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刘伟拉着乡里的几个领导把全乡主要灌溉沟渠都视察了一圈,回到乡里已经快一点了。
领导们很快吃完饭,马上开会研究具体实施方案。刘伟正在车棚里擦车,章亮夹着一个公文包慢慢踱了过来,笑呵呵地打招呼:
“伟忙着呢!”
刘伟看章亮挺着大肚子,短袖衬衫扎在西裤里,肚子上的赘肉被衬衫包裹着,连皮带都看不见。
想起昨天晚上看到章亮光着身子的情景,不觉得有些好笑,开玩笑地恭维道:
“章老板可越来越有大老板范儿了,人家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章老板这肚量,几条航母都没问题。怎么?有事?”
章亮看了看办公区那边说:
“嗯!昨天喝多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想来找王乡长谈点儿事,看领导们都在开会,就过来找你聊聊!”
刘伟知道,章亮是想了解自己和孙明辉的关系,也没等他问赶忙说:
“哦!王乡长昨天和我说,关于乡水利工程的事,让我多和章老板还有孙明辉沟通,我就是开车的哪懂那么多。
我和明辉是高中时的同班同学,这次也是明辉帮忙,事情才这么顺利。你不是和明辉也挺熟的,有啥事你直接找明辉就行!”
章亮其实来找他就是想打听一下王乡长的具体指示,看还是围绕着孙明辉,那就好说,赶忙很客套地说:
“伟你太谦虚了,现在领导都这么重视你,以后一定前途无量。那行,我和连襟之间的事,怎么都好说。”
说完转身要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回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刘伟说:
“伟,你昨天的事,做得可不地道!”
刘伟心里顿时一惊,不会章亮知道了昨天的事吧。但看章亮的表情,似乎又没那么严重。
虽然若论打架,五个章亮也不是他的对手,但这可不是动武的事,毕竟自己理亏,心里有些发虚,强装镇定地问道:
“怎么了?章老板?”
章亮还是那种表情反问道:
“你做了啥?你不知道?”
刘伟心里更虚,可是他总觉得章亮这反应不对劲。
如果是一个正常男人真的知道了这种事,不和你玩儿命已经是很理智的了,还会这么淡定,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我……我做啥了?你们都喝醉了,我先送王乡长,后送赵老板,最后把你也送回去了!”
章亮用指头点了点他,笑着说:
“要不说你小子做事不地道呢,我喝成了那样,你也不帮晓梅把我弄到炕上,直接扔到门口就走了。
听晓梅说,她一个人连拉带拽,费了好大劲才把我弄回去,累的腰酸胳膊疼的,今天都起不来床。”
刘伟一听心里松了一口气,赶忙诚惶诚恐地道歉:
“实在对不起,我不是看太晚了,你又喝得不省人事,让人看见我在你家里待的时间长了,怕人家误会嘛!”
章亮又虚指着他,笑着说:
“你呀,让我说什么好呢,身正不怕影子歪,要不是你和晓兰……,算了,不说这个,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你和明辉是同学,有些事也别太计较,过去就过去了,要往前看。改天有时间了,请你吃饭,叫上明辉一起!”
看着章亮像只大企鹅一样往办公区走,刘伟彻底松了一口气,同时也稍稍有些别扭,其实这个大胖子有时候也不是那么讨厌。
乡政府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关于水利工程施工的具体细节和工作安排都结束了,王乡长弹了弹烟灰,突然笑着和郭书记说:
“老郭,我看小刘这小伙子挺机灵,光开车可惜了,我想把他调到民政办,帮着点儿其他工作。”
会议室里正准备走的其他部,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向郭书记。
大家都知道,党政办的王主任下个月就退休,乡里早就定好了让赵大泽接替,赵大泽明天开始就去县党校培训。
现在负责民政办工作的就是刚从计生办调过去的朱梅。大家都知道,朱梅除了和郭书记那点儿关系之外,没啥工作能力。
四十多岁的人了,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还以为自己很有魅力呢,其实就是老黄瓜刷绿漆,装嫩呢。
王乡长现在提出要将刘伟调过去,显然就是要重点培养。
郭书记慢悠悠地端起搪瓷缸子,吹开浮着的茶叶末,喝了一口说:
“王乡长啊,小刘的工作能力和态度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我也很看好他,你这个提议也很好。
可是民政办的情况你也清楚,杂七杂八的活多,小刘参加工作还不到三个月,很多情况还不熟悉。
再说,现在乡里会开车的没几个,先给争取个转正指标,小熟悉现在的工作,调来调去影响工作,等熟悉情况了再重新安排。”
王乡长心想,当初赵大泽不也啥也不懂,不就是有关系,一来就作为骨培养。
但他的主要目的还是给刘伟转正,故意将目标定的高一些,郭书记不同意也在意料之中。
现在转正这个问题解决了,知道郭书记是在故意打压,也不再坚持,笑了笑说:
“行行行,当我没说,那就按郭书记意思办!”
