场博弈。钱家在朝中基尚浅,若无外援,迟早会被那些世家大族吞掉。”
她顿了顿,继续道:“大姐如今嫁去将军府,看似风光,但那亲事怎么来的,大家都清清楚楚。以后想站稳脚跟,难。”
钱瓒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不动声色地问:“那你嫁去侯府就不一样了?”
钱幼微点头,目光坦然:“是。不管小侯爷是什么样的人,至少有一点很明确——我能跟宫里搭上话。”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钱瓒心里满是赞赏,面色却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可江憬是个无赖,你打算如何与他相处?”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考验的意味。
钱幼微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从容。
“他是无赖,但我的儿子不会是。”
钱瓒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孙女!”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书架后面,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把钥匙,递给钱幼微。
“这是我私库的钥匙,想要什么添妆,自己去取。”
钱幼微接过钥匙,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铜质,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百感交集,欲言又止。
钱瓒看出她的犹豫,坐回椅子上,声音缓和了几分:“可是想知道,你父亲为何离家不肯回来?”
钱幼微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很久,却始终没有答案。
钱瓒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当年他看出你大伯鼠目寸光,劝我好生管教,否则必定败坏家门。”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悔意:“我不以为意,觉得他是小题大做,兄弟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所以一怒之下,将他分出去单过。”
钱瓒顿了顿,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那年他带着你娘走的时候,我给了他们八十万两的私房钱。”
钱幼微呆愣当场,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满脸不可置信。
“那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
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钱瓒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慈爱:“你那时都还没有出生,怎么可能会知道?”
钱幼微顿时眼眶泛红,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原来……
原来祖父并未亏待二房。
只是她这些年在大房各种无形的炫耀中,在大伯和大伯母复一的误导中,以为祖父偏心大房,亏待了父亲。
原来父亲不是被赶出去的。
原来父亲母亲在江州置办的家业,也都是祖父的功劳。
钱幼微深吸一口气,将眼泪了回去,声音有些沙哑:“祖父,我……”
钱瓒摆了摆手,打断了她:“去见你祖母吧。虽然你今天把她气得不轻,可她答应你的事情,不会反悔的。”
钱幼微顿时脸红,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不要了。”
钱瓒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揶揄:“你不要,她将来也会挥霍出去,兴许连个屁也没有。”
钱幼微想起前世祖母为大房填的那些坑,一次次的纵容,一次次的挥霍,最后连养老的银子都被大房掏空了。
她立即谨慎起来,抬起头,目光坚定:“那我先替她老人家保管。”
钱瓒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这孩子,倒是分得清轻重。
钱幼微拿着钥匙,向钱瓒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书房。
……
书房里,只剩下钱瓒一个人。
他心情很好,把玩着自己收藏多年的玉石,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面,嘴角微微上扬。
孔啸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只觉得一头雾水。
家里闹成这样,大房被罚得倾家荡产,老太太被气得上蹿下跳,老太爷怎么看起来还很开心呢?
钱瓒抬起头,看见孔啸那一脸茫然的表情,笑着道:“钱家又要出一位风云人物了!”
他顿了顿,将玉石放在桌上,目光深邃:“等着瞧吧。”
孔啸:“……”
风云人物?
三小姐么?
可看起来,她比无赖还混账,简直就是个小魔王啊!
孔啸看了一眼老太爷那满眼的赞赏和期待,默默地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老太爷高兴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