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南洼村,刘伟把车停稳,快步下去给王乡长打开车门,村支书老赵早就在村口等着,一见吉普车来就迎上来说:
“王乡长,您可算来了,俺们村这防汛沟挖得差不多了,就是排水口还有点问题……”
刘伟看天阴得厉害,保不齐要下雨,顺手从后备箱拿了把伞,跟在后面。
果然,考察到一半,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老赵急着要回去拿伞,刘伟已经快步走过来,把伞递给了王乡长:
“乡长,雨大了,您先用。”
王乡长接过伞,看了他一眼问道:
“你呢?”
刘伟很憨厚地笑了笑,站到一旁说:
“没事,我皮糙肉厚,不怕雨淋。”
回程路上,雨越下越大,吉普车的雨刷咯吱咯吱地摆着。王乡长忽然开口问道:
“小刘,你觉得南洼村这防汛工作咋样?”
刘伟心里一动,知道领导这是在考他。他斟酌着词句,很认真地回答道:
“乡长,我不懂政策,就说我看到的,排水口确实窄了点,要是真下暴雨,怕排不及。
另外,这些沟渠也没有真正能起作用的闸,沟渠里的淤泥也需要赶快清理,等汛期来了才能更有把握。”
王乡长“嗯”了一声,又问:
“你在部队,带过兵?”
刘伟赶忙回答道:
“带过,我是汽车班班长。”
王乡长点点头,夸赞道:
“怪不得!说话办事都很有条理!”
刘伟没接话,他知道,这时候沉默比拍马屁管用。
车停稳后,王乡长下车前顿了顿说:
“小刘,明天我还得去县里开会,还用你的车。”
“是,乡长。”
刘伟打了个立正,心里明白,自己这是被领导记住了。
等王乡长走远,王主任溜达过来,笑眯眯地问:
“咋样,王乡长没挑刺吧?”
刘伟笑了笑回答道:
“乡长人挺好说话的!”
王主任拍拍他肩膀说:
“行啊,你小子有两下子,以前这车谁开谁挨骂,你倒好,能让两个领导都满意的也只有你了。
王乡长这一关过了,你也算正式通过了考核,我也就放心了。”
刘伟很感激地说:
“让王主任费心了!”
王主任摆摆手,很客气地说:
“没事!谁让咱俩投缘呢!”
四月上旬的青山乡,风里还带着些许寒意,但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
刘伟开着他那辆修好的吉普212,在乡间土路上颠簸。李莉莉坐在副驾驶,一手抓着车顶的扶手,用娇嗔的语气说:
“小刘,慢点,我这腰都快断了。”
刘伟扫了她一眼,憨厚地笑着说:
“李主任,这已经是最慢了,再慢就熄火了。这破车,就得哄着,像哄孩子似的。”
李莉莉咯咯笑起来,前的珍珠针也跟着乱颤:
“哄孩子?你连个对象也没有,还会哄孩子?”
刘伟急打方向盘避开一个水坑,一本正经地说:
“还别说,我哄孩子也是一绝,在部队时连长老婆来军队探亲,为了让领导两口子单独多待会儿,给连长带过两天孩子。
那小家伙,刚三岁,皮得很,谁也摆弄不了,最后还就跟我玩儿的好,走的时候哭着喊着要我和他一起回去。
人的性格不同,哄的方法也不一样,这种调皮的孩子,就得顺着毛摸。”
李莉莉不知道怎么回事,脸突然一红,过了十几秒侧过身,前的山峰被安全带彻底分开,眨了眨眼问道:
“那你说,我是顺毛摸的,还是逆毛摸的?”
刘伟突然觉得李莉莉这话有点儿其他意思,毕竟他刚才说的部队探亲的事,也容易让人产生遐想。
要是和王主任一起聊这种事,那又是另一种说法,免不了带上荤段子,而李莉莉的这个问题更容易把话题引到荤段子上。
他用余光瞄了她一眼,李莉莉衬衫领口上面的两颗扣子开着,露出一片白皙,表情也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刘伟想了想,还是放弃那些低俗的荤段子,笑了笑说:
“我看李主任您啊,就是那匹最俊的马,不用哄,自己就跑得欢,我看乡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就您最忙。”
李莉莉轻轻拍了他肩膀一下,手掌却没立刻拿开,盯着棱角分明的侧脸说:
“油嘴滑舌!你们当兵的,都这么会说话?”
刘伟感觉出对方态度上微妙的变化,有些事适可而止,于是认真地说:
“不是,是见到您,话就自己往外冒,拦不住。”
李莉莉笑得更欢了,手指在他手臂上掐了一下说:
“小司机,嘴这么甜,还挺会哄人开心的。”
吉普碾过一段碎石路,剧烈颠簸。李莉莉“哎呀”一声,整个人往刘伟这边歪,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他大腿上。
刘伟身子顿了一下,但方向盘稳得很,没偏一寸。
李莉莉坐直身子,脸微微发红,但眼睛里的笑意没减,解释道:
“对不起、对不起,这破路……”
刘伟若无其事地说:
“没事,您抓稳扶手,前面更颠。”
……
上湾村是青山乡最大的村,也是这次妇联宣传的重点。
李莉莉这次专门来发《妇女权益保障法》的宣传材料和计划生育相关的物品,顺便做个计划生育宣传。
一进村委会的院子,刘伟不用吩咐马上帮着搬东西,从吉普后备箱里卸下纸箱。
村里的妇女主任是个四十多岁体型很丰满的马大姐,和李莉莉很熟,拉着她的手就往村委会走,边走边说:
“莉莉啊,你可来了,上次你说的那个专项资金……”
李莉莉赶忙打断马大姐的话:
“马姐,这事得乡里领导点头,我一个小小妇联主任,哪做得了主!”