郭书记心里暗骂了一句,很明显王乡长就是自己装好人,让他当坏蛋,轻轻地合上笔记本说:
“赵大泽同志明天就去县委党校培训去了,民政办的工作确实应该赶快调整,先让朱梅同志多分担一些!”
虽然没能调到民政办,但转正的事定下来了,刘伟心里很高兴。其实在他看来,在民政办还不如当个司机呢。
虽说民政办以后升职的机会多,可是没什么油水,他也并不准备在乡里一直混下去,还得想办法往县里走。
自己现在每个月让顺达开几百块钱的修车费,一半都是落入了个人腰包,加油也能拿点儿好处。
正坐在阴凉处胡思乱想着,有几个女同志嘻嘻哈哈地走过来,看他一个人坐着,赶忙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
“恭喜小刘啊,才来两个月,听说今年第一个就给你转正!你得请客!”
刘伟也笑着回应道:
“好!没问题,等真的拿到第一个月的转正工资,一定请大家吃饭!”
民政办的小张笑着恭维道:
“我一直就觉得刘哥不是普通人,你看来了还不到三个月,领导就这么赏识,给我们介绍介绍经验呗!”
小张也刚参加工作不长时间,也是通过关系进来的,虽然模样一般,但身材还不错,经常被赵大泽揩油,从来也不恼。
自己刚上班的那几天,还有人半开玩笑地撮合他们俩人搞对象呢,不过俩人互相都没看上对方,现在主动接近,他也赶忙开玩笑地说:
“这个完全是运气,过来我给你看看手相,看你什么时候能找到心中的白马王子!”
几个大姑娘小媳妇一听这个,也都围了上来,笑嘻嘻地说:
“小刘还会看手相啊,给我也看看!小张不用看了,白马王子就在跟前呢!”
“先给我看!”
……
小张把另两个同事挤到一边,很大方地伸出手说:
“刘哥说了先给我看的!”
刘伟坐在旁边的长条木凳上,手里攥着小张的右手,装模作样地轻轻摩挲着,煞有介事地说:
“哎呀,小张这感情线可了不得,前半段有点波折,但往后走啊,那是越走越顺,保准能找个当大部的好对象。”
小张红着脸抽回手,轻轻打了他一下说:
“净瞎说!去哪儿找大部去!”
旁边的王姐挤过来,把手往刘伟跟前一伸:
“轮到我了!”
刘伟捏着她稍稍有些粗糙的手指,故作深沉地端详,慢条斯理地说:
“王姐这智慧线又长又直,一看就是聪明人,就是最近啊……是不是总失眠?”
王姐瞪大眼睛,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了看周围人又看了看他问道:
“神了!你咋知道的?”
刘伟心里暗笑,这大姐眼底下两片乌青,傻子才看不出来。他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说:
“你这是心太多,命里带福,但自己总爱瞎琢磨。”
女同志们一阵哄笑,七嘴八舌地让他接着算。
刘伟来者不拒,这个说“财运亨通”,那个讲“子女双全”,哄得一群大姑娘小媳妇个个眉开眼笑的。
正热闹着,宋丽霞屁股一扭一扭的走过来,坐在刘伟的身边伸出手说:
“哟,小刘还会看手相呢?快给我也看看!”
