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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51

青山乡地处乌拉河下游,十年九涝。今年的雨下的格外的邪乎,从七月二十五开始,一直到八月初,几乎没停过。

一大早乡政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搪瓷缸子里的茶水续了一轮又一轮。郭书记坐在正当中,手里夹着烟,眼皮子耷拉着说:

“水利站先说。”

水利站长老孙站起来,赶忙汇报道:

“据县里水文站提供的数据,上游水库已经超警戒线了,要是今晚还不停,明儿个就得开闸泄洪。

河道水位涨得厉害,今年还没来得及修的那几处护村坝,有的地方已经漫水了。”

王乡长把手里的烟头摁死在烟灰缸里,拧着眉毛打断他问道:

“别念经了,你就说,哪个村最悬?”

老孙咽了口唾沫回答道:

“南洼村、河沿庄、还有北甸子,这三个村地势低,去年就淹过。今年虽说疏通了河道,但坝没捡起来,水太大了,保不齐……”

王乡长站起来,走到窗底下,盯着外头的雨说:

“保不齐就是还得淹!郭书记,咱得下去看看。”

郭书记没接话,咳嗽了两声,扭头看分管农业的刘副乡长问:

“老刘,你那边怎么说?”

刘副乡长五十出头,胖乎乎的,一说话先笑:

“我听书记的!这雨啊,我看也就是个急雨,天气预报说后天就转阴了。咱们在乡里盯着,有事儿电话指挥,也是一样的。”

王乡长知道,去年抗洪救灾时,刘副乡长下村指导工作时车子发生了侧翻,虽然人没事,但也留下了心理阴影。

可是既然负责这个工作,就不能瞻前顾后,不下村了解情况怎么知道农民的难处,又怎么会实心实意为农民办事。

转过身来,很不客气地说:

“电话?电话线都断了两回了。万一哪个村出点事,电话打不通,咱们坐这儿等?”

会议室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负责农业技术和乡镇企业的李副乡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县里下来的挂职部,这时候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打圆场道:

“王乡长说得对,下去看看心里踏实。不过这雨太大了,路也不好走,我看咱们分分工,近的村骑自行车去,远的村……”

党政办的王主任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问道:

“远的村坐什么?桑塔纳底盘低,河沿庄那条道,昨晚就让水冲得没法走了。今天早上我打发人去瞅了,本过不去。”

王乡长扭头看郭书记,郭书记又咳嗽两声,抬起眼皮说:

“那只能用吉普车!”

王乡长反问道:

“几个村离得那么远,一辆吉普车跑得过来吗?”

郭书记看了王乡长一眼,面无表情地说:

“那也没办法,就这么定了,等雨停了,王乡长去南洼村,刘副乡长去北甸子,小李去河沿庄。

王主任你留在乡里守着,有事儿打电话。等我感冒好了,我亲自把这几个村都跑过来!大家各负其责,谁出事儿谁兜着。”

大家都心知肚明,每到防洪抗灾期间,郭书记就感冒但也从不耽误抽烟喝酒,一直会持续到雨季结束。

其他人都面无表情,心里不知道想点儿什么。

只有王乡长和刘副乡长心里对这个老狐狸有些鄙视,不用他说这些工作也是他们俩的,让他这么一分配反倒像是他在运筹帷幄一样。

去河沿庄的路大家都知道过不去,李副乡长也正好有理由等着,也知道郭书记是照顾他,给他台阶。

王乡长扫了在座的一眼,很直截了当地说:

“我现在就去!”

其他人都面面相觑,这么大的雨本就没法走,骑自行车的有理由,刘副乡长脸上真还有些挂不住,但也没提反对意见义正词严地表态:

“我也去,现在正是最紧要的关头,一定要想办法尽量减少村民的损失!”

说完往起一站,哗啦一下又坐回原位,露出痛苦的表情说:

“这个老寒腿又犯了!王乡长,稍等一会儿!”

大家都很关心地围着李副乡长,不知道他的腿是真疼还是假疼,自从去年翻过一次车后,只要有雨雪天气需要外出他的腿就犯毛病。

王乡长也很关心地问候了两句,做出很理解的样子说:

“老刘先好好休息,北甸子那边如果时间来得及,我争取也去看看!”

雨下的正大,党政办的小赵撑着伞跑到刘伟的宿舍喊道:

“小刘师父!赶紧的,王主任让你赶快送几个领导下村!”

刘伟还以为今天雨大,领导们都不外出,正在宿舍里睡大觉,听小赵来叫他,应了一声,就去车棚里开车。

王乡长直接坐上副驾驶,另两个副乡长愣了一下神,赶忙先后钻进了后排。

雨下的很大,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刮得嘎吱嘎吱响,出了乡政府,王乡长直接安排顺序:

“先送我去南洼村,然后再去北甸子。南洼村的路,你走过没?”

刘伟盯着前面,点了点头说:

“走过,上个月送妇联李主任去过那里。”

王乡长稍显担心地问道:

“那道好走吗?”

刘伟脑子里回忆着那边的路况说:

“平时好走,这会儿不好说。有一段土路,紧挨着河套,要是河水漫上来,就得绕李家坟那边。”

王乡长“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出去十里地,雨更大了。路两边的庄稼地里全是水,玉米秆子歪着脑袋泡在水里,看不见地垄沟。

有一处低洼的地方,水已经漫到路面上,浑浊的水流裹着树枝和杂草,哗哗地往低处淌。

刘伟没急着过,将车停了下来。王乡长问道:

“怎么停了?”

“我下去看看。”

刘伟说着,推开车门,雨水一下子灌进来。

他踩着水走到前头,拿脚探了探,又捡了树枝往水里戳了戳,回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

王乡长又问道:

“能过吗?”