马大姐压低声音说:
“乡里领导还不就是王乡长吗?让你姐给吹吹枕边风……”
李莉莉有些生气地说:
“说什么呢!这是公事,哪来的枕边风?”
刘伟扛着纸箱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俩人的说话。
进了村委会,两位女士聊着家长里短的事,他主动找扫帚扫墙面,找浆糊糊墙,把挂历一张张贴正。
马大姐隔着玻璃看着他忙乎,问李莉莉:
“这小伙子谁啊?”
李莉莉出神地看着他,很得意地介绍道:
“乡政府新来的司机,是个退伍兵,俊吧?”
马大姐咯咯笑着说:
“确实俊!要是再白点儿,就和许文强一模一样。这种小伙子才够味儿,都生过孩子的人了,别被人看见就行!”
李莉莉很生气地打了马大姐一下说:
“说什么呢,以为都和你一样,见了帅哥就迈不开腿!”
做计划生育宣传讲座时,刘伟刚开始还在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马上被里面的对话囧的远远逃离,躲在村委会的外面。
村里还没做结扎的适龄妇女来了十几个,一来就像看大猩猩一样盯着刘伟看。
李莉莉和马大姐的讲座一开始,里面就炸开了锅:
“李主任,您别说了,那种方式本不行!我不会用,要不把外面那个帅哥叫进来,给我们演示一下怎么用?……”
“就是,太麻烦了!老爷们哪等你这个,还没撕开呢,他就开始了!”
“我们那口子倒是试了一次,说不舒服,你说给你顶个塑料袋你能舒服,还不憋死?哈哈……”
连续去了三个村子,刘伟都主动将所有体力活全包,等到讲座开始就躲得远远的,省的村里的娘们拿他寻开心。
回去的路上,李莉莉显得心事重重,靠在座椅上,表情复杂地说:
“今天谢谢你了,所有的活儿都让你了,我光顾着跟人家瞎聊!”
刘伟很无所谓地说
“应该的,我是男人嘛,就应该多,这么多工作就您一个人,本来就辛苦。”
李莉莉冷哼一声说:
“辛苦?辛苦倒不怕,怕的是辛苦还没人看见。”
刘伟知道对方还有要吐槽的,于是没接话,等着下文。
李莉莉自顾自地说:
“你知道这次宣传材料,本来批了多少钱吗?三千!可到我手里,就一千五。剩下的呢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党委会上,为了这一千块钱,吵得面红耳赤。郭书记说要完善基础设施,钱要往路桥和水利上倾斜;
王乡长说要发展农业抓春耕抓生产,妇联和计生宣传也是生产力,可是这些和工作的经费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有,你说县里的宣传资料都是啥玩意儿,只生一个好政府来养老,都是种地的,哪个敢指望政府给养老?
都是宣传部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大老爷们定的调调,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是吃公家粮的。”
刘伟笑了笑,随口接道:
“那最后呢?”
李莉莉撇撇嘴,有些生气地说:
“最后?各退一步,春耕的钱拨了,修路架桥的也拨了,但宣传经费砍半,人员不给增加。
朱姐准备调到民政办,计生办的活让我代管,小李被借调走了,小刘又要生孩子……,总之是没一个活的。
二十三个村,就我一个人忙前忙后的,我这个妇联兼计生办主任,又得做资料还得自己撅着屁股给人家活。”
刘伟很同情地问:
“王乡长没帮您说话?”
李莉莉神情黯淡地说:
“这么点儿小事,有啥好说的,不就是多受点儿累嘛,也不至于让领导不高兴。”
刘伟知道,这看似观点分歧,其实也是两个领导在角力,王乡长也不想给郭书记落个任人唯亲的口实。他斟酌着用词问道:
“您说郭书记……是不是对您有看法?”
李莉莉毫不隐瞒地说:
“何止对我,他对整个王乡长一派的人都有看法。王乡长主张发展农业,搞春耕,郭书记就说没有创新思维。
郭书记想修条公路通县城,王乡长又认为劳民伤财。说白了,郭书记只想平稳退休,怕出事,更怕王乡长抢了他的风头!”
刘伟眼睛盯着路,像是很不经意地问:
“那您觉得谁说的对?”
李莉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反问道:
“我?你个小司机,套我话呢?”
刘伟憨厚地笑了笑,用恭维的语气说:
“不敢,我就是觉得,您这么能,站哪边都吃亏。站郭书记那边,王乡长是您姐夫;站王乡长那边,郭书记是您领导,难呐!”
这话说到李莉莉心坎里了,她叹了口气,身子又歪过来,这次是故意的,头靠近刘伟的胳膊说:
“所以啊,我只能靠自己。妇联这摊子,看似清闲,其实是个火山口。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妇女上访天天有,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竟然哽咽起来。
刘伟腾出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他没看李莉莉,只是递过去,然后继续开车。
李莉莉接过手帕,没擦眼泪,而是攥在手里。她看着刘伟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握着方向盘的手,突然问道:
“小刘,你觉得王乡长和郭书记斗,能赢吗?”
刘伟想了想说:
“我不知道谁能赢,但我知道,像您这样实实在在活的人,一定不会输。”
李莉莉破涕为笑,轻轻地打了他一下说:
“油嘴滑舌!”