刘伟抬眼一看,宋丽霞今天穿了件碎花短袖衬衫,领口开得有些低,雪白球体的上缘从领口露了出来。
刘伟赶紧往旁边挪了一下,仔细看着,装出一副惊喜模样说:
“宋姐!您这手相可不一般,得好好看看!”
宋丽霞抿嘴一笑说:
“那你可得给我算准点儿。”
刘伟装作很认真地看了一会儿,故作惊讶地说:
“哎哟!宋姐这命格可了不得!”
宋丽霞赶忙问道:
“咋了?”
刘伟盯着她手心,皱着眉,拖长音调,摇头晃脑地说:
“您这事业线,前半段平平,但三十岁往后,那可是青云直上,贵人相助啊!”
宋丽霞显得很高兴,但嘴上还是装作不屑地说:
“净瞎说,我一个管食堂的,能有什么事业。”
刘伟把她两只手都拿在手里,不停地摸索着,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说:
“宋姐,这您就不懂了。您这贵人啊,就在身边,而且……最近就该有喜事临门了。”
宋丽霞想起前一段时间的事,身体都有些发热,轻轻抽回手,斜了他一眼。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一下说:
“小刘啊,你这张嘴……”
正闹着,党政办的王主任突然从办公室那边过来说:
“小刘!郭书记叫你去一趟!”
刘伟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冲女同志们拱拱手说:
“各位姐姐,今天就先到这儿了,改再算!”
走出几步,他听见身后宋丽霞和旁边的人说:
“这小刘,真会拍马屁,谁都知道我们家大泽明天就去县委党校培训去……”
有个大姐赶忙说:
“那你不自由了,咱明晚去胖婶家打麻将去!”
宋丽霞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
“自由啥呀,家里还一摊活呢,白天上班,晚上就我一个人,我不谁?”
刘伟突然觉得,宋丽霞这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晚上七点半,乡政府办公区静悄悄的,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刘伟也没什么事,躺在床上看会儿报纸,王主任推门进来:
“小刘,闲着呢?”
刘伟赶忙站起身,很恭敬地迎上去问道:
“王主任,您有事?”
王主任摆摆手说:
“马上退休了,能有什么事?走,陪我喝两盅。”
到了王主任宿舍,王主任从抽屉里摸出半包花生米,和一个酱猪蹄,两个搪瓷缸子倒上散装白酒抿了口,眯着眼看着他夸赞道:
“你小子,挺会来事儿啊。这才两个多月,全乡上下没一个不夸你的。”
刘伟端起缸子碰了碰,很谦虚地回应道:
“都是领导照顾,尤其是您……”
王主任哈哈一笑,用手指虚点了几下说:
“少来这套!乡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天天夸你,就没想着赶快谈个对象?”
刘伟笑着摇摇头,又开玩笑地说:
“我这要啥没啥的,谁能看得上我!”
说着从兜里掏出盒红塔山递过去。
王主任接过烟,笑着说:
“得了吧你,你小子眼光高!我看这乡里还真没能配得上你的,好好!不过要想在乡里站住脚,郭书记那边也得多走动走动。”
刘伟知道自己最近和王乡长走的近,郭书记可能有些不高兴,郭书记没同意将他调到民政办就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可是没办法,最近的工作安排就和王乡长绑定了,也没太多机会接触郭书记,赶忙很感激地说:
“谢谢王主任提醒,以后还望您多指点!”
王主任吐出口烟圈,看着窗外说:
“你开的那个车,前三个司机,没一个能满半年的。你猜为啥?”
刘伟一听和车有关,立马来了兴趣,端起酒和王主任碰了一下说:
“前两个不是说技术不行,最后一个说是调到县里了!”
王主任醉眼惺忪地看着他,压低声音说:
“屁!修车费月月报,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你说郭书记能高兴?也就看你小子是个人才,我才告诉你。
别看郭书记看着不管这事,人家在农机局管了十年采购,化油器多少钱,轮胎啥行情门儿清!”
刘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想,原来症结在这,应该是这些人以为郭书记不懂行情,拿了钱后没给郭书记上供,自己也在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