刘伟发动车,很轻松地说:

“能!底下是硬的,水不算深。就是过去之后,那边有个坡,水很深,比较考验技术。”

他挂上一档,吉普车哼哼着冲进水里。水浪打在车门上,从门缝里渗进来,王乡长的裤腿湿了一截,但没吭声。

坡下面的水确实很深,刘伟没敢停,一鼓作气冲上去,拐了个弯,又走了二里地就看见南洼村的村口了。

王乡长这时候才松了口气,竖着大拇哥夸赞道:

“你这车技,真的绝了!”

车停在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村支书撑着伞跑过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被雨水一冲,看着比哭还难看。

“王乡长,您可来了!河套那边,水快漫过堤了!”

村委会里,王乡长正听村支书汇报。情况比预想的糟,河堤有两处渗水,三十亩低洼地的玉米全泡了汤,有两户土坯房的院墙塌了,好在人没事。

王乡长松了一口气和村支书说:

“人没事就好,你抓紧组织人把河堤加固一下,草袋子、木桩,乡里回头给你补。”

村支书点头哈腰地应着,又说:

“王乡长,今年这雨虽然大,可比起去年,好多了。去年这会儿,咱村可淹了六七十亩。今年修了一部分坝,虽说还是淹了,可比去年好多了。”

王乡长的脸色好看了些,点点头说:

“工程质量是硬道理!你回头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

村支书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王乡长,您看这报告,是写‘因雨灾受损’,还是写‘水利工程发挥效益,受灾面积大幅减少’?”

王乡长看了他一眼,反问道:

“你说呢?”

村支书一脸茫然,因雨灾受损是为了向县里哭穷,好争取更多的支持。而后一个,则是为了体现兴修水利的功劳。

从他心里还是想按第一个写报告,可是拿不准领导的意思,写了也是给自己找别扭。

他也听说刘伟很受王乡长器重,找了个机会和刘伟套近乎,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同样的问题。

刘伟小声和村支书说:

“今年的水利工程是王乡长主抓,县里领导都特别重视的大工程!”

村支书顿时恍然大悟,马上知道了该怎么做,临走时偷偷给后备箱里放了两瓶酒和一条烟。

黄昏时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王乡长又匆匆赶往北甸子。

情况要比南洼村好很多,今年的水利工程虽然只完成了一半,但效果还是很明显的,王乡长也比较满意。

回去的路上,吉普车又过了一处过水路面。刘伟正聚精会神开着车,王乡长突然问道:

“小刘,你说,你觉得咱今年的水利工程做得怎么样?”

刘伟心里觉得,这种利国利民的工程早就应该实施,但这也不是王乡长能决定的。

王乡长已经很尽力了,主要问题还在上面的那些大老爷身上,赶忙实事求是地说:

“王乡长,我才来不到四个月,去年的情况我不太清楚。我就知道,今儿个跑这两个村,水是挺大的,但村里人都挺镇定,不像慌了神的样子。”

王乡长笑了一声,没再问。

八月中旬阴雨天气基本结束,可是乡里的土路大多数都变成了烂泥塘。

刘伟拉着李莉莉和计生办的老大姐王姐,去村里做妇女权益保障以及计划生育的宣传。

路上坑坑洼洼的,刘伟不停地打着方向盘,车里的两人被晃得不停的东倒西歪,两人也不停地笑闹着。

李莉莉一个没坐稳,整个人栽进王姐怀里,胳膊肘子撞在王姐的小腹上,疼的王姐也“哎呀”的叫了一声。

惹得两位女士一阵哄笑,王姐推了李莉莉一把,揉着小腹说:

“你坐稳点儿,尿脬都让你撞坏了。”

李莉莉赶忙装作很关心地揉着王姐的小肚子,看着前面开车的刘伟,挤眉弄眼地说:

“你家那口子每天都没事,我就这么一次就不行了!”

王姐打了李莉莉一下,又报复性地故意撞了李莉莉一下,凑在她耳边小声说:

“我们可不像你们年轻人,还每天,十天半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了。你别说,我们那口子以前年轻时,还真没个够。

你老实说,你们昨晚来没来?你看食堂的那个小宋,小赵去培训两个月,估计炕上每天都在发洪水,哈哈……”

李莉莉脸一红,推了王姐一把说:

“老不正经的,不和你说了!”

王姐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刘伟,又凑过来和李莉莉耳语道:

“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两口子晚上不就是那点儿事嘛!你不给他消耗掉,他就不老实。

尤其是你们家小赵,长得那么帅,又有钱,可得看紧了。他要是不听话,你也找个备胎,我看前面的这个就不错!”

李莉莉又打了王姐一下,笑着小声说:

“你看着不错,你咋不上呢?”

王姐满不在乎地说:

“人老色衰的,想倒贴人家能看得上才行,还是年轻好啊。就说那个小宋,听说以前挺爱玩儿的。

自从小赵去县里培训后,麻将也不打了,舞也不跳了,除了每周回一趟娘家,就在家里待着。

我看八成是和什么人搞上了,要不咋会那么老实。他们两口子的德行,谁不知道,真能忍得住才有鬼了。”

李莉莉赶忙笑着问道:

“听说,小赵刚来时,和你关系挺好的,你没尝尝童子鸡?”

王姐很得意地说:

“那能放过他?不过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童子功早破了!哈哈……”

越是这样说,大家反而觉得一定没有的事,当作玩笑话就过去了。

……

刘伟断断续续地听着两人的话,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两个女人笑得东倒西歪,花布衬衫下都一颤一颤的。

他坏笑着,故意猛打方向盘,吉普车碾过个水坑,“哗”地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车上的两人又是一阵惊呼,王姐开玩笑地说:

“看小刘生气了!别着急,以后李主任会好好照